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不是一篇祭文

暮千雪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3-17 11:54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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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亲一介草民,若他在世,以他一生卑怯的姿态,他也绝不会答应有人为他写篇祭文。其实,纵观一生,父亲至情至善至孝至义如同一盏灯,即便微弱,也足够引领我们这些儿女走出尘雾飞扬的人世。他放弃的都是些身外的东西,对于内心,父亲一直不曾放弃,一生都在拼力守护。这绝对不是一篇祭文,文字笼罩在天人永隔的巨大悲恸之中。作者的痛伤不单单是因为对父亲的挚爱,还饱含着对父亲的敬重和理解,对自己未能尽孝的无限懊悔,叙事历历可见,抒情句句见心,文情并茂,浑然一体。一字一泪,真挚动人,感人肺腑。此文,包孕丰富的思想内容,更有震撼读者心灵的力量。倾情推荐!

父亲与生俱来便具备幸福的要素,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与幸福狭路相逢。

怨与恨,是幸福的最大阻碍,而笨拙的父亲,他一生就没有恨和怨的能力,这些伤人伤已的负面的情绪,丝毫无法入侵进父亲的生命里。

卑微的父亲明了自己心房很小,他将人生的不如意一并抛掉,腾出空间盛装别人对他的恩惠。一丝一缕铭记在心的关爱凝化成他一生的感恩之心,有有限的生命里他努力的付出自己的所有,付出自己的最好。

懦弱孤独的父亲,其实有着很强大的内心,他知足于自己一生的际遇,一生都坚持做真实的自己,像个坚强的战士顽强地守护着他认定应该守护的。

父亲似个痴愚的孩子,倾尽自己卑微生命的全部热情,一厢情愿的深深的爱着这个不尽人意的人世,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放弃对人性的失望,他一直坚信人性向善,无论这尘世有多荒凉冷清,他心里始终亮着一盏灯,暖着自己,也温熏着他人……

1、三千里归乡,长泪跪别父亲

接到兄长电话时,我是笑着的。

兄长说:父亲不行了。

我嗤的一笑:切,别胡说!

兄长又说:真的,快回来,父亲真的不行了。

尾音里有强压的哽咽,我手脚攸的一木,寒意袭来,居然忘了收起笑:哼,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到后来,发觉自已竟然是在吼,而且痛哭流涕了。

真的,我无法将父亲与死亡相联系,两个月前离家时,父亲与我约好的,今年春节一定回家过春节,十几年都没有在家过春节了,早就决定今年回家过个团圆年的。

当时父亲安好,正在吃饭,回市里的姑驾车顺道接我,我已吃好,推开碗筷起身便要走。父亲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按着着碗沿,仰着头依依不舍却还是笑着的叮咛:十几岁离家再没在家过过年,今年一定回来过啊!我笑着匆匆答应:一定,一定!

然后,轻快转身。离春节四个月,转眼便过的哦。

夫忙着联系车,订行程,没有航班,只有赶18小时的火车。7点,天色微黑,后车室内,夫接了个电话,我问谁的。他说,姐的,姐说父亲还插着点滴,让咱们不要心急,手机快没电了,关机吧。

心豁的轻松,关机吧,我爸生命力很强的,估计是虚惊一场,看我回去怎么批评他。

火车在黑夜里穿行,迷蒙中,进了父亲的房间,父亲正挂着点滴,见我进来,攸的拔掉针头,翻身坐起来,笑咪咪的问:我这是怎么了?一屋子的人围上前,母亲佯装恼怒的斥他:你装病吓我们呢。

我立于父亲面前,也装恼:爸,想我们就直说,不许用这种方式啊!父亲愧疚的点头,我笑了对身旁的夫说,幸亏虚惊一场,虽然劳累,好歹也是见了爸妈一次嘛。

咣当,火车一个震动,将眼前一切震的虚无,原是梦境!起身看窗外,天已微曦,坐起身,夫闻响动也醒了过来,从中铺下来坐我身边。我轻靠在他胸前讲着刚刚的梦。说,我的梦一向很准,爸爸一定会创造奇迹的,他指定让我们虚惊一场。

夫说:是啊,不过咱们也要做两手准备。

乌鸦嘴!我爸爸会好好的,我不要做两手准备。愤愤的离开他的胸。

我错了,我错了,爸爸会好的。夫连忙认错,我笑了,父亲肯定没事的嘛。

中午12点,姐姐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刚过天水,还得四个小时,爸爸没事吧?哦……爸……没事,注意安全啊。

看,我说我爸会创造奇迹吧,至少他得等我嘛。得意的白了夫一眼,夫挤出一个笑,将我的手紧紧的握在掌心。

两次转车,到镇上时,已是黄昏时分。远远的,家门口人影绰绰,再细看,长长的幡纸,如雪一样飘扬在暮色里。

心,一瞬间沉进冰凉的深海,父亲终是没有等我!软软的手居然推不开车门,跌跌撞撞的奔进大门,奔过院子,大厅里,父亲的灵堂赫然入目,父亲在烛火后对我慈祥的笑。

爸爸,爸爸,扑在灵堂边侧的棺柩上,声斯力竭的哭喊,直到此刻,还是不相信父亲就这样走了,拍打着棺木,想叫醒他,我还要批评他的……

按习俗,父亲的棺柩没有封闭,留了一条缝,要留给远方的亲人见最后一面。亲友将我拉于一边,棺盖在几个人的合力下轻轻挪开。

看吧,再看爸最后一眼,这是专为你留的。姐在旁边忍泪说,不要将眼泪滴在父亲身上,否则父亲灵魂不忍离去,会受苦的。

明知这只是一种虚无的说法,可是,我宁愿相信!将锥心的悲痛强咽下去扶着棺沿,细瞅父亲的遗容,多少次的相见,从来没有这一刻铭心刻骨,父亲紧闭的双眼一如睡去,卸去一生悲与喜的容颜格外安祥恬静,心里千呼万唤,父亲,父亲……

这是父亲生前从没有过的表情,这是我们儿女一直期盼的表情,只是,我们如愿看到这个表情时,却是阴阳永隔。

爸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昨天晚上七点。姐答。

我忽的侧头瞅向夫,夫讪讪的:当时在后车室,你若知道了怎么上得了车?

原来那个电话就是姐想通知我,父亲已经走了。难怪他要我关机,难怪他要我做两手准备。原来他是知道的,原来他是瞒着我,看我可怜兮兮的企盼着父亲创造奇迹。其实,他是关爱我的,

此前,我一直抱怨他粗心,不够爱我。一个女人一生需要两个男人的爱,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丈夫,父亲走了,我的半个世界坍塌了啊,我泪眼婆挲的说:我没有爸爸了。夫红着眼握着我冰凉的手说:爸走了,还有我,我接他的班,好好照顾你。

嗯,拉着夫的手,转身,跌跪于父亲灵前,耳边,咚咚咚的钉棺声,一下,一下,钉进心坎,刺痛阵阵侵袭。这刺痛不仅仅是一个女儿失去父亲的痛,更有懂得父亲一生隐忍暗伤之苦的揪心之痛……

2、慧黠的爷爷是父亲世界里永远的太阳

传说,爷爷当年外号烟王,他的慧黠远播方圆百里,依此可见他的资质不容质疑,做为正当盛年的爷爷的长子,父亲无疑是幸运的。

的确,父亲的人生有一个幸福的开端。

出生于1946年的父亲一生的回忆中从不曾提到过饥饿贫寒一类的往事,那是他那个时代少有的幸福孩子。而我想说的是父亲的幸福不仅仅是衣食无忧,而是在那个年代他是个有书可读的人。爷爷不但将自己的资质极大程度的遗传给了心爱的儿子,给了儿子宽绰的物质保障,还给了他极大的精神营养。所以父亲的确是幸福的,当然,这只是在他不懂人世疾苦之前。

有时候幸福会被一点微不足道的细节颠覆,只是最初的时候,没人能看得出端倪。父亲的不幸便掩藏在他的母亲,我奶奶一个偏好里。

生父亲时,奶奶仅仅十六岁,还是个大孩子,她素来喜好洁净,所以,怕儿子尿脏了她的床,便将几个月的父亲放在铺了一张麻席的地上。一个夏天过完后,即将满周岁的父亲开始学走路时,从父亲哇哇啼哭的不肯用脚触地时,才发现父亲的腿风湿了,一个腿细一个腿粗,明显的病态。奶奶并没意识到这会对父亲意味着什么,只是爷爷长长叹息。

几年之后,奶奶又连生下叔姑等几个孩子,父亲这个被她无意中弄成非合格产品的儿子被她冷落一旁。每逢阴天,风湿病特有的疼便折磨着尚是孩童的父亲,奶奶要带其他的孩子便很少过问,父亲记忆里是爷爷常常帮他揉病痛的腿,哄他高兴,给他讲长大他要怎么做。

