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和献玉,哥献的不是玉,是寂寞

百无书生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3-17 19:23 责任编辑:吴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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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等待的过程是寂寞的,孤独的,却有一种信念默默支撑着,锲而不舍经历漫长的等待,历经千年,终得正果。若无苦等,何换倾城之价,千年寂寞,终有所获。

一块石头,伫立荆山之巅,凝望红尘,一望千年。寂寞心思,孤独等待。

山下的滚滚红尘里,烦嚣肆意,狼烟四起,江山悬望,群雄逐鹿,人类社会进入了一个多事之秋。历时270多年的西周王朝訇然垮塌,原有的秩序已土崩瓦解不复存在,一只鹿从朽烂的庙堂里逃了出来,东逃西窜,招摇过市,把人性中的欲望最大的勾引。“前朝丢了一只鹿,天下人都想逮住它,这时候没有什么君臣之命,谁也不能牵制别人,唯有腿最长跑得最快的人方能先得。”刀枪剑戟,文攻武卫,你追我赶,人嘶马叫,血肉横飞,堆尸成山,人性的残暴和贪婪追随着一只狂野的鹿,横冲直撞。血红的眼睛,血腥的箭矢,在同类的肉体上放纵着快感和疯狂,红尘外静默的荆山已吸引不了世俗的眼光聚集,纷纷扬扬的滚滚尘烟已无心在荆山这光秃秃的不毛之石上坠落。在一切都贪婪疯狂的红尘旁,钟灵毓秀的和氏石孤立荆山,而心思早已纷飞。纷飞的心思跌落在万丈红尘之中,在现实的烦燥、欲望和疯狂中随波逐流,自怨自艾。寂寥落寞,抬望蓝天,风起云涌,俯首大地,岁月峥嵘,活动的心思不免发出了千年嗟叹。

天空里,鸟儿用翅膀展示自己,风儿用飞翔展示自己,大地上,花儿用开放展示自己,草儿用绿色展示自己。而在偌大的荆山上,在漫山遍野重重叠叠挨挨挤挤数也数不清的石头中,只有它是唯一的玉璞,历经千年风霜,吸纳日月精华,早已修炼成精,骨子里,它已不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它应该有华丽的外衣,有富丽堂皇的寓所,锦衣玉食,王侯贵人常伴左右,出有车,行有辇,成为庙堂上高贵的座上宾,接受着众人钦羡的目光和膜拜的媚态。而如今,沦落山野,它感到阵阵悲凉。它钟灵毓秀的神奇,它倾国连城的身价,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被它粗糙丑陋的外表掩埋,与周围这些同样丑陋的石块几乎一样普通,毫无二致。它的灵秀被山风随便吹打;它的高贵被雨雪任意侵辱;它骨子里泛出的价值连城的清高和纯洁无瑕的孤芳被那些从外丑到内的同伴粗暴推挤和践踏。这些外表和它一样普通的石头是那样的俗不可耐,这些丑陋的石头们相互间咣咣嘈嘈的私语和嬉戏是那样的无聊和滑稽,它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与它们为伍,它感到屈辱和煎熬。它在这里一天也不想呆了。

它感到彻骨的孤独和寂寞。

它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孤寂。

它一次次地向尘世翘首,企盼神灵眷顾,给他披上华衣霓裳,圆上一个腐朽化神奇的千古绝唱。

而腐朽变神奇的过程总是痛苦而漫长。

为了圆上那个梦,它已等待了千年。

卞和就是那个冥冥中等待了千年的神吗?

奇花初胎,煜煜煌煌;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大凡异物现世,总会有一些特别的天象时事征兆人间。伴随西周最后的国王幽王死于犬戎的乱刀之下,和氏璧已将它的淫威洒向了人间,中国社会进入长达500多年的军阀割据,烽火连天的春秋战国时期。

社会大动荡,人情更寂寞。上苍说:卞和来了,一切都不再寂寞。卞和从禹贡荆州的楚地款款而来,他心无旁鹜,径奔荆山,在莽莽荆山之麓,漫山遍野的石头堆里,一弯腰一探手,谈笑间,宝石已然在握。这就是完美无瑕的玉璞,这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玉,这就是无与伦比的和氏璧。从这一刻起,人与玉已心灵相通,人的寂寞和玉的寂寞已合二为一了。他清楚,这块宝玉注定要震惊天下。

