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情悠悠
程以人老师一生兢兢业业,为教育事业鞠躬尽瘁,尽管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遭受了磨难,但他依然忠诚于教育事业,直至因病而逝。作者以朴实的文笔描写了一位忠诚于教育事业的好老师形象,并对自己因工作任务重而未能登门拜访而深感遗憾。师情悠悠,恩德永不忘。
我在徽州师范百年校庆特刊上看到了有关程以人老师的一些资料,激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程以人是徽师的名师,也是我的老师,我俩之间有段难忘的情结。
程以人是祁门人,1927年毕业于南京东南大学,曾任汉口《国民日报》编辑,与茅盾同事。后来回乡从教,曾先后在景德镇、休宁、屯溪、黟县、祁门、歙县等多所名牌中学任教。1958年由徽州师范调往芜湖师专任教。三年的师生相处,使我对这位老先生的性格人品和学养有较深的了解,得到他很多的教益。
1960年当时程老已61岁了,已应退休,王俊杰校长执意挽留,曾说:“程老,你即使不带课,对教学提提意见,匡我不逮也是好的。”先生情面难却,便留下来了,教我们写作课。
程老的思想并不落后,当时有人说他只专不红,实在太不公平。他热爱祖国,拥护共产党领导,勤奋工作。
在1960年11月17日的《芜湖师专》校报上刊登了他的一首纪念校庆二周年的小诗,至今我还珍藏着,诗中写道:
“草创忆年时,讲舍且凭人借。内战纷华能胜,诵歌声弥悦。如今白手竟成家,费几许心血。美好自艰难出,看雄心似铁。”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积极乐观、艰苦奋斗的精神。
据《黄山教育史话》记载:“以人先生持身刚正,廉洁自律,待人宽厚、乐于助人,经常接济穷苦百姓,汪发赞、戴振辉、方修训等同乡学友,均接受过他的囊助。”
他一生淡泊名利,严以律已,坚持正道,耿介不随,是是非非,从不违心地说话,行事。据他的徽师同事鲍弘德介绍,1955年工资改革,他原只被评为中教三级上报的,后因省厅增加两名二级教师名额,结果他被核准评上了,而他本人对此毫无所知,当发工资那天发现工资比原先多,立即去找王世杰校长,坚辞不受,经王耐心说服他才勉强地接受下来了。
程老对国学有很深的修养。他喜爱吟诗填词,他写诗只为抒发情感,不轻易示人,常引陶弘景诗句道:“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他论诗重在内容充实,有真情实感,反对歌功颂德,无病呻吟的空洞之作。
他作文最为赞赏白描的手法,认为能以极浅近的语言,极普通的景物写出极深沉的情感,寓有极深邃的意蕴者方为上乘。他常说:“文章贵在平淡。”他鄙视软骨柔眉者,独服鲁迅,他常说:“我爱周家老辣椒。”
在1960年10月25日《芜湖师专》校报上刊登了程老的一篇《纪念鲁迅、学习鲁迅》的文章。这张发黄的报纸我珍藏了近半个世纪。近日翻出来细细品味,不禁有新的发现。
文章开宗明义说:“只就其艰苦奋斗,增产节约两方面来谈谈。”他说:“鲁迅不是坐在玻璃窗里高淡革命的文学家,而是冒着万难冲锋陷阵的勇士。”他在赞颂鲁迅节约精神时说,金汤非粟不能守,人没饭吃,也就难以战斗。至于先生在生活方面自奉之俭是世所周知的,无须词费,这里所要谈的是先生在著述方面那种惜墨如金的精神,在《祝福》里他描写祥林嫂的形象:“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就把一个乞讨无门,内心焦灼,未老先衰的妇人活现在读者面前,也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生动有力的注脚。
鲁迅作品言简意赅,惜墨如金的文例可以说不胜枚举,程老何以偏选此例,而且这个片断程老不只一次在课堂上引用过。程老在这篇文章中还有一例:一次上海一家出版社要出版一部大作,请鲁迅任编辑,并请他为这部巨著写一篇两万字的序言,鲁迅先生在复信里说“序文能否做到两万字也难预知,因为我不会做长文章,意思完了,而将文字拉长更是无聊之至。”结果给它打了个对折。