父亲稍稍成年,爷爷便开始谋划他的前途,先送他去学医,父亲学的倒是挺快,只是跟着师傅实习时,怎么也扎不下去针,心慈手软成了他第一个人生障碍。然后在面对痢疾需要验看泄物时,父亲是无论如何不肯再当医生,这大概是奶奶的习性起了作用,他一想起那个场面便止不住的呕,爷爷只好作罢。

一年后,县里在我们镇外成立水泥厂,爷爷托人将父亲安置进去,成为一名国家正式职工。父亲说爷爷当时对他说:娃,以你的脾性,这个厂是你安身立命之处,日后,别人捡金拾银你都不能离开这个工作。

知子莫若父,何况爷爷还有过人的智慧,父亲六十多年的生涯证明,爷爷此话并非虚妄。爷爷为父亲作的另一件终身大事,便是替父亲选了母亲这样一个贤慧的妻子。

当时外公住在深山里,常常在爷爷家的小镇上卖柴,外公诚实耿直善良,一来二去镇上就有人认识他,爷爷专门在卖柴的场子里和爷爷聊了些家长,探出外公的家底摸清几分外公的家风,恰好母亲正在待嫁年纪还未定亲。当时奶奶嫌弃母亲出身山村,家境贫寒,不同意,爷爷不管不顾的找他的一忘年交,同样也是镇上一个奇闻不断的与父亲年龄相仿之青年去外公家求亲,连蒙带哄,总算是说合了母亲与父亲的亲事。

爷爷叮嘱父亲:无论如何不要嫌贫爱富,这个女子是最合适你的媳妇,一定要好好待她,待她娘家人,她们一家都是重情重义的好人。

事实证明,爷爷的眼光的确锐利,日后,很多年里,外公一家成了父亲的依靠,父亲与外公一家的感情并不次于与自己亲生父母的感情。

稳定的工作,贤良的伴侣,爷爷用他的智慧保障了父亲一生的安然。所以,在五十多岁时,父亲一回忆到爷爷的点滴,开始是笑,后来便悄悄的转过身去擦泪。

爷爷像一轮太阳,用他的爱照着父亲,是父亲后来在苦涩的生命里永远的依赖。、

3、犀利的亲情划伤父亲的世界

客观的说,奶奶是个可敬的女人,她坚强果断,好面子,素洁成癖,不染是非,一手好女红,好厨艺。但是,也正是她的这些本应是优点的脾性曾深深的划伤父亲的世界。

因奶奶的素洁,父亲一生被疼痛纠缠折磨,甚至后来有人叫父亲李跛子,这暂且不论,这也并非奶奶故意,只怪当时太年少缺少经验。

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奶奶并不因自己的失误对父亲有所愧疚,相反,有段时间,她因父亲的疾恙而厌弃父亲,她羞于提起自己还有个长子。这让父亲渐生自卑,只是当时年青,父亲还不肯妥协,他想努力生活,作出一番事,好让自己的母亲认可。

可是生活并不如他预料,任凭父亲尽心的去做,太多的意外,使刚刚成家独立生活的父亲手忙脚乱,难以应对。

对于第一次到父亲家的舅舅见到父亲家的青砖绿瓦的房子时,惊叹:这就是房子!一直生活在山里的孩子长到十岁居然没见过房子,更何况上学?父亲善良的本性初立显,他将舅舅和小姨接出山住到我们家,送他们去镇上上学。

这一举动,彻底惹翻了本就不满意母亲的奶奶,她当初耽心的恐怕就是这一点,儿子拿自家的钱财去养丈人家的人,而这个儿子居然任她一再怒骂斥责,还是一意孤行,爷爷也无法安慰的下去我父母的难堪时,为了整个大院的安定,爷爷听从了奶奶的要求,将父亲以及我们一家分开,另起炉灶。

失去爷爷避护的父亲,也与奶奶成了陌路,父亲多次向奶奶问候,奶奶连眼皮抬都不抬,只丢下一句:我没有你这个娃,我就当你死了!

或许这只是奶奶一句气话,只是重复多了,便成一种伤害。再加上后来一连串的事,让父亲对母爱的渴求成了隔世的奢望。

爷爷六十岁时不幸脑溢血入院,在爷爷救治过来确定为半瘫时,奶奶做出了另人不可思议的事,她拒绝父亲将爷爷接回家中,她嫌脏,嫌丢人。这是个令人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的理由,可是当时就是如此。

父亲后来回忆,当时他背着爷爷徘徊在县医院门口,一生刚强骄傲的爷爷伏在儿子消瘦的背上哭着说:你妈不要我了,你妈不要我了!父亲流着泪装作坚强的说,不会的,妈不要你,我要你!估记那时,父亲对自己的母亲所做已深感心寒。

以至于一年后爷爷去世后,奶奶对他的伤害他也不再任何言语,只是默默承受。

奶奶那时极力的想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驱出家门,一再的找茬,骂父亲,骂母亲,骂母亲娘家,母亲只有默默哭泣,也多次请求爸爸申请一块宅地,搬出去生活。可是父亲一再坚持,按习俗,长子不离祖宅,要为父母养老送终守孝,妈就是那脾气,她怎么能同意咱搬出去?

直到那一年,伤害剧增剧频。三十晚上父亲照例去给奶奶拜年,奶奶把父亲奉上的食品礼物刷的扔到院子里:你要有孝心,就搬出去,让我眼前清净清净。

然后年轻不懂事的姑姑也在奶奶的唆使下,挥手打起这个无能无用的兄长,因父亲的一条腿细的像孩童的腿,使不上劲,姑姑有次一推便将父亲推进院里一废弃的锅里,边骂边踢打,是母亲慌忙将姑姑拉开,怕锅沿伤着父亲。妈妈埋怨父亲,她怎么说也是妹妹,你还手也不是错,至少不能任她胡来嘛。

爸爸擦着手臂上的擦痕说:唉,不能怪妹子,的确是我这个当哥的太无能,没有尽到长兄为父的责任,她踢打两下也没什么。

想必那时父亲已被自卑淹没,他为自己不能帮助奶奶与弟妹而深深自责。

然后到了姑姑定亲那天,满院子的亲友准备去男方家吃定亲酒席,当出发时,一堂姑环顾人群后奇怪的问:怎么不见她大哥?

当时我们兄妹几个也正被妈妈强行拢在厨房里,父亲坐在灶前,将头抵在膝盖上。只听奶奶清晰的说:我就没有给人家说还有个大哥,跛腰折跨,丢人现眼,走不到人前去。

院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都出发了。不知当时闻者如何感想,只是不懂事的我们望向灶里的父亲,他的头深深的埋进双腿里,姐姐还火上加油的问妈妈:姑姑定婚那么多亲戚的娃都去了,怎不让我们去啊?

妈妈叹着气,走了出去。

后来听说男方家对姑姑的大哥怎么不去参加妹子的订婚礼而生疑,对此,奶奶厌烦父亲达到顶峰,在一个雨夜,她站在院子里大骂,如果你是个孝子,你就连夜晚滚出去,你死了就是对你妈最大的进孝。

妈妈说,我们还是搬出去吧。父亲说明天我再好好和妈说一次。

第二天,父亲进了奶奶的房间,至于当时一对母子说的什么这永远不得而知,只是妈妈说当时父亲回来时眼圈通红,父亲当时一定哭过。然后父亲决定违返习俗,长子申请宅地。

在申请宅地时还有个关卡,做为长子申请宅地需交一些钱买得祖宅的使用权,方可批准。父亲在毫无积蓄的情况下借足这笔钱交了上去。拿到地契,我母亲说这本应是咱们的院子,地契我们保管,他们再不讲理,我们就有权让他们搬出去。

父亲沉默一会,拿起地契进了奶奶房子,气的妈妈在屋里大骂:难怪自己的妈都不认自己,这明明是自己的地契,自己的权利白白交给别人,真是无能没本事到家了。

将地契交给奶奶的父亲听任母亲泄愤,只字不辩。多年后,我们才明白,那是当时父亲对奶奶能做到的唯一的孝行,他不能在物质上帮助奶奶和弟妹,只有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居住权。

可是,奶奶却思毫不懂得儿子的一片苦心。奶奶对待父亲的态度已是公开的事实,她并没有打算隐藏,她似乎觉得爱这样一个儿子是她的耻辱。她极力的想与父亲划清界线,可是,她忽略了,血浓于水,血脉是无论如何都划不清的。可惜早年的奶奶意识不到这点,所以一再的划伤父亲的世界。

然后面临的是如何盖房子的事,当时父亲真的是山穷水尽借都无处可借了。这时被父亲资助过的外公和小舅起了完全的作用,当时才五六岁的我依稀记得深更半夜,小舅带领一帮山里人悄悄的给我们院子里卸木料,是小舅在山里自己伐的,那时木料是不能私运的,只好在半夜转运。

两个月后,我们拉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祖宅,当父亲进去向奶奶告别时,奶奶还是没有一句好话:从此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妈,我也当没有你这个娃,我生不进你的门,死不想见你的面,咱们母子一场就此了断。

父亲默默的拉起车子低头前行,全然没有搬新家的喜悦。

当时我八岁,许多年后我还模糊记得那天,当我们全家跟在爸爸后边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时,一条巷子里的邻人都站在自家门口默默无言地看着我们一家,有压抑不住的长长叹气声,也有偶尔长辈对父亲说:娃,我们都知道这是你妈的不对,搬新家新的开始,省得再受气。父亲勉强的笑着说:没事,自己亲妈,就那脾气,我做为儿子怎么能计较呢?我父亲不在了,她也不容易。

长大后,忆起那一幕,我心很痛,不知父亲在如此状况下离开自己生活了三十几年的家时,心,是如何的酸楚悲凉?

