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不过等待

昨天，阳光还暖暖的。今天一早却起了雾，白色的太阳挂在灰色的渺远的天际，冷冷的。我和老公出了门，一人骑车，一人拉着行李箱，在寂寥的街上慢慢地行，慢慢地走。

从家到车站有一千米，这个距离太短。我骑着车，老公一只手拉着箱子，一只手轻握着我的手，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想这样走着走着，只想这条路没有尽头。

老公这次回来是休假的，一周。春节回来休假，本来可以多呆几天的，但因为有突发的一件特殊事情，也是仅呆了一周。从跟他认识到现在，相识、相知、相恋、结婚、生女，又经历了进城、买房、他的两个妹妹出嫁生子，从部队到家，从他前几年转业到出去打拼，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从寒假到暑假，16年了，我和他，一直是聚少离多，一直是车站的常客，如候鸟一般，飞去飞回。许许多多美丽的日子，是在短暂的相聚、长远的分离、漫长的等待中度过的。

在如此的等待中，我经常会在孤孤单单中伤了自己。

记得前几年小女刚学会拼音认字时，我给她买了彩图古诗读本，她在读到“所嗟人异雁，不做一行飞”这两句诗时，睁着清亮的像极了她爸爸的大眼睛问我：“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啊？”看到插图上两只雁在苍空中飞翔，一个人在孑孓独望天空，形单影只。我忽然鼻子一酸，想到了远在北京部队的他，说：“宝贝儿，就像现在，你爸爸一人在外，很想很想陪在宝贝儿身边，妈妈和宝贝儿也很想和爸爸在一起，像这两只大雁一样，一起飞行。可是，有的时候，人是没有大雁的自由的，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像爸爸一样，很想像大雁一样飞到咱们身边陪着你玩儿……”

“妈妈，我懂了。画上的这个人肯定和爸爸一样，‘举头望天空，低头思晗晗’。”……后来我将女儿的的杜撰讲给老公听，他竟然幸福地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笑，傻傻的乐。

其实原来我是很怕他回来或假期我和女儿去他那里的。不是不想，不是不念，怕的是“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每次只要到将要分离的日子，情绪会变得很坏，会发无名之火，会躺在他的怀里默默流泪，会暗恨自己的小女人情态，会害怕别后的不适应，和那一天天愈来愈浓的发酵的思念与等待。他是很了解我的，总是逗我开心，变着法儿地拉我出去玩儿，有时会变出一大堆好吃的零食，泡上一杯热气腾腾芳香宜人的茶，放上一段舒缓的音乐，静静地陪着我。

老公参军时年龄还小，那年，他父亲刚刚去世，因为变故，他连高中都没上就到了部队。认识我之后，本来就爱读书的他爱上了买书，现在我书柜里的书，大多是他淘来的。他说，等待他的日子，我可以读他给我买的书，这样就少了煎熬了，时间就过得快了，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前些年去他的部队探亲，战友们老爱开玩笑：“嫂子，贾哥哥每晚总打着手电看书，说是想你就看书。”他在一旁温暖地笑着，我的脸则红了。

就这样，我们在分离、等待、聚首、再分离、再等待、再聚首中享受着痛苦和快乐。慢慢地发现，在漫长艰苦的等待中，在回忆相聚时的幸福的等待中，我们更能宽容对方的缺点，更能忽略对方的小错，更加体谅对方的心情，更加珍惜相守的日子。不记得我们吵过架，偶尔的，我耍耍小女人脾气，气气他，逗逗他，他总是用不变的宽容和温柔融化着我，感动着我。他说：“老婆就是用来宠的，男人就得让自己的女人幸福。”

从不善言辞的他的嘴里蹦出这句话真是难得，我一下子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发誓以后再也不气他再也不耍小脾气，可每次还是忍不住，总是被他笑我“没心没肺”。

所以，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涩涩的等待中享受回忆和思念的香甜。

昨天上午，在楼上书房内读《诗经》，他泡好茶，将电脑音乐库打开，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安闲地闭目养神。阳光从前面邻居的房子逼仄的空隙中轻盈落到我的身上、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和着流淌的轻音乐，铺满在翻开的《诗经》书页里，一种清新的美丽于心底潜滋暗长，滋生蔓延开来。

我沉醉在关关雎鸠、苍苍蒹葭春雨般润湿清丽的淳朴诗意里。读到“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时，不禁多生感慨：“臧”就是“美好”的意思，以最美好的自己，遇见一个美好的人，然后和她一直美好下去。男主人公渴求的这种美好可遇不可求，是他心灵的一种强烈的诉求，他希望自己能够等到这份美好。即便不能，当希冀化为等待，它也能够给相恋相知的人留下慰藉和相思，最终沉淀镌刻成愉悦深刻的记忆。

忽然想到了自己。在我的婚姻物语里，爱是什么？爱就应是这首诗中的“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吧？茫茫人海中，我和他恰巧相遇，如张爱玲那句著名的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就因为这千万年的在时间的荒野中的等待，我们才走到了一个屋檐下。为了这次千万年等一回的“邂逅相遇”，为了此生追求的“与子偕臧”，我们将聚首的日子化为最美丽的回忆，将最美好的年华揉进等待中的无尽的思念，然后将分离后的等待酿成了清冽的酒，在每一个日子里捧出来细细地啜饮，品尝其中的美丽……

又想到了寡居多年的婆婆。这个目不识丁的女人在丈夫逝世后将三个子女抚养成人，得经历多少艰辛？得流过多少泪水？但是她坚持下来了，我暗暗佩服她的坚强。想：她的坚强源于她的希望，她的希望源于她的等待。她在等待孩子们长大、成家、立业，有一个幸福的生活。这些，她是不会说的，因为她不会用一些让人感动的词汇来描述这几十年的艰辛。只要看到现在儿女们生活如意快乐，她就知足了。对于她而言，等待的过程是艰苦辛酸的，但她的坚强战胜了这一切。她等到了儿子成家娶媳妇，等到了小孙女儿给她带来的忙碌与快乐，等到了两个女儿找到了幸福的归宿。生活让她等待，她没有失败，她等到了生活赐予她的这份美丽。

……

一声汽车的鸣笛打断了我的思索，载着他的车要开了，不顾其他人的眼光，（我们这个小县城还是不习惯看别人这样子的）他紧紧拥抱着我。

我决定不再上演以往每次“多情那堪伤离别”的感伤落泪的情景剧，这次我要笑着离别。

多少曾经相爱至深的人、多少曾经幸福美满的婚姻都败给了等待，而我和他不会。

因为我们已经有了美丽的回忆，美丽的期望。等待因此而美丽。

载满了幸福的美丽等待不会再凄凉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