夕阳里柳絮纷飞

雨泉听雨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3-21 13:21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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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等字不仅仅是因着岁月的流逝而被消磨着生命,而是一种生命深处的精神在痴痴地等待着日夜想要守候的那个人,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希望,虽然最终知道了真实的消息,却也是一颗释然的心,终于走到了等的尽头,盼来了另一个希望。问好作者!

料峭春寒,暮云春树,和夕阳里那个茕茕孑立的弱柳般的身影,这幻梦的景色,装点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她嫁入那个古老的路村时,还是一个童养媳。她的生命如同随风而舞的柳絮,在铅一样沉重的世界里,是那么轻盈,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只是与风伴行,在风卷的肆虐里,倏忽而逝,无声无息,飘落无依。

她叫芸贞,是个孤独到死的老人。在她的世界里,有就是无,有丈夫如同无,有家庭如同无,有生命如同无,她的生活,最丰富也最单调的,便是等待,等待是她生命的色彩,有时灿烂,有时黑白。

村外,环绕四周的两条并行的人造沟渠,只留下了东、西、南门的出路。沟岸上有不经意插上而成活的些许错位的一种乔木,那是低贱屈曲而生命力极强的柳,有人叫它们水曲柳,也有时鄙薄地称它歪脖子柳树。大概是它们常在歪风中摇摆,不得不长得歪歪扭扭吧。这些柳树是很少成材的,它们树冠伸展,枝繁叶茂而疏散,细枝下垂,似乡下女子时常梳妆又偶而懒散的秀发。柳的树龄愈大,树皮就越是灰黑,并不规则地开裂。即便是多年的老柳树,乡下人给它最合适的用途,就是做案板,一种供家家户户舞刀切肉和擀面的厨房家具,有的人家干脆截一个断面,摆在厨房作菜墩,这就变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里的那个“俎”。

柳是有灵性的树种,乡下时常流传老柳成精的故事,柳树有着敏锐的季节感知,这一点并非徒有虚名的,当春风如剪的时候,率先剪出的便是鹅黄的柳叶,柳在风中摇摆,随便就能搅动一怀春愁。

芸贞插了多少根柳枝,成活了多少棵柳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家的院子就傍着沟水,柳映水中,也映着芸贞的面庞,从女童的天真无邪,到青春的人面桃花,再到暮年的苍苍白发,柳荫中的芸贞,把悠长而凌乱的思念,随着漫天飞舞的柳絮,轻盈盈地抛向空中。

芸贞七岁时,因父母无力抚养她,便由父母包办,送给路村的路家,路家有个叫路平的男孩儿大她两岁,对路家来讲,招一个童养媳,也带来许多的好处,可以省一笔迎娶的费用,还招来一个长工,对于并不富裕的路家,自是高兴。

路平的父母是普通的庄稼人,朴实善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把芸贞当成自家的孩子看待,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芸贞跟她未来的丈夫成了儿时的玩伴儿,在嬉戏中幸福地成长,他们在玩耍时,就发现在沟水边,插上柳枝,便能发芽,还能渐渐地长大。直到现在,沟边最粗的一棵柳,就是他们儿时种下的。那时,两人相约,在高兴的时候,就共同来沟边植树。象他们种下的柳树一样,他们和他们的树,一同坚强地生长。

芸贞十六岁的时候,就与丈夫圆了房,两人的偎依和爱恋,谱写着水与树的田园诗。他们在农闲饭后,看着桃花红,瞅着柳絮白,绵绵的随风纷飞的柳絮,在夕阳残照里由白映成了红色。农家院落的月儿溶溶,柳絮沟池里的风也淡淡,而他们的情感,就随这深青的柳,淡白的絮,缠绵着飞絮满天。伴风颠舞的柳絮,逐水而流的时光,构筑着他们一生的爱恋。

可是兵荒马乱的时代,哪里会有世外桃园?国已乱,家岂能安?路村也象祖国各地的其它村庄一样,被卷入了战乱。在一个鸡飞狗跳的夜里,他们家的门被狂暴地砸开,路平被人赤身裸体地从芸贞的被窝窝里拽出来,路平就这样在芸贞的惊叫和哭声中,被拉走。天亮以后,路平穿着军装,由两个荷枪的兵监视着,又回了一趟家,算是跟妻子和父母作别,老泪纵横的父亲问明了实情,说国家要没了,需要人去保卫,是人人有责的。老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他问:“你们打架,关我们甚事儿?我儿子从来不打架!”一个封闭于乡村的老人,怎能明白战争的含义呢?路平在家人泪已成河的哭声中,被抓走当了兵,从此离了家。一同抓去的,还有同村的几个年轻人。

芸贞便从此陷入了漫长的等待。起初的三年,路平还有家信,问好二老,问好芸贞,说部队天天打仗,跟中国人打,也跟日本人打。跟中国人打的时候,自己的武器好,吃亏少;跟日本人打的时候,日本的武器好,他们的队伍时常被日本人打乱,不过路平说他已习惯了,乱了再聚,聚了再打,不打跑日本人决不回返,又说自己一切都安好,让家人放心。

后来,路平就音讯全无了。芸贞时常变得坐卧不安,但她除了想着她的夫婿,哪里能得到爱人的一丝信息?芸贞把等待和思念藏在心底,用辛苦的劳作和细心地服伺二老,以打发那些难捱的时光。可是随着日复一日地牵挂,白天苦劳,夜间却难熬。芸贞也常常到柳荫里,或坐或站,一年一度的柳絮纷飞,变成了她纷飞的眼泪和思念。