若是一个理性的人,或许这也造不成多大的伤害,而父亲是个极度善感,极度在乎亲情的人,即使奶奶所为已引起四邻不平,即使是心伤到落泪,也无法阻止父亲对母爱的眷恋。

父亲从没有埋怨过奶奶对他的苛薄,父亲只是自责是他无能,是他没有为奶奶挣到一点体面,骨子里脆弱敏感的父亲其实是多么渴望自己母亲的认可,渴望从母亲处得到一点温暖……

在记忆中,父亲有个典故,母亲说父亲一生不吃药,一病就要吃烫面油馍。也的确如此父亲每次有点感冒,母亲让他吃药,他不吃,却让母亲给他做烫面油馍。母亲做好了,他又皱着眉头叹气,惹的母亲恼火的骂他,分明不是病是嘴馋,明明这么尽心尽力做好的馍还要挑三拣四。父亲便勉强着说,好吃好吃,就埋头大口大口的吃。那时我一直嘀咕,父亲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为何总在这件小事上与母亲过不去?

直到父亲去逝不久前,我休假在姑姑家,姑姑突发其想的一大早做了个金灿灿的软饼,喷香喷香,我欢喜的大嚼大咽。姑姑说,这是你奶奶当年教我的拿手的烫面油馍,吃遍了山珍海味,还是小时候吃的饭香啊!正往口中递饼的我蓦地心底一酸,电光石火的想起父亲一生想吃的烫面油馍,父亲原来想吃的是奶奶做的这种饼!

或许,父亲不仅仅只是想尝一口自己母亲做的饼,父亲是如何的怀念他幸福的在父母身边生活的岁月?他是如何的渴望吃一口母亲做的饼?如何渴望得到一丝母爱的眷顾?

一个儿子想吃母亲做的一个饼,这应该不是过分的想法吧,可是,可怜的父亲最终没有吃到。算算岁月,从父亲被奶奶分开独自生活至去世,三十年啊,三十年中,一个儿子没有吃过一口自己母亲做的饭。

向姑姑学做这种饼的念对一闪而过,因为第二天我便要返回部队,等下次回来一定学做给父亲。可是,终是没来得及啊,父亲的这个遗憾,这个渴望,终是随着他去了……

4、年轻的父亲骨子里侠肝义胆

刚直不阿嫉恶如仇的个性对于没有任何社会资本的父亲是一种可怕的阻碍,这也是父亲慢慢觉察到的,只是他也不想改掉这个性格。

在单位里他看不惯领导间的倾轧,拉帮结派,更耻于与媚上欺下者为伍,又不擅隐藏自己的好恶,所以,他始终只是个普通工人。

据说,最初父亲是很受领导器重的,他有一笔好文采,思维敏捷,直到后来,领导虽然都放弃了他,但是厂长年终会议讲话时,还是特意给他两天时间不上班,让他写一份讲话稿。父亲常常不屑的说,我趴在被窝里一会儿就划拉完,真想不通,连几句话都要靠别人代劳的人怎么就能当官?

后来几次厂里给他换岗位,当过一段时间的保管员,在别人眼里那是个肥差,可是我们根本没有沾上一点光,倒是多了不少麻烦。父亲在单位里拒绝了别人额外要领取的物品,被人责怪,回来就说给母亲,胆小的母亲就训父亲又得罪了人,让他能不能别那么死脑筋,反正是公家的,干嘛那么当真?父亲免不了和母亲争执一场。

后来父亲一声不吭地向厂里辞掉这个职,申请上了矿山,那是作业的最前线,除却几个正式职工当管理员,便都是些临时工。父亲知道为些出来做临时苦工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看见下班时要洗掉满身灰粉的临时工们抖抖索索的用冰凉的水冲洗,父亲不言不语便买了炉子,每晚值班时,他便不停的烧热水,让下班的孩子们用热呼呼的水洗去一天的疲惫。那些孩子们感动的说,除了李师傅,还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过。

大约是七岁时的记忆,有天家里来了个中年女人,她坐在屋子中间讲着哭着,旁边几个人听的满脸不平,父亲眉头紧皱。当天晚上,父亲在灯下伏案疾书,在我们起床上学时父亲

还在继续。

一些天后,又是那个中年女人在家中,桌子上摆着一些那个年代最时尚的糕点,妈妈和她推让着,说你也不容易,带回去给孩子们吃,我们在街上想吃就买了,很方便。不行,那女人抹起眼睛,这是我们一点心意,要不是他叔帮忙,我们这冤一辈子也洗不清,我们也就这点能力,你们收下我才安心啊。

因为我们当时小,大人不愿让我们知道这究竟是何事,后来从他们的谈论中才了解,原来是一个村里的村长的儿子奸污了这个女人家九岁的女儿,女人想上告,就必须定诉状,但是那个村长有股恶势力,方圆能写诉状的人都慑于他的邪势没一个人敢帮写诉状,后来,她辗转听说父亲常在单位替领导写发言稿,便找了来,恰巧父亲便是个嫉恶如仇很想为弱者伸张正义的“二杆子”。

恐怕那张诉状是父亲一生最满意最倾尽心血的一次行文,那张行文给弱者敲开了伸冤的大门,那场官司打赢了。但是,在以后的岁月里,未曾听父亲提起过此事,他或许认为,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寻常事而已。

父亲一向不愿和人争执,记忆里父亲狠狠训斥过一个堂叔家的婶娘。那个婶娘不善待其公公,老人家在饥饿或病痛时便来找父亲,父亲便常常帮助他,也劝说过那个婶娘,每次都被婶娘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顶回来。直到那爷爷病卧在床下不了地,父亲隔三岔五的买些馍馍等送过去,顺便捎些止痛片阿斯匹林一类的常用药。

这些行为惹的婶娘大发雷霆,站在院子里堵住父亲去路:我先人,我怎么待他由我,你算哪个孝子?你这样明明是让邻里笑话我,戳我脊梁骨。

一向软弱的父亲铿锵道:路不平,有人管,你行你儿子儿媳的孝,我在进一个当侄子的心,有我在,我就不会眼看着老人被饿死痛死。如果你们善待老人,那个敢笑话?赡养老人是每个儿女该进的责任,我们都有儿女,我们都有老的一天,希望你们好自为知。

后来那婶娘又找母亲发火,让母亲阻止父亲,母亲也果真阻止父亲:咱们不要多管闲事,让她婶站在大街上骂你狗拿耗子。

让她骂去,我该如何还如何,我不能因为怕了这些人而置老人不顾。

天下恶人多了,你都管去?

天下恶人各有各的末路,我只尽我的能力,能帮到谁就帮到谁,能帮一点是一点。

母亲无奈的叹气,父亲依然我行我素,直到几个月后那爷爷去逝,父亲送埋完后回来把孝递给母亲,母亲说怎不吃了饭回来,父亲淡淡说:我从没想到吃他们一口,从此,那个院子我再也不会进去。

长大后,多次回想父亲当年所作所为,敬重之意陡生,也很自惭,若是换作我辈,未必能做到如此。

5、年青的父亲,天资聪颖却在生活中尽显笨拙

客观说来,父亲应该属天天资聪颖一类,他骨子里敏感细腻,悲天悯人。只是在现实生活中,父亲一直是很笨拙的。

那时父亲很讲究生活质量,衣着总是干干净净,常常细心的用香皂洗手,早晨起来站在院子里哗哗的刷牙,左右邻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农人,他们便讥笑父亲这种资本家遗风。母亲受不住这种讥笑,几次建议父亲可不可以放弃这个习惯,父亲一笑,来日照旧。

爱清洁的父亲还经常检查我们的卫生,替我们修剪手脚上的指甲,在巷子里的孩子中我们总是衣着整齐,手上散发着香皂味。

父亲是不会理财的典型,在饮食上,只要市场上的时令蔬果一现身,我们当天就能吃到口中。在别人都抽九分钱一盒的羊群香烟时,父亲一直抽着两毛二的红延安,这让母亲很揪心,从山村深处极度贫寒境况中长大的母亲眼里,父亲就是个不会过日子,不知节俭的败家子。

