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送终
作者写自己慈爱的父亲病危之时,一家人无微不至的照料,直至父亲离世及操办葬礼的经过。文字饱满孝子之心,同时介绍了当地操办葬礼的一些风俗习惯。亲人的离世对于健在的人来讲是一件悲伤的事情,但每一个人都会面临生老病死,活着的人坚强幸福的生活,就是对仙逝老人最大的安慰。
1985年11月1日,突然接到堂弟惟乔从老家发来的关于父亲病危的电报,我心急如焚,在休宁火车站的帮助下,我于二号中午赶到老家。见到的是一副十分悲惨的情景,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母亲经两个多月的折磨已衰弱不堪,听母亲诉说,我深感内疚,莫说已八十高龄的老人,就是年轻人也被拖垮,我可怜的妈妈啊!
在这之前的半个月里,父亲病情日趋严重,最难为人的是大小便失控,但又闹着要吃这吃那,搞脏了只有妈妈去洗,妈妈也累病了。当时正是秋收秋种的大忙季节,叔父、堂弟也难以抽更多时间为之操劳。
父亲已整整八天没吃一点东西了,因此这两天没有大便了,但经常要喝水,小便又无知觉,扶了一气没有,放下又解在床上,瘦得皮包骨,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扶他一次都很感吃力,何况我八十岁的老妈妈,这一个多月是怎么熬过的。
来看望我父亲的亲戚朋友、父老乡亲络绎不绝,由于地方小,条件限制,来的人只能在父亲床前站一站。父亲很瘦,额骨高高突起,两颊下陷,没一丝血色,两眼凹下很深,然而,他的神志却很清楚,来看望他的人,他都能一一叫出名字来。
这天上午父亲躺在床上比较安静,没有什么难受的样子,也无力多说话,就象一个劳累过度的人贪睡一样,静静地躺着,呼吸也较匀称。据村里年纪大的人说,这突然平和、清楚,并不是好事,可能熬不过一两天了。我没经验,对这说法很不相信,然而,这话一传开,来看望的人更多了。
晚上,象礼、惟根、惟苗等来坐夜,由于生火做饭太艰难了,大家只能是抽烟,好在我下车时买条烟带回来了,据妈妈说,这十多天来每天晚上都有人来守夜,也都这么清坐着,都说快不行了,一下不能离人,但又一天天的挨过来了,谁不说这老人命长。
上半夜还安定,叔父及惟乔、小华到深夜十二点,妈妈劝他们回去:“白天要干活,晚上不睡觉怎吃得消。”一点之后,父亲感到非常难受,看他极端痛苦的样子,我一阵心酸,眼泪夺框而出,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说,只呆呆地站在父亲床前,不知所措。
三日清晨,象礼从湾址赶来了,他昨天来两趟,连晚又赶回湾址守工地去了,为了糊口,年近花甲了还日夜给人看守建筑工地。我父亲病重,他多次临时托人代班,抽空回来看望我父亲,来回十几里路,就这样赶来赶去,还有袁开旺、丁正隆、后惟根、后发祚、孙开标、刘茂海等也一大早赶来了。叔父和大家商议,决定到黄池给我姐姐送信。
姐姐是个苦命人。二十多年前我姐夫患中风半身不遂,一直卧床不起,近年病情尤为严重,已完全瘫痪,大小便失去知觉,神经失常,子女们又都不在身边。听到父亲病重的消息,二号一早赶来了,因家中无人,又不得不在当天中午乘船赶回去了。听叔母说,姐姐动身时哭得很伤心,她瘦得很可怜,瘫痪的姐夫给她拖苦了。
三号一天父亲还好,大部分时间是昏昏沉沉地睡觉,仍然没吃一点东西,睡时面部安详,好象是正常人睡觉一样。
据母亲说,父亲前几天手脚脸部浮肿很厉害,从昨天早上开始全部消了,都说这不是好现象,而我却半信半凝,心里总觉得父亲不会就这样离开我的。
由于前些日子常时间阴雨天,晚稻和山芋都未收,刚转晴,大家突击抢收抢种非常忙,但来看望父亲的人仍然很多,有的是满手满脚的泥,顾不得回家,放下手里的工具,肩上的担子,大家争着挤进去看一眼也是好的。
四号上午十点左右,姐姐赶到了,父亲自言自语地说:“惟兰来了,家里没人,敦钟没人照应怎么办?”姐姐告诉他已托人把儿子叫回家了,请他放心。大约十一点时候,父亲说:“惟泰、惟兰都有自己的事,哪有时间老陪着我呢,去烧点纸钱让我去快点,——我一个也舍不得,但有什么法子呢?”