她要等,一定要等,等她的夫婿归来,等她一生依赖的最爱。

被一同抓走的同村的一个年轻人,腿负了伤,一瘸一拐地跑了回来,芸贞陪着二老去打听路平的下落。这才知道,他们在一次与日本人的作战中,又一次被打散,他们谁也顾不了谁了。路平作战很勇敢,已成了部队里的一个小官,可是被打散之后,再也不曾见面。这让芸贞的心稍得宽慰,从那人的嘴里,起码得知路平还活着,虽然不知他为什么不来一封信报报平安。芸贞执着她的期盼,她的丈夫一定会回还,她这么说服自己,即使不念她,也还有二老要他赡养以度晚年。可她只能在这样的期待中,始终如一地盼。

秋去冬来,云迷四野,在满眼思念的芸贞眼里,飘飞的柳絮,就是漫天的飞雪。她思念的丈夫,终未成为风雪夜归人。无论季节如何变幻,不变的是等待,是思念。

直到有一天,村外四处风传,说日本人被赶跑了,这让芸贞升起了希望,日本人都滚回老家了,没仗打了,她的丈夫也应该回家了,这也是他信中承诺的。芸贞甚至把家里一再细心地打理和清扫一番,她想着,不定哪一天,她的丈夫就会站在她的面前。可她的路平,没有回来,也没有音信儿。

后来又听说,外面的仗还在打。芸贞不理解,自己人跟自己人较个什么劲。但仍抱着一个心思,这仗总有结束的一天。没仗可打了,自己的夫婿就再没有理由滞留在外面。她就抱着这么一个美好的梦,在这梦中翘首,在他们手植的柳树下张望,在风中放飞她闺密的情感,一年,又是一年。

村里锣鼓喧天的时候,她几乎跌倒,颠着她的小脚,跑去看发生了什么。这锣鼓一响,古老的小村就宣布解放了,也宣布进入了新的世界。可她的丈夫还是没有回来,而且没有任何的消息。芸贞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丈夫在哪里呢?都解放了,一定是无仗可打了呀,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是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家,还有父母双亲,还有个她?还是另觅新欢,有了新家?失踪了?还是……

芸贞实在不愿向坏的方向想,她的丈夫是她心中一切的美好。可是,岁月的脚步从不歇息,象雕刀一样,把二位老人的脸雕成了皱巴巴的核桃。垂暮的老人,终于失望了,心痛起日夜服伺操劳的儿媳,两个老人相继病故,临终遗言都劝儿媳妇,不要再为那个没良心不争气的儿子守着了,再走一步吧,实在苦了你这个可怜的孩子。

芸贞没有说话,她没有依靠,没有指望,只是默默地处理着二位老人的后事,她知道这是代替她的丈夫尽孝道,她披头跣足,一身戴孝,哀号的声音,可干云霄,可她心中的苦,村民们看在眼里,可又有谁清楚地知道!她只念着,柳絮纷飞的日子,象飘雪,她送走了公公;她还记得,落雪纷飞的日子,象柳絮,她送走了婆婆。

然后,就剩下她一个人,守着空旷的孤独的院落。有人想打她的歪主意,她便以死相要挟,连那些想打歪主意的人,也良心发现,悻悻离去。

可是,她还是没守住她宁静的思念,在一个宁静的早晨,她还在梦中跟她的路平哭诉,却被一阵粗野的喊叫声惊醒。村上一群年轻的后生,要批斗她,说她的丈夫当的是国民党兵,而她还要为那个可能已跑到台湾的匪兵守节,是老封建,是老反动,是粪池里的石头,是臭婆娘的裹脚,要斗倒批臭。

她虽然被斗得很辛苦,甚至受了辱,可她还是瞪大了眼睛,因为她第一次听说,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叫台湾,她的丈夫可能还活着,这反让她的思念有了寄托,也让她在被批斗的时候,成了她忍受皮肉之苦的精神支柱。她不住地安慰自己,只要丈夫还活着,为他,受再多的苦,值得。即使是在被斗最苦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们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怎么知道他在台湾?”没有人回答她,因为那些都是一群毛孩子的胡乱猜测。

但芸贞的信念是那样的执着,相信她的丈夫一定还活着。这么一场批斗,无中生有,反让她增强了继续等下去的信心。春来了,柳絮先于柳叶或与叶同时绽放,如同漫天的飞信儿,把这个女子的思念顺便捎去,捎给她思念的夫婿。

又是片片飞雪如鹅毛,随风而起似柳絮。寒冷让衿衾变薄,她的思念已爬满了额上的皱褶。云鬓的青丝,也变成镜中的霜影。岁月在思念中老去,她冀望着,如果有一天,她将死去,她一定去阎王殿里,去找丈夫的灵魂,如果没有,那他一定还活着。她不敢就那么轻易地死去,因为她还没见到她的情哥哥。

上个世纪末的一个黄昏,村里来一位老人,说是台湾来的,来找路平的亲人。村民把他领到了芸贞的家,老人看着芸贞,痛哭失声,他掏出了一封已泛黄的信,说是路平的绝笔,路平已在五十多年前与日本兵的一场遭遇战中,为国捐躯。看着仍在守望着的芸贞,老人竟为他的战友向这个老女人,长跪不起,哽咽唏嘘。

芸贞终于知道了丈夫的确切音讯,她面无表情,淡淡地说:我不用再等,我可以走了。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刻,又是一个柳絮纷飞的日子,这个哀惋的女子,悄悄离去。

她象一页老黄历,被轻轻地翻了过去。她的生命更象一片柳絮,飞落在芸芸众生里,轻得还不如一颗沙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