正因败家子的父亲,我们的童年应该是比较幸福的。当时父亲一发工资,我们便围着父亲数钱,父亲数完将整的交给妈妈,角角分分的零钱就分给我们,然后豪迈的大手一扬:花去,想买啥买啥!我们攥着一角两角的票子欢呼着冲出家门,穿过悠长曲折的巷子到街上的合作社里买零食,山楂卷,棒棒糖,冠生园的泡泡糖,糊了一层白面粉的甜甜的花生米等,常常让巷子里的小伙伴羡慕不已。

当时一斤醋才三分钱,所以母亲特别心疼,常常埋怨父亲不会过日子,把钱当纸的扔,父亲就辩:父母就是要满足孩子心愿,孩子开心欢喜不比两毛钱重要么?母亲便无言。

可是那是个以节俭为荣的年代,况且我们家孩子如此,也把左邻右舍家的孩子眼馋的回家闹,然后就不断有邻人传话给父母:这样下去会把孩子惯坏的,要么买了回去吃,别招摇的别人家都不得安宁。

于是父亲偷偷告诉我们:买了吃的,碰到邻家伙伴,要分着吃,不许吃独食。

这教育可谓深入人心,直到今天,我们兄妹三人朋友圈里有个共同评价:大方,啥东西都舍得拿出来供人分享。

除却为这些油盐酱醋茶的事发生磨擦,有三件事令妈妈叹息了一辈子。

其一,爷爷去逝前几个月,忽然提起他早年的威风,很怀念那时的一些家当,提到了一件皮衣。于是父亲连自己当月工资并预借了一些钱,给爷爷托人寻买到一件当时很稀有的黑色真皮大衣,爷爷穿着念想多年的真皮大衣戴着瓜皮帽靠在祖宅里老槐树下的躺椅上,旧社会老爷的姿态又回来了,虽然仅仅几个月后爷爷便与世长辞,但是那道景致一直留在当时尚是孩童的我的心里,至今未散。

其二,外公是山里人,极其节俭,某次父亲听外公说到羊肉,(那时候羊肉可是珍贵,据母亲说当时市场价是七元钱一市斤,一般人连问都不敢问)。过了几天父亲发了工资,下班路过街上,用一个月全部工资,24元,买了三斤半羊肉,连家都没进,直接翻山越领送到外婆家。回来后,母亲问工资的事,父亲支支唔唔,直到两天后外公来家里狠狠训斥父亲,母亲才知晓,当时母亲不知该如何是好,都快急哭了,外公训父亲也是心疼父亲:这下来一个月你们喝西北风?你可以买一斤就行了么?

父亲笑着安慰一家子:没事,有我在,不会饿着,大不了预支一个月工资。老人家想吃羊肉,就一次吃个痛快,美美的过个瘾。

其三,父亲一生中有两个喜好,读书,听广播。那时广播是最先进的通讯器,父亲一直有个巴掌大的收音机装口袋里,随时收听。后来新上市一种立体收音机,街上只有一家刚到货,刚领了工资的父亲便将当月工资40元留下两元,抱回了一台收音机。母亲愤怒的将收音机狠狠的摔到地上:这日子不过了,不过了!

谁料父亲将收音机拾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抱出去修理。回来后笑嘻嘻的说:本来还剩两块钱,维修费刚好两块,现一分都没有了。

母亲哭笑不得,我们这几个孩子不晓其中利害,立马欢喜的围上去让父亲给我们调台,也就那时我们在同学中最早接受到“小喇叭”,单传芳爷爷讲的杨家将一类文艺节目,知道什么是新闻。

一个月工资倾囊而出去实现一个关于衣食的心愿,这真是令人生叹生敬,我很惭愧,这一生我恐怕没有父亲这份魄力。

前几年回去时,一家人围聚时又提到这些事,我们还笑言,若不是那个年代的运动收缴了爷爷的家产,父亲就是最早的富二代了,所以父亲骨子里有富二代豪爽,父亲羞惭的连连摇手:别提了,别提了,年青不知艰辛啊。

6、经注拮据与亲情的抛弃,世情混乱,四十岁的父亲终于向生活妥协

搬到镇郊的新家后,母亲与我们过了一段平静无扰的日子,至于父亲,记忆中他的笑总是那么勉强,长大后才慢慢懂得那时父亲的沉重。那几年,应该算是我们这个家庭最艰难的一段岁月。

当时建新房全凭亲戚资助,要靠父亲一人的工资偿还,这已是个很令人慌恐的还账时期,我们三兄妹都接次升入初中,学费生活费也成为一个沉重的包袱,况且还有家里日常开支与亲戚间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的礼尚往来,每样都需要现金啊。

每个月的开始,妈妈边念叨着下个月发工资的日期,一到日子,有限的工资在父母手中经过精心的计算规划,还一些迫在眉睫的外账,手中已只剩下些毛票。

几次,父亲想象从前一样将这样毛票给我们当零花钱,硬是被母亲夺了过去:这还能买几斤醋几斤盐呐。父亲犹豫一下也就默认了母亲的举止,看我们失望的散开,父亲总会讪讪的笑着在背后喊,等以后宽裕了,给我娃们补上啊。

哼,你哪辈子才会有钱。当时不懂事的我们不客气的顶撞。

虽是那样的捉襟见肘,但是父亲从没有如奶奶决定的那样,从此断绝母子关系。隔三岔五的过街上去买些刚上市的时令蔬菜水果送进老宅,夏天一到便会准时的买几斤白糖冰糖送去,保证奶奶一个夏天的降署,或许这些在奶奶眼里不屑一顾,但是对于我们这个入不付出的家来说,那已占去了极大一部分的开销,我们的白糖盒子常常一夏天都是空的。

那时父亲每次从奶奶家回来,妈妈便调侃讥讽:跑这么勤快,你妈理你没有?叫妈,人家答应了没有?不会撒谎的父亲便会脸涨的通红摇摇头,有几次说,理我了,让我以后少进那个院子,她不稀罕这些破东西。

那就别送了,给咱们孩子尝尝,孩子们眼巴巴瞅着吃不到嘴,人家还不稀罕。母亲建议。

唉,不是那回事儿,她不稀罕是她的事儿,我这做儿子的尽我最大能力进点孝心是应该的,谁让我这儿子没本事呢,一辈子也没给她挣到面子。

这些折磨,应该不是父亲的全部,那时候,母亲经常斥责眉头紧皱的父亲: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别操那么多无用的心!

父亲长叹:心不由人啊。

次数多了,我便问母亲父亲究竟为何整日忧心忡忡,母亲指指大门外,说你们看现在这环境,还能让人活不?

我便走出大门,一辆车从门前过,扬起的黄土呛得我连连后退,我才恍然大悟。

在记忆里,我们这个古老的小镇一直是背靠青山,绿水环绕,树木戚戚,尤其在我们门前这条人工河上两排浓茂的梧桐,很多我都环抱不过来了,这些树福荫了这个镇多少年,只是,突然就消失了,河堤上只露着一个个树根被掏过的黑洞。

失去了多年绿荫的保护,马路上立时塘土深积,有点微风或一辆车,便漫天飞尘,一片乌烟瘴气之象。

母亲说,你爸不仅仅为这些乌烟瘴气睡不着觉,唉……

因为我家门口比较开阔平坦,所以就常常聚来一些左邻右舍,众一个个长吁短叹,愁眉紧锁中知道,那个九十年代初期时,政策不到位,执法不严,小执权者们肆意妄为,农民的日子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多次这些人中有一两个对着骑着车子下班回来的父亲羡慕的说:工人,还是你滋润,旱涝保收,都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你也给我们农民找条活路嘛。

父亲就笑说,没事,坚持坚持,一定会有好日子过的。

但关起门来,父亲的笑容就没了,叹气声不断,有时看着报纸,啪的拍在桌上:一派胡言,贪官当道,民不聊生,什么时候中央才能下来体察民情啊。

父亲一直坚信党坚信国家是爱护农民的,只是被一些丧失良知的官宦巧言令色的蒙蔽。然后就骂镇上强行砍伐老树的领导,说那是老祖宗福荫后代的,这些混蛋砍的买了中饱私囊,

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

经过历史运动的母亲就连忙关窗关门求父亲,求你了祖宗,别惹出乱子了啊!

沉重的生活让父亲看不到希望,亲情对他弃之不顾,世道混乱,四邻皆苦,多愁善感的父亲终于向生活妥协了。

快春节了,我们又都盼着母亲领我们去街上采购每年必买的过年的新衣,父亲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终于,他难为情的开口了:娃呀,看你们的衣服都新新的好好的,咱们今年就不买新衣服了,等春天时,再补着买更好看的,行不?