下午三点左右父亲很痛苦,挣扎一番稍有平静,妈妈说:“老头子,惟泰在老远的外地做事,三个小人都还小,你要选个好日子去啊!”父亲说;“选个好日子?惟泰哪有工夫老等我呢,他要去上班,工作重要啊!”我说:“我等你。”父亲听了连连点头。接着又闭上眼睛睡了。姐姐在一旁流泪,妈妈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五号上午,父亲静静地睡着,我们守在他床边,看他的脸色异常的好,还轻轻地打着鼾,一点不象是个生命垂危的入,别人问父亲的病情,我非常自信地说:“没关系,会好的。”
中午,沉睡的父亲突然叫了一声:“惟兰!十二点了。”我看了下表,真的十二点了,我感到非常奇怪,他没看钟表,怎么知道时间?听母亲解释,原来是这样,姐姐经常是早晨从黄池乘船赶来,送点吃的东西,吃了中饭又赶中午十二点的船回家,经常这样,就有自然的感觉。姐姐一听叫她,连忙上前拉着父亲的手说:“爸爸,我不走了,我在这里陪你啊!”父亲连连点头,并用双手握着姐姐的手久久不放。
下午大约三点左右,父亲在朦胧中自言自语:“小柏他们怎么不来?小松要好好念书。”我说:“爸爸:你想他们三个小人,我去发电报叫他们来。”父亲听了一边摇头,一边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们要好好念书,小健,你可要看重点,女儿和儿子一个样。”这时我发现父亲的脸色蜡黄,没一丝血色,眼窝陷得很深,鼻子似乎有点歪,脉跳极微弱。
这天夜里父亲静静地睡了,妈妈要我做纸钱,我虔诚地做了一夜,我并非迷信,而只是尽一点心意,以缓解未能尽孝的内疚。
六号清晨,象礼从湾址回来了,将我托他买的金纸带来了,我随即拿去给叔父为寿材头上做寿字,刚一离开就有人叫我,我急忙赶到父亲身边,随后叔父、堂弟一家人全部赶到,只见他非常难受,争扎要坐起来,母亲坐在他身后让他靠,他不肯,象礼上床扶着他,我站在父亲对面,只见他双手伸向前,象是要我拉他,我上前摸着他的手,他一把死劲地握住我的手,从干瘪的眼眶里流出几滴辛酸的眼泪。我立即上床让父亲靠在我的胸前,双手扶着父亲的头。母亲也上床给父亲换上早已准备的寿衣,和特制的鞋袜,并将事先备好的“冥通”钞票分成几份,一份递给父亲手里,父亲神志很清醒,伸手接过纸钱紧紧地握着,母亲又将其余的塞在父亲的衣服口袋里,父亲又将嘴张开,母亲说这是要钱含口,我立即将手伸进口袋,正好有五分硬币,放进父亲的口里,这时我捧着父亲的头,姐姐捧着脚,父亲直挺挺地躺着,口里喘着粗气,眼睛睁得圆圆的,就在这时姐姐的儿子张本成、张本胜从黄池赶来了,惟乔的两个儿子也来了。此时妈妈一边哭一边说:“老头子:孙子、孙女他们路远不能来给你送终,侄孙、外孙来给你送终一个样,你就放心地去吧!”这时父亲好象真的听从妈妈的话,自然地将眼闭了,我用手摸着父亲的鼻孔,只感到渐渐地停止了呼吸。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六日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我敬爱的父亲寿终正寝,享年八十四岁。
在和母亲、叔父、堂弟等商议丧事时我和母亲坚持从简,一来考虑经济,二来考虑不能再耽误乡亲们更多的时间,因为是农忙季节。在场的人都说这两点大家会考虑到的,叫我放心,一切由他们操办,叫我只管好好休息。
