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

在我嫩稚的记忆中，它似乎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一身棕黄的毛发，高高的、大大的。已想不起它独特的模样了，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少岁。只是记得它，没有忘记它。

老黄也许是它的名字吧，母亲曾这样熟悉的叫着。它是我们家老早以前养的一头黄牛，不知为何，在这毫不相干的岁月里，竟莫名的想起。在那个物资匮乏、科技贫瘠的年代，对于农村，牛是多么的重要。那时，每户人家都会养牛、养猪，并把它们当成宝，好好的照料着，养的壮壮的，胖胖的，像是对待家人一样。因为牛是田里的主要劳动力，而猪则负责一年的开销，包括孩子的学费。母亲曾说过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但同样也这样讲过老黄。

它被拴在后院一间土坯房里，里面黑乎乎的，尽管爸爸装了一个看似很亮的窗户。记得有一个槽、一个木头柱子、还有一条长长的呢绒绳，系在一个鼻环上。虽然母亲经常打扫，但房间仍有一股很浓的粪臭。父亲有时也会牵出去溜溜，带上我。我喜欢坐在软绵绵的真皮沙发上，父亲也总是这样开玩笑的逗我。背上的那种感觉已经说不上来了，只是记得它的毛发有一股浓郁的气息，似香草，又似大地，一种自然醇厚的味道，至今我还能闭上眼睛嗅到。

家人总是忙碌的，似乎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农活，母亲常说要多赚些钱，你们兄弟三个，转眼就都长大了，房子、媳妇要用很多很多钱，起早贪黑或许父母已经习惯了。为了多搞些钱，父亲在村里包了一些荒地，每逢农忙季节，家里一般是看不到人的，饭都是自己解决，有时还包括老黄的。调皮的记忆里，割草是我最厌烦的事情了，比老师的教杆还苦。不过还算欣慰，曾也为老黄做过几顿饱饭，老黄胃口很好，一顿要吃掉我一下午的辛苦。

记得那段时光，老黄算是最幸福的，它第一次体会了当母亲的快乐，每天都兴致勃勃的哞上几嗓，小家伙每天都围在老黄身边，笨笨的跳跳。老黄每天都会帮小黄梳洗打扮，依偎在它的脊梁抚摸着它的快乐。我也会经常跑去找小黄玩耍，当然老黄不会嫌我欺负它的小宝贝。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着，那时候真好，我想那时的老黄应该是最开心幸福的了。可父亲总是那样冷漠，等小黄大一些时，便硬是把它们拆散了，老黄从此也暴躁起来，母亲说是它年龄大的原因，可我知道是因为小黄，那次我也为小黄的离开闹了情绪，可总没人管我。

老黄的一生似乎就是很平凡，和其他同类没什么两样。记得那年夏天，大地像蒸干了似的，依旧记得胖嘟嘟的脚丫踩在泥土的炙热。一片片摇坠的麦穗，金黄的闪烁。田里一片忙碌，能出动的全都出来了，老的少的。一头头牲口、一辆辆地板车。老黄和往年一样，还是拉着那个圆圆的石头，在田里碾压着刚收割的麦子，一圈又是一圈。太阳正烈，我躲进了一个简易的窝棚，写着无聊的作业。父亲已经忙了三天了，说是天气预报几号将有大雨，所以都赶紧了些，每晚回去吃一顿饭，白天在地里嚼点馒头，加一个白煮鸡蛋或是咸鸭蛋。而老黄这几天都没怎么回家，大伯家人少，还要帮他家碾压，连着几天老黄似乎憔悴了太多，见到它喜欢的嫩草也只是看上几眼，不过每天总会喝上几桶的水。爸不时还拿鞭子抽打他坍塌的脊梁，每次想到这眼眶都会酸楚起来。这天它似乎真的走不动了，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不一会又被狠狠的抽起，艰难的走了两圈，又倒下了。父亲脾气大了起来，表情令我害怕，我躲在一边不敢吱声。任凭皮鞭的抽打，它始终没能站起。无奈父亲又请了村里的兽医过来，先生对爸讲了几句便匆匆的走了。母亲竟然低泣的哭了，爸爸也只是蹲在地头抽着烟，无言的看着忙碌的人们。

傍晚安静了许多，我偷偷跑到了老黄跟前，它还是躺在那里，看着它深邃的眼眸，口中倒出些许白沫，不由心酸起来，我到一旁薅了一颗嫩草，放在它的嘴边，它眨了下眼睛痛苦的看着我，眼里布满了血丝，我好害怕，我怕老黄会死掉，我怕后天的那场大雨，我怕母亲伤心的哭啼，我怕父亲浓浓的烟丝……

第二天一早，爸联系了镇上一个买家，车上下来几个人，把老黄赶上车便走了，我在边上一直望去……

晚上妈妈搂着我说：“老黄现在估计已经死了，”我诧异道：“不是去看病吗？为什么会死？爸爸跟我说只是去看病的。”“傻孩子，妈妈前些天就发现老黄的大便不好，本打算忙完这两天，找个好点的先生给看看的，谁料想老黄竟没能等到。”妈妈擦了擦眼角让我记住老黄，记住这位恩人，尽管它只是一个牲口，可我们有理由牢记一辈子。我点了点头，嗯着擦了擦母亲的双眼。

尽管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牲口，可在我成长的生命里，有它的挥洒的汗水，有它踩踏的蹄印，在那个特定的岁月，它就是我家的恩人，我家的亲人……

或许是它上辈子欠我们的，那我要说谢谢，已经够多了，多的让我无法退还给您，或许它不是自愿的，我便会觉得您比母亲还要可怜，还要伟大，毕竟我们并没有血缘。

事情过去好多年了，当时我也是懵懂的记的。回头再看看现在的村子里，竟没有一头老黄了，全是些会冒烟的轮胎，可老黄不能被遗忘，也许以后可能在餐桌上，才能提到牛的字样。但等女儿大些，懂事以后，我会把老黄讲给她听，让她记住这位恩人，但绝不是在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