近四十岁的父亲第一次让我们省着,第一次要求我们节衣缩食,这对于豪爽大方不知钱为何物的父亲是多么大的为难的事?慢慢懂事的我们都点头同意了,但是心里肯定很失望,便黯然的各回各的房间。

很多年后听母亲说,那次父亲偷偷的流泪了。或许,从那时起,父亲就背负了太多的心债。在他心里,自己不仅不是个称职的儿子,同时也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也就从那时起,自卑感彻底裹紧了父亲,似乎他被亲情抛弃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对于亲人对他点回馈,他便心生不安。

同时也从那时起,除了对起居环境依然保持高指标的洁净之外,父亲对自己的衣着不再顾及了,他不再看书,不再天天早晨在大门口哗啦哗啦的涮牙,他常常在母亲的威逼下才换掉衣服,不许母亲给他做新衣。明明有一辆新飞鸽自行车,他不骑,坚持骑他骑了十几年的只有两个轮子的破永久。他的口头语便是:别为我浪费一丝一毫,我不配。似乎他活着便是浪费资源,对于这个世界他是个多余的,对于亲人他是个累赘。

四十岁的父亲终于放弃了挣扎,心甘情愿的沉到一种之前他很不屑的生存状态。他要邋邋遢遢,他不再清高,他要提醒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多么卑微的一个角色,是个不值一提的角色,他铁了心要躲在自己破烂的壳里捱完这令人沮丧的一生。

其实,纵观一生,父亲放弃的都是些身外的东西,对于内心,父亲一直不曾放弃,一生都在拼力守护。

在贫困交加的那段日子,春节前的几天,父亲上集市上买了两斤白糖,当时集市拥挤顾客挤来挤去,父亲给了那人十元钱,本应找回八块,而那人太忙,居然找给父亲五十三,他将五十当成五元,因为那时才开始发行五十元面值的纸钞。

父亲大大咧咧惯了,没看就装进口袋。快天黑时,父亲想起来将钱交给母亲,母亲惊奇的问:怎么会有五十多?

父亲接过来一看,立时明白,连忙骑着车上街。暮色里,繁闹一天的街上儿狼籍遍地,在一堆纸屑菜叶的垃圾里蹲着一位中年汉子,双手紧紧的揪着头发。父亲下了车子,着急的问:你见过中午这里买白糖的人没有?

那人豁的抬头,父亲欢喜的说:老哥,幸亏你还在,要不今晚我一晚都睡不着觉了,你多找了我五十块钱。

那人不敢置信的站起来看着父亲,那时候,一天买糖下来也挣不到十块钱啊。

你真给我送钱吗?虽然父亲已在递钱给他,那人还是一再的问。

对不起,老哥,怪我粗心,早发现就省得你难受这么半天了。父亲倒是自责的道歉。

那人极力将口袋里没买完的几斤糖塞给父亲,父亲执意不要,说你忙活一天又累又冷能挣几块钱?快拿回去明天继续买。

那人对着父亲的背影不断的说:好人啊,好人啊!

当然,父亲回来后,在家门口闲聊的邻人不免笑,你这个书呆子,这个傻瓜,五十块钱能买多少年货呐。父亲笑说:那些年货,谁能吃的安心?

记得当时兄长也生气的埋怨父亲不该这样傻。后来几年后,初出学校的兄长去练摊,也是在春节前买水果糖,也是误将五十块钱当十块钱给人找了。兄长正跺足捶胸之际,一个乡里汉子从天而降,急急的唤兄长:娃,快拿上,你给叔多找了五十块钱,我都到家了,又骑回来了,害怕你着急。当时兄长那个感慨万分啊。

所以从那时起,我们一家人都认定,善人结善缘,恶人结恶缘,不问是否有回报,只一心按自己良心去做就行,至少得到一份心安。

7、卑怯的父亲,只愿倾尽自己所有和最好

那一天,我捧着父亲灵前镶着黑纱的照片,眼泪汩汩,照片上父亲的眼神清澈的像个孩童,嘴角一抹笑容,怯怯而愧疚。似乎又想说: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张照片是父亲四年前脑溢血倒地,抢救过来后照的,当时他已知道自己失去了自理能力,这对于一生都自卑不愿添麻烦于他人的父亲,真可谓是种挑战,他始终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家人对他的照顾。

可是,父亲他怎么就想不到这是他该享受的回报呢?这就是我这个笨笨的父亲啊,他一生就没有恨和怨的能力。他的心房很小,他将人生的不如意一并抛掉,留下空间盛装别人对他的恩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父亲常念叨的一句话,别人对他一丝一缕的帮助他都铭记在心,他一生都在带着感恩的心尽力付出自己的所有,付出自己的最好。

记忆里,很早的时候,家里有三分自留地。当时镇上的水土合适种蒜,我们便也种了。

春天一到大蒜抽苔,这是各家各户一次额外的收入,于是纷纷抢早,想卖个好价钱。甚至有人为了多卖钱,一季蒜苔买完,自家居然吃到嘴的可以论根计。

母亲也想这样,可是每次母亲辛苦一早上划的一捆蒜苔,下午便被父亲挨家挨户的送人了。只要是没有蒜苔的亲戚,不管是上班的,务农的,直系的,表的堂的,他都挨着送,不偏不倚,每家份量均衡。第一天的不够,第二天的继续,对远处的亲戚还得搭上来回车票。母亲为此,气的都哭了好几回。可是父亲丝毫不改,他说,大家都舍不得掏钱买,自家种的,不花钱,就让大家都尝尝鲜。

母亲说:谁说不花钱?种子呢?我栽种的辛苦呢?再说,我不是不给,第一茬买了,第二茬的再送也一样嘛。

父亲说:咱们辛苦些没啥,要送人就送最好的,等便宜了再送,还有啥意义么?

后来,母亲也理解了,每年第一茬蒜苔划好,父亲值班不在家,母亲也不买,等着父亲第二天回来送人。

当然,情义都是互存的,那些亲戚也是重情义之人,经常也将自家的特产送到我家,父亲就常说:亲顾,亲顾,亲戚之间就要互相照顾。亲情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在各种压力下,父亲虽然自己在生活上放弃了抗挣,但是在骨子里一直在坚持某种东西。

也或许是一生缺乏母亲的温情,父亲极度的重视亲情,尤其对于跟奶奶或爷爷有关的亲戚他都像儿子一样尽心尽孝。

在父亲第一次脑溢血倒下前,每年的春节,父亲有两个件常规作业。

其一,三十晚上去祖坟祭祖。三十那天午后,腿脚不灵便的父亲便开始出发赶往离镇三十公里多外的山村深处的李家墓地,那里有祖祖辈辈的李氏簇人的坟冢,祭完祖返回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然后再率领我们去祖宅里祭拜爷爷。在祖宅里爷爷生前居住的房子里一直供奉着爷爷的牌位,每次奶奶坐在牌位旁的椅子上,接受我们晚辈一一叩拜。即使后来父亲都有了自己的孙子,也成了一老者,奶奶说你就免了吧,父亲也硬是坚持将伤痛的腿跪的伏伏贴贴,仆着身子,对爷爷牌位说爸儿子给您叩头拜年了,咚咚咚,三个虔诚的响头。叩完又转向奶奶,妈,儿子给您叩头拜年了,咚咚咚,又是三个虔诚的响头。在奶奶坚持不认父亲的那几年的春节,父亲借故值班,连续几个三十独守在矿山的值班室里。

守着自己的妻小过年对父母不闻不问,对于父亲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所以,他宁可在那天寒地冻的矿山顶守着一方寂寞,也不肯回家过年。

其二,父亲总是早早备好买给那些亲戚的礼,按风俗,大年初二一大早便扛着大大一包礼一瘸一拐的上路去另一个县里挨着拜年。几个舅爷家,几个表叔家,即使舅爷早已去逝的舅奶奶家,他也一一拜过。每次回来很是高兴,会连着几天说着关于那些亲戚。见到谁他又想起爷爷曾经怎么怎么一类的往事,或许,父亲就是在想从那些曾跟爷爷有过交集的亲戚那里寻觅丝丝缕缕的爷爷的痕迹,毕竟,爷爷是给过父亲最多温暖的人。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估计父亲读过这句话,他也将这句话的本意践行的很具体。

在任何地点时间,父亲遇见年长者认识的,必先下车驻足热情问候目送其离开,再继续他的行为。陌生者,若路不够宽,他也先下车避在路边让老者先过,一次明明路很宽,他也让后座的妈妈跳下车,他们站在路边等迎面的老者骑车过去。妈妈笑骂父亲神精病,父亲说老人家骑车子颤颤微微,若是旁边再有个骑车子的他会更紧张,怕他摔倒,反正咱们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母亲老是戏虐父亲:树叶掉下来都怕伤着人,闲事佬,总替别人操些摸不着边的心。

我家在镇郊的路边,是附近乡里人上街的必经之道,父亲在大门厅里常年摆放一张小木桌几把小凳,上面放着茶具暖水瓶,看到走累的阿爷阿婆,便亲热的招呼,姨,叔喝杯茶歇歇脚吧。于是,时常我家门口坐些老者,喝着茶聊着家常里短。如果家里有水果一类,父亲绝对是倾囊而出的端出来,让别人品尝。若是有人急匆匆的找些日用品,父亲二话不说便取了来连姓名问都不问就递了过去,甚至自行车也常常让陌生人骑去,妈妈老是唠叨,这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父亲很自信的说,没事,肯定会还回来,不还,肯定是忘了,要么就有其它原因,别把人想的那么不堪。