入殓,由后家长辈发祚一手操办。他非常细心,我亲眼看他将我母亲早已准备好的垫被在棺材里铺好,枕头放好,然后将父亲的遗体轻轻地放进去,小心翼翼地将手脚放平,将衣服理整齐,然后将花盖被平平地盖在上面,并问还有什么让他带去的,母亲从小木箱里拿出一双新棉鞋,说是他八十岁时惟兰为他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这要给他带去,天冷了要穿。我立刻想到父亲教了几十年的书,解放后为乡亲们写书信、对联、契约一直没离开过笔墨,年过八旬还戴着老花眼镜用毛笔给我写信,于是我随手拿起桌上的毛笔、砚台,还有那老花眼镜一并放进棺材里,哭着说:“爸爸:您还要给我写信啊!”这时姐姐又拿起父亲用了几十年的一只玻璃酒杯放进去了,哭诉着:“您再也喝不到女儿给您买的酒了。”
入殓之后灵柩停放在堂弟惟乔家的堂前,大家帮忙搭起了灵堂。用一根横木两头架在两边的楼上,从横木上披下一幅幅白布,灵柩正面装饰着叔父为之精心设计的圆寿字,前面一张方桌,上面摆着香炉、烛台。方桌前的地上铺着麻袋,供叩拜用的。由于受条件限制,不忍心再给叔父、堂弟增加更多的麻烦,决定一概不给远处亲戚送信,尽管这样,前来吊唁的人还是很多,送祭礼的有六七十户。
小华两次开拖拉机上街和惟乔、惟根、象礼等分头采购各种需要的物品,一切办得有条不紊。姐姐家小六子张本胜专程赶回家拿来录音机,现在我有父亲葬礼的录音带作纪念得感谢本胜的一片孝心。开寿饭是在小华家,他家新盖的瓦房地方大,否则真难以应付。
七号这天几乎是从早到晚没有停一下,当地的风俗,出名的高寿老人过世,大家都要来讨寿饭吃,每人一只碗一双筷,盛碗饭加点菜,捧了就走,碗筷要留作纪念。
晚上七点左右,祭丧开始,灵堂正中安放了村里集体送的“花亭”,比一般花圈要高级的多,花亭两旁悬挂着巨幅挽联:
第一幅是村里送的挽联:
从善处世积大德,
忠厚待人留美名。
第二幅挽联是我叔父献的:
高年而逝,皓首以归,分手亦应该,伤心竟以悲永别;
音容宛在,笑貌犹存,行踪不再见,可怜何处觅兄亲。
第三幅挽联是我敬献的:
苦学诚教事耕耘勤俭持家澹泊门风子孙铭记,
积德行善讲仁义清白为人千古英灵天地永存
挽联的称底及两旁是重重叠叠的祭帐,有红、黄色的丝绸被面,也有洁白的的确良,看上去十分庄严肃穆。
道士做道场,抄度亡灵,场面壮观。一位年轻的道士身披袈裟,左手握着铃铛,不停地摇,右手夹着梆子打拍子,口中念经。接着敲锣打鼓,道士边唱边点亲人上香叩拜。亲戚朋友,邻里乡亲,男女老少,一批又一批前来吊唁,上香叩拜之后,站在一旁观看,据当地风俗,高龄老人过世是丧事喜办,庆贺高寿。
父亲的祭丧通宵达旦,灵堂道士整整唱了一夜挽歌,尤其是“十月怀胎”使人深感父母养育儿女之苦,引起大多数人的兴趣。
为了热闹,外面场地还在放电影,吸引了大批观众,开始迟,连放三场近天亮才结束。隔壁几家的麻将桌更是围满了人,村干部督阵,只准玩不准赌博。
八号上午八时出殡。清晨天还在下着毛毛雨,早饭后一切准备就绪,天晴了,大家都很高兴。
出殡时,道士开路,八人抬着灵柩向墓地缓缓走去,我身披孝服手捧遗像在灵柩前,母亲与姐姐等在两侧嚎啕大哭,后面是长长的送葬队伍,每人手里拿着花圈或祭帐,一路飘洒着纸钱,不时放着“双响”。到了墓地只见墓穴早已掘好,撒些石灰,烧些纸钱,令我和小辈们在墓穴内蹲一下以示暖坑,之后众人将灵柩徐徐放下,由我盖上第一锹土,接着全体动手填土,并从远处挑土垒墓,十多个人干了一个多钟头,将墓垒得又高又大。到此,父亲的葬礼基本结束。之后的“六七”祭全由堂弟及姐姐操办,因路远雪阻,我未能如期赶到,实在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