程老文章最后说:“让我们学习鲁迅先生艰苦奋斗,增产节约的精神,在党的英明领导下从破坏方面转向建设方面去继续努力吧。”
细细读来我发现程老的字里行间流露着对当时狂热浮夸带来的人为“自然灾害”的愤懑。祥林嫂的形象举例及鲁迅拒作长序的故事,“从破坏转向建设”的措词,这些绝非随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韬晦之辞。
程老对鲁迅的战斗精神,文章风格,不仅是学习,更重要的是身体力行。
当时,学校有“程老看报专找错字”的传闻,而且专找《人民日报》,《文汇报》上的错字,这确有其事,他看报纸极为认真仔细,报上的文字毛病难逃他的火眼金睛,每当发现,他都要指给我看,总是及时向有关部门指出,报上登出勘误,他很高兴。
程老教我们写作,这是多数同学喜爱的一门课,他上课很实际,没什么花架子,一节课只很少几句写作理论的指导,大部分时间用在评讲上,一般是先评讲上次习作,再布置新的作文题,作适当指导。每次评讲都要发“习作观摩与批改”讲义,入选“观摩”与“批改”的习作注意代表性,典型性,同学们都以被选为“观摩”而自豪,每次二至三篇的“观摩”习作大家都仔细欣赏,妥善保存,我的作文语言平实,注重内容,比较符合他的口味,因而常被入选。每次发下“批改”的习作往往是经过他精心加工设计的,同学们修改之后交上去,他仔细审阅,符合要求又有新意的,打高分予以表扬。他的这些做法看似简单,但对培养中学语文教师的作文教学能力却很有帮助。回想我在四十年的教书生涯中作文教学尚不落同行之后,还是得益于程老先生的熏陶。
程老有时谈问题、谈学问有偏激的主观,这也正好反映他惯于独立思考,绝不轻易盲从且又耿直的性格。他待学生很严,对违规、懒惰者严加斥责。在习作评讲时常作优劣对比,对个别词不达意,杂乱无章的作文念过之后气愤地说:“高山滚鼓——不通!不通!”有时竟将作文本从讲台掷到后座,让人十分难堪。事后我们和他说不能这样,他很感内疚,说“是太过分了,可他们也太不努力了,我是恨铁不成钢啊!”
班上一些同学很惧怕程老师,而我和吴作柱等几个同学却和他异常随便,我们可随便翻他的书,可随便和他开玩笑。那年月对教学虽不太重视,但对政治抓得特紧,一次教工时事测验张榜公布结果,程老名下是“缺席”,我便和他开玩笑说:“程老,今天你吃鸭蛋了”。他一听就领会道:“不是鸭蛋,那是缺席,这年头哪有鸭蛋吃”。
程老生活俭朴,房间里除了被条就是书,我曾和他开玩笑说:“程老,你的床铺象个猫窝。”他灰谐地说:“我是老猫,老鼠就不敢来咬我的书了。
他不喝酒,不打牌,一生布衣粗服,常说:“粗衣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万万没想到,事隔几年他便被文革飓风所卷,被打成反动学说权威,多次批斗,两次抄家,毕生珍藏的文物、书藉洗劫一空;原有青光眼贻误医治,竟酿成双目失明。
程老对十年浩劫痛心疾首,吟诗怒斥:“文教灭亡何有地,江山芜乱不成林。”1972年退休离校时又赋诗曰:“敢说孤云似,卷舒愧自由,曾无三宿恋,竟有十年留。堂乐齐竽进,架书政令收,孑身无长物,不用借车愁。”一个热衷教育的知识分子四十年教书生涯,竟这样结束了!
1962年我毕业后来到徽州,就再没见到过他了。他最后的这段遭遇是1982年我到安师大参加高考阅卷时,从一个老同学那里得知的。当时苦于不知其住所,加上阅卷任务重,未能拜访,深感内疚。
程以人老师生于1899年,卒于1989年,加上一个“臭老九”,真是“三九严寒何所惧,悠悠师情万古留!”因信息不通,程老病逝我未能前往送行而遗憾,但程老的道德文章,师恩师情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2008.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