也的确如此,拿出去的物品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后都归还到位,原本性情纯净的父亲便更是相信人性的良善。一来二去,左右邻里戏称我们家是乡下人的接待站。

8、至情至性的父亲一生孤独

父亲,可谓性情中人,他一生善恶分明,悲天悯人,同情弱者,若是父亲有能力,他定是锄强扶弱之侠士。也正是如此的秉性和那个年代的人文环境,至情至性的父亲一生都处于孤独之中。

父亲幸运的是有个富裕的童年,有与文字结识的机会。可是这也是他孤独的根原。他的脾性使他在单位里孑然独立,下班回到这个以务农为主的小镇上,周围罕有识字之人,这决定了他回避不了的孤独。

很多次,我看见父亲在一群他的同龄中,别人嘻嘻哈哈的说着粗话,聊着收成街坊趣闻,开心的爽爽透透,而父亲虽然也在附合着咧嘴在笑,可我明显得看到父亲格格不入的寂廖。

于是,收音机和书籍便成了年青的父亲精神寄托。收音机,家里有个台式的,口袋装个随身的。书籍更不用说,在四年级时我已和父亲抢着看他订阅的《人民文学》了,那本书父亲订了好多年。母亲不免心疼唠叨几句。父亲也不恼,只是没事儿时便靠在床头看书。

母亲不懂书的重要性,常常拿一本给邻人阿姨们去夹鞋样,夹丝线,父亲就悄悄的收起来。父亲将书做为寄托排遣孤单,无意中更是加大了自己与周遭的距离。有时父亲睡不着觉,就给母亲讲书里的故事,可是母亲听着听着便睡着了,父亲就不由的叹气,苦笑。现想来,父亲那时真如海水中的一座孤岛,坚强的孤独着。

或许真是潜移墨化,我从上学刚认字开始,便绕着家里一大纸厢转,那里边放了厚厚的几摞书。上二年级时,便开始从这个厢子里开始拿书看,那些都是大人书籍,常常读的一知半解,边缠着父亲要小人书看,豪爽的父亲一买就是几本,妈妈心疼极了。想那时我也是很懂事,以后父亲给的零花钱我便去买成小人书,很快小人书就装了一厢子。

也就那时,我的阅读能力无意中得到培养,其中父亲也不时的从厂里的图书馆借书回来,最初是小小说,故事会一类,很快这些便不合我意,嫌太短太幼稚,于是父亲开始带回来《十月》《芙蓉》《开拓》一类,甚至还有《求是》。

那时最开心的就是到了换书的日子,放学便等在门口,父亲骑车的身影一进入视线,我便兴奋的跳起来,早早的迎上去,不等父亲车子停稳便急着抢书,父亲笑咪咪的说:不急,不急,书多得是。

孤独的父亲有着细腻的感情,我见过父亲流过三次泪。

第一次,是爷爷的去逝。当时我才五岁,午睡起来,看到院里突然站满了邻人,我好奇的趴在门边探着头,然后听见有人喊:让开,让开,老大回来了,老大回来了。于是,我看见刚骑进院门的父亲将自行车往旁边一推,便急急的往庭院深处跑,刚跑到爷爷每天坐的槐树下的躺椅前,便扑通一声跪了大去:爸!一声嚎啕呼喊,震的我一抖,然后我困惑的左右张望,看到好些叔叔阿姨们抹眼睛。

这一声响彻云霄的痛哭,一直响在我的耳边,在我成年之后,理解了父亲对爷爷的感情后,才懂得这一声里有着怎样深重的悲痛。

第二次,是远房一个年青表叔的自杀,那个表叔在果园里自杀前留下一封遗书,父亲送埋回来,原本是吃饭,父亲一举箸便流泪,最后他放下筷子说:那遗书里写,他幼年丧母,从此他就如同一棵树,再也无人问津,无人浇灌,在这个冷清没有爱没有温度的人世,他已没有任何留恋。

当时我上四年级,多少能领会一点,所以记住了这些字。但是不明白,父亲为何那样的悲伤。后来回想,那时正是父亲承受着奶奶一次次伤害的时期,表叔的绝望何尝不是父亲的隐痛与悲哀?

第三次,是为一只狗。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在下班的途中那只小狗一路跟随来到我们家中。依父亲的性格,肯定是问了好多人,都没人认领。于是小狗就成了我们家一员,那是我们家第一次养狗。那只狗在我家真如一员,父亲吃饭时一手抓一个馒头,一个送往自己口里,一个扔的高高的让狗去接。妈妈恼怒,父亲便说,狗也是生灵,能享点福就让它享点。

这只狗也的确通人性,父亲只要一下班,老远它就跑过去摇着尾巴一路跟在父亲自行车后边跑回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狗,父亲能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这狗也能。

有个春节,父亲在矿山上值班。父亲说,整个山上没有一丝人气,他以为那个除夕就是他孤伶伶地守着一座山。就在他快要睡觉时,听到有轻轻叩击门板的声,他不敢相信的拉开门,那只狗欢快的纵身进去,围着父亲撒欢。当时父亲感慨到了极点:或许这个世上,此刻牵挂他的,怕他孤单的也只有这只狗了。

令人不解的是,这只从未跟父亲上过山的狗,是如何追寻着父亲的气息在黑夜里走了将近十里路,在半山腰的一间房里找到父亲?若是父亲步行,或许还能牵强理解,可是父亲骑自行车,自行车轮胎的痕迹根本不会有父亲的气息的。

那个除夕夜,父亲很开心,他把给自己准备的馒头和菜与狗分着吃,还专门给狗将馒头在炉子上烤得焦黄。睡觉时,父亲将自己的大衣盖在狗身上。

可是春天时,那只狗在穿过马路时,不幸被一辆车撞上。父亲将狗抱回家,一遍遍抚着它的皮毛,一边无声的落泪:狗啊,你是个忠良,来世你要投胎好人家,不要饿着冻着。那狗就一直眨着黑亮的眼睛看着父亲,到咽气也没合眼。

拒绝邻人几个叔姨吵嚷着要将狗炖了的要求,父亲亲手将那只狗埋在了后院的杏树下。

9、父亲,无意中竖起了小镇上的孝义之旗

对于父亲卑微的一生,有很多细节是他人无从知晓的,而孝,让父亲成了小镇的典范。

那年,奶奶拒绝爷爷进门后,父亲将爷爷硬是接回家中,只因我们一家五口和舅舅姨姨总共只有一间房子,父亲接受奶奶的条件,爷爷可以继续住他的房子,只是必须父亲伺候。父亲忙不迭的答应,爷爷才能安然的睡到自己的家里,然后,那一段时间里,父亲一下班便是照料爷爷。

当时爷爷偏瘫大小便失禁,最初父亲给爷爷清理污物完毕,常常吃不下饭,动不动就呕,后来渐渐习惯。再到后来几个月,爷爷大便不出来,常常憋的呻呤,父亲毅然的俯下身子去用手指,一点点的抠出粪便。抠一些出来便问爷爷,舒服了没有,爷爷点头,他便停止,爷爷摇头,他便继续。

当时我母亲很心疼父亲,就常有微辞,埋怨奶奶不伺候爷爷,父亲不让母亲说这些不敬的话,我是儿子,小时候,父母为我挖屎倒尿的,现在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母亲便不言语,只是尽可能的去协助父亲。

到后来,多年不认父亲的奶奶在近入七十多岁古来稀的时候,居然主动想起了父亲。原因是老人家与年轻的三婶不合。父亲比三叔年长近二十,三婶曾是我兄长的小学同学,她们代沟何其深?年轻的三婶肯定缺少我母亲那一代人的尊老谦让意识,奶奶与三婶矛盾一再升级,直至三婶直言不讳的让奶奶搬出去找你别的儿子去!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老撵小,演变到小撵老。

这是奶奶已近八十,行动不便。于是某天有个邻人便过来传话给父亲:你母亲对当年的事很后悔,她说还是你好,想跟你生活,又不好意思说。

是么?你说我妈想跟我过?据母亲讲述,当时父亲正吃着饭,一听此言,惊喜的两眼放光,立马几口吃完,搁下碗筷,都没征求一下母亲的意见便出了门一瘸一拐的走了。

过了一阵回来,脸上喜滋滋的像中了奖,开心的说:我妈真的想跟我过,咱们商量一下怎样给老人家收拾出一间房子,她老人家一辈子爱干净,怕吵闹,唉,咱们离路太近,怕吵着她老人家。

对于父亲的孝举,兄嫂还是支持的,虽然大家都知晓以前的一些状况,但是都对奶奶年迈没有了生活能力还是抱着同情的,当下就一起动手给奶奶收拾好一间房子。

可是奶奶却反悔了,她不想离开她住了一辈子的祖宅。父亲无言的收起了喜悦,却收不起他明显的失望。或许他清楚,奶奶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想与他这个儿子走的太近,换言之,这个母亲还是不愿接纳他。