为了这一惊,他付出了一生的寂寞、苦痛,甚至生命。

他决不会将这大自然恩赐的旷世珍宝开膛剥皮,他要保持这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传奇应有的神秘。这种神秘一旦被打破,势利之徒就会趋之若鹜,他就会落入门庭若市的世俗烦扰。他要用这份孤寂把世俗窥视把人性称量。

他宁愿把这份寂寞继续坚守。

在寂寞中等待更大的寂寞来脱胎换骨。

他有千里马,他渴望伯牙子期的和唱再度奏响,他要寻找命运中那个识马的伯乐。

楚历王不是伯乐。他只一个知道刖足的刽子手。卞和初献玉璞,得到的就是被历王刖去左足和欺诳的恶名。玉不得出,人何以出?卞和怀璞喟然长叹。

有一种信念叫坚持,有一种精神叫锲而不舍。虽然由此带来的考验可能痛苦而漫长,但是唯有坚忍不拔、咬定青山不放松才能将这种精神放大,才不会在寂寞里沉没。卞和坚信自己的眼光,他已深深体会到玉的孤独和寂寞,就如他残缺的脚,蹒蹒跚跚,在那血雨腥风的尘烟里处处碰壁,被推搡、被拥挤、被藐视、被嘲弄、被怀疑,在茫茫的人群中,他感到和石头同样彻骨的寂寞。他已感觉不到被刖去的足的疼痛,他要冲破这坚硬的寂寞。

机会总会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卞和怀璧夙夜等待。

历王薨,楚国的权杖传到了武王手里。这对他是机会吗?卞和二献玉,满怀的希望换来的还是玉匠不屑的那一句“石也”,又被刖去右足。失去了行走的双足,他也和石头一样了,他感到更大的寂寞和悲凉。武王薨,文王即位,卞和抱玉泣于荆山之上。稷庙坍塌,家国絮飘,分崩离析,世事纷争,人心何古?帝王将相的视线总是被前朝逃窜而出四处惊慌奔逐的鹿拉扯着,普通的生命休息怎能隔挡他们直溜溜视向权利的目光?他们周围谦卑的术人谋士那血红的眼睛贪婪而昏愦,又怎能生长出伯乐隔箱探物的眼光?玉匠轻率的一言,就是权威的断语;帝王金口玉言,便是罪责的证据。这阶级社会永恒不变的律条,卞和,你的寂寞怎能将沉重的铁律荡涤?曾有二位玉匠同语定音,先后二位国王一言九鼎,他这孤独的寂寞还坚守得住吗?难道他真的是骗子?是虚诳的欺君之徒?

分明地,他看到他的寂寞与怀中的和氏璧一样的纯真无瑕。和氏石将全部的寂寞托付给他,而他还给它的除了残缺,就是寂寞。而面对寂寞得如此钟灵毓秀的玉璞,他残缺不全的双足能走出这无暇的寂寞吗?寂寞深渊里的卞和不觉潸然泪下,放声悲泣:良莠不分,忠奸不辩,忠贞之士的孤独寂寞为什么总是如此的悠长?而邪佞之徒的喧哗却为什么总显炽烈热闹?泪哭干了,还有血,一任寂寞与血泪汩汩地在荆山上奔流,三天三夜。他还有机会吗?他等待着,等待生命在寂寞中怒放。

成吉思汗怒放在马背上,李白怒放在诗歌里,皇甫谧怒放在银针尖,卞和注定要怒放在璧玉里。

终于,他的隐忍与忠贞感动了上苍。楚文王来了,璧名和氏,人封零阳侯,璧与人,同时怒放出了异彩华章。色彩纷呈,辉耀千秋。

刖足,再刖足;泪干,再泣血,一腔寂寞,锲而不舍,坚持的就是这一刻的怒放么?

如果不是这种坚持,那来世代传颂的蔺相如完璧归赵的千古绝唱?那来春秋战国500多年风云际会的历史华章?中华文明的奇葩瑰宝中又怎能演绎出白璧无瑕的纯美传奇?湖北南漳的玉印岩,又怎能冠以“卞和得玉岩”而门庭若市,粘滞许多目光,至今川流不息呢?

如此看来,卞和三献玉,献的不是玉,献的是千年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