不过这也给了父亲许多安慰,从那时起父亲便开始了每天穿街过巷的去祖宅照顾奶奶的生涯。他每天早晨便去看奶奶,路过街上顺便买好早饭,看着奶奶吃过,又给她准备好午饭的材料,给缸里续满水,当时奶奶还能自己行动,奶奶催他他就回自个家。

风雨无阻的几年,也就在这时候,大家都看到了这个满头白发的孝子每天给八十岁的老娘送饭的一景。

有天下了点毛毛雨,父亲摔倒在院子的青苔上,膝盖骨裂了细缝,原本病残折磨了他一辈子的腿更疼了。母亲说常常听到父亲不经意的呻呤声,问他到底有多疼时,他便装作没事一样说就那一下子,过去了就没事了。可是常常半夜,母亲说他不停的辗转于床,偶尔忍不住发出呻唤。

就在那样的情况下,父亲依然坚持每天穿半个镇过去照顾奶奶,有时他实在走不动了,就让兄或嫂子去看奶奶今天吃了没?好着没有?兄嫂看过就会告诉他:奶奶比你过的舒服,你就少操心,养好你的腿少受点罪。父亲便呵呵一笑,算是放心了。

直到有天,奶奶突然坚决要搬来我家住,父亲立马带着兄嫂拉着车前去接,他说不能让老人被人送过来,亲自去接才让老人家心里好受。

奶奶住进家后,全家都小心翼翼,因为奶奶有许多癖好,睡觉时不许发一点响动,所以她午睡或晚上一躺下,全院子都必须保持安静,若行动,也必须蹑手蹑脚。吃饭时,肯定得先请示奶奶想吃啥,一定要符合她的心意。

几个月过去,奶奶气色红润有加,父亲明显疲惫。然后父亲又遇到一个进孝的奇大机会:某天奶奶喊自己便秘,好几天都没大便了,胀的难受,她不停的呻唤,父亲急的团团转,医生也无能力力。最后,父亲又一次重复了当年对爷爷的孝道。扶奶奶在一掏了洞的木椅上坐住,近六十岁他将裂了骨缝的残腿跪在冰凉的水泥土板上,用手指一点一点的给奶奶掏粪便。

同住一街,行了半辈子医的医生连叹:这样的儿,世间少有哇,老人家修了几世的功德生了这样一个孝子!

奶奶恢复了不久,又嫌晚上车来车往吵得她睡不好,也的确是那样,我家旁边就是省道,常常在夜里有刺耳的车鸣。于是再三挽留,奶奶还是吵着要回祖宅,三叔又将奶奶接了回去。父亲于是又开始了他每天穿街去照顾奶奶的生活。

但是,那段时间父亲是很开心的,因为他的母亲终是许可他留在眼前,虽然这多少有些光阴导至的无奈成份,但是父亲很知足。

这样快乐的日子不久,父亲却因为脑溢血于半夜倒在了地上。经过二十一天抢救,父亲清醒出院。家里看望的亲友四邻便络绎不决,奶奶也喊人送她来到父亲床前,父亲拉着奶奶哭:妈,儿无能,想照顾你,却又无能为力了,儿一辈子对不起你啊。

无法继续照顾奶奶是父亲最大的心病,只要有意识,他便催兄嫂或母亲去看一下奶奶,每个月捎上一百块钱给奶奶当零花钱。有次,也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奶奶,非想见见父亲,兄嫂就用人力车拉着爸爸去祖宅,母子两一个坐在床中央,一个坐在轮椅上,面对面的流泪,互相安慰。

直到这次父亲猝然离世,奶奶依然是父亲最放心不下的。据母亲说,当时呼吸很困难的父亲无法言语,只是不停的流泪,围在身边的亲友不想他难受,就说,你走吧,孩子们都成家了,过得很好,不用牵挂。

父亲还是流泪,又有人说,是不是想部队上的女儿,她快回来了,父亲嗯嗯,还是流泪。母亲走过去说:我知道你牵挂的是老娘,你放心,我们兄妹几个会将她老人家照顾好的。父亲嗯了一声,头一歪,走了。

父亲一生都想尽一个儿子的孝心,只是,上苍没有成全他,他将八十岁的老母搁在了身后,在天国的父亲若是知,定会内疚如生前吧。

所以,兄长说,在奶奶面前隐瞒父亲去世的消息,以后我替父亲常来照顾奶奶,按时给奶奶钱就说父亲让捎的,让父亲在另一世界里安心。

10、为让儿女心安,父亲将爱深藏不露

父亲无疑是爱我们的,只是传统的父亲羞于表达,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悄悄的滋养着我们,而未谙世事的我们,居然浑然不觉。还多次埋怨他,责怪他。

当懂得父亲一片舔犊之情时,我们已纷纷离家而走,留给父亲的只有无尽的牵挂和思念

我们兄妹几人因为工作缘因,有一段时间,都离开了家,几年中都没有同时回去过。每次电话回去,父亲不习惯表达感情,只是坐在旁边听儿女与母亲的东拉西扯,偶尔听他夹几句叮咛,或嘿嘿几声笑,母亲每次都要调侃父亲:“来,不是想孩子吗?来说给孩子,让他们回来。”父亲总是慌乱的语调:“别胡闹,不想不想,我谁都不想,让孩子好好安心工作啊。”

所以总认为父亲没有老,也不会老,他永远是我们坚强的父亲!

直到两年前三月的一天,侄子电话:“爷爷在抢救,你能回来吗?”

两天之内,天南地北的兄妹三人全赶回故里,那时我们还从不知晓抢救是何概念,当我们闯进重症监护室,看见满身仪器的父亲,不知是恐惧还是心疼父亲,同时痛哭,从没见过流泪的哥哥哭的像个孩子,而我和姐姐只是呜咽,不知所措。

一个星期,父亲毫无知觉,医生想放弃,要么开颅,开颅只有三成把握,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都以为父亲是一座山永不会倒,生死一线就这样横在眼前!

不行,父亲不可能就这样离开我们的,我们相信奇迹会发生的,因为他有这么爱他的儿女,还有那么多的趣事要讲给他听。

于是继续抢救。

每天我们母子四人守在监护室外,在这种特殊的地方,我们知道了父亲几年来对儿女的思念是如何的厚重,父亲是如何的脆弱又是如何的坚强。

母亲说:“你父亲叮咛过,万不得已不许给孩子添负担,即算是病了,能扛就扛,不要让孩子们分心,每次电话里都要给孩子们笑,让他们放心,这几年,你父亲病过好几次,有段时间,他腿伤了走不成路,电话里他还是笑呵呵的说没事,一切都好。”

母亲说:“你父亲就嘴硬,他想你们哭过好几次,哭过后就自责,咋这没出息呢”

母亲说:“你父亲最盼望你们能同时回来,过个团圆年,他总回忆小时候一起过年的热闹,埋怨自己那时没有给你们多的压岁钱,实现你们那时的心愿,说自己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母亲说……

母亲说……

母亲毫无责备的叙述,令我们后悔莫及,自责不已,我们总以为有的时时间,有的是机会,父母会无限制的等我们回家,其实,他们在岁月面前,在生老病死面前,他们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无能为力!

无论如何,求上苍给我们一次机会,让父亲看看我们都回来了,父亲,儿女们回来了,为何没有了你慈爱的笑容!

奇迹终于发生了,在医生和亲友轮番的唤醒中,父亲在失去知觉二十一天后,醒过来了。那一刻,我们有的笑了,有的哭了。

醒过来的父亲流露出极想回家的表情,医生也建议回家,在熟悉的环境里恢复的快。回到家的父亲虽然不能言语,却明显的兴奋喜悦,东瞅瞅西望望,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们兄妹三人,用不同的方式掩饰着心里的酸楚——父亲失去记忆了!

每天,我们和母亲与父亲交流,父亲从最初的陌生渐渐习惯了我们的存在,总是很友好的笑一下,那种笑明显的不是昔日父亲对儿女的笑,他总是笑过后流露出不解的意思——这些人是谁呀,怎么整天呆在我们家呢?

为了让父亲重新认识我们,我们把记忆里的点点滴滴都一一回顾,希望他能再创奇迹,重新认回他的儿女。

一天,母亲问他:“你有几个孩子?”

父亲不假思索的伸出三个手指,我们惊喜的围拢过去:“是不是我们?”

父亲摇摇头。

母亲又问:“那你孩子都是谁?”

父亲依然不假思索的说:“XXXXXX。”

那一瞬,我泪水滚滚而下,父亲,即使您已失去记忆,但三个名字您依然记得,因为那三个名字是烙在您的灵魂中的!!!

母亲又问:“你想不想孩子们?”

父亲害羞的点点头。

母亲说:“孩子们都有回来了,你不是天天盼这一天嘛,孩子们回来了你咋赖着不起床啦。”母亲后边的话已成哽咽。

我们也都泪眼朦胧的望着父亲,父亲,我是XX,我是XX,我是XX,父亲您仔细认啊,我们都不走了,从今以后我们哪也不去,我们天天团团圆圆,不再让您孤单啦。

父亲累了,他微闭着眼睛,嘴轻轻嚅动,母亲贴过去听:“XXXXXX”。我们静静的伫立在父亲床前,他就那样不断的呼唤着,良久,母亲轻轻的示意我们出去,然后轻轻替父亲拉上房门:“让他自己念叨去。”

姐姐和哥哥真的辞职了,他们说做为儿女太失职了,要尽所有可能帮父亲恢复记忆。

我说或许是我们走的太久,走的太远,父亲的牵挂线太长了所以就不堪重负的断了,虽然我们都回来了,他的线却收不回来了,他在自己思念的世界里继续孤单着,这是我们无法替代无法医治的心苦。

一个月后,我不得已再次离别父母,恢复中的父亲眼神中有隐约的不舍,我似乎看到了希望,世界上有些东西上是生死都无法割断的,那就是血脉亲情,虽然父亲依然不认得儿女,但亲情的牵绊,灵魂上烙的三个名字也能驱逐他的孤单。

上苍垂怜,不久,父亲恢复了记忆,只是语言功能退化,父亲就更不愿说话,听母亲说父亲总是负疚对家人的拖累,常常说不想活了,我们便轮番在电话上哄他批评他,他便像个小孩子一样温顺的答应嗯嗯嗯。末了,他总追问一句:那你啥时候回来?

母亲说,家里的日历一直由父亲经管,每天他都会扶着拐杖走到挂在墙上的日历前,很郑重的撕下一张,然后仔细算,自言自语:再有多少天,谁就会回来了,再有几天就是谁的生日了。

因我暑假走前和父亲约定,这个春节一定回去,所以,母亲说父亲一撕日历就说:离过年又近一天了,我幺女子就回来了。这时的父亲已不再掩饰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思念了。

公历10月25日,父亲猝然离世,就在那天,临出门前,他照旧撕掉了前一天的日历,墙上的日历就止于这个黑色的数字。

我对着日历无法不热泪长流,抚摸着这张与父亲最后接触的纸页,寻找着父亲的温度,想象着父亲撕日历时的那种期盼,十多年了,他是如何一天天的盼着,望着……

11、亲情回归,四邻解困,世道一片繁华,退休的父亲迎来了他生命中的柳暗花明

父亲五十五岁的时候光荣退休了。

那时我们兄妹也都工作成家,经济不再是家里的困扰,或受父母的潜移默化,我们兄妹自己享受时先想到父母,常常争着给父母添些衣物,买他们喜欢吃的食物,时不时给些钱让他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父母常常争执着不肯收下我们的钱说,我们老了,用钱的地方不多,况且还有退休金,足够我们花了,你们年青正是到处花钱的时候,就不要给我们了,如果我们需要再给你们要。话虽如此,可我们这脾性的父母怎么会主动向我们开口?所以我们总是不容分说的塞进他们手里。

每到这时,便会看到父亲一闪而过的愧疚,他对自己一生做为父亲的不合格一直是耿耿于怀,对于儿女该有的回馈他都觉得受之有愧,余心不安。

对此我们也一再的批评他:你是父亲,养大我们,接受我们的孝心是天经地义的,不许这样惴惴不安,

你是父亲,该骂我们时就骂,不许跟我们见外生分。

父亲就呵呵的应承,对,对,我要摆摆当父亲的架子啦。

那段时日,父亲的笑逐渐晴朗起来,或许儿女的孝心让父亲得到了慰藉。同时一直与父亲疏离的姑姑也在经过漫长的世事后懂得了血脉情深,她也开始主动向父亲靠拢续起了手足之情。

她说她终于体会到长兄如父的含义,爷爷去世的早,没来得及享受到女儿的福孝,她只有将长兄视如父亲,况且我父亲容貌真的酷似爷爷。姑姑常常在看望奶奶的同时也会带上很多东西来看望父亲,每每这时候,父亲便有受宠若惊的不安和愧疚。由此可见,父亲打心眼里就没生过姑姑年青时刁蛮任性的气,按他的心性他定是自责自己没有尽到长兄如父的责任与义务吧。

那些年老的外亲们也时常来家里走动,说是来看看这个老侄子老外甥,父亲便乐的像个小童一样跑前跑后的服侍这些长辈,让母亲嫂子尽心备饭,自己做还不够一定还要在饭馆里叫回几个菜,说这些长年在山里的人能吃几次像样的饭,咱能让他们高兴就让他们高兴一些,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见几次啊。走的时候,再给几十块钱,一般都是五十。妈妈笑说,这些人啊,名誉上来看你,其实是打秋风啊,别的侄子外甥家咋不去。父亲便笑说,还是我这个个甥在他们心里份量重嘛。妈妈又笑:别羞了,别羞了。老俩口就都笑了。

说到底,我的父母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一点微薄的纸币若是能换来他们的安心与欢笑,我认为相当值。

很关键的是,那年国家取消农业税,三农政策的实施,笼在农民头上的乌云终于散去,父亲高兴的不停的叙叨:几千了,哪个朝代都没有免过税啊,共产党太好了,共产党真是人民的恩人啊!

也就那几年,高楼商铺迅速林立,规化过的小镇,青青的柏油路四通八达,路边垂柳依依,小镇一扫过去的颓败,显出一片生机盎然的繁华。

邻人们也都喜气洋洋,生机勃发的精神气,门口聚成堆的人群里常常爆出一阵阵笑声,父亲也开始常常眯着眼笑,还让母亲给他做几身衣服,最惊奇的是,父亲买回一套新的洗漱用具,大清早便站在门口哗啦哗啦的刷起牙来。这回没人再讥笑他了,那时每个人都开始这样讲文明起来了。

只是这种煎熬了一生守到云开见月明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夜里,因为脑溢血,父亲倒在了地上。

抢救过来的父亲一手胳脯和一条腿失去了知觉,父亲发现自己如此后,立时显的不安,他明显的不适应家里人都把他当孩子样照顾,他最怕给别人添一丁点麻烦,他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母亲说父亲很多次提到他不想活了,他不想这样连累家里人,母亲便耐心的抚慰说服他。后来他坚持自己左手吃饭,了解他的脾性,便依了他,不要让他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姑姑更是补足了妹妹的爱,每次检查都是姑姑全部负责,还不停的给钱,姑姑说,当时父亲被抢救醒那一瞬间,她激动的哭了,跪在那医生面前向人家表达谢谢的心都有。

一次姑姑拉着父亲没有知觉的手边按摩边说:大哥,你知道不,看着你躺在重症监护室抢救,我一次次叫你你都没反应,我怕极了,怕失去你这个大哥,大哥,我才发现,我很爱你这个大哥啊。你一定要好好的活啊,我们都会照顾你的。以前年轻不懂事……

父亲语言功能还恢复得不好,他吃力的挥挥另只手,我们都看得懂,他是想让姑姑不许自责。然后父亲笑了,眼角湿润,那笑容里有知足,有甜蜜,有愧疚。那一刻,我真明白了什么是手足情深。

应该说父亲真是幸福的,他病的四年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除却亲友时常去看望他,他在门口散步锻练,总有邻人逗逗他,搀扶他一下,母亲更是把父亲当个孩子,尽管吃喝已不是问题,可贤良传统的母亲总是要把她认为的好吃的留给父亲,她潜意识里,只有如此才能体现出做为妻子的爱吧。

怕活动量少的父亲胃口不好,母亲暗自留意父亲爱吃什么,只要父亲说今天的什么好吃,妈妈便顿顿都是。父亲爱吃老街的一家羊肉泡馍,妈妈隔一天去买一次,一年下来父亲再也不想吃了,然后,说鸡肉好吃,这下可好,姐姐从西安买老字号家的卤鸡让人往家里带,妈妈在街上买,一段时间后,父亲也腻了。就这样,只要父亲提到什么,家里人立马四处为他寻到,满足他的愿望,让父亲开心,是我们一致的想法。

父亲常常叹息:我一辈子何德何能,能得到如此照顾?母亲便逗他:你病了,便是立功了嘛。父亲便象个孩子一样笑的羞涩而无邪。

据母亲说,父亲是高高兴兴吃过早饭,喊母亲:今太阳真好,我要在门口散步去。于是母亲便陪着父亲走出门外,路过几个邻家时,还有人逗他:老两口又出来浪漫了,父亲就呵呵笑。

可是在返回时,父亲突然说:我有点不舒服,便将头倚在了母亲肩上。门口的邻居青年连忙将父亲抱住,背回了父亲的房间。昏迷七个小时候,父亲颌然长逝。

在浓浓的亲情,友情包围中,倒在了疼惜他的妻子的怀里离去,父亲的结局,是个很幸福的结局,这是我们做儿女最欣慰之处。

12、一生的微善,积来身后瞬间的繁华

父亲的离世,也成为家族最全的一次聚集,四方赶回来的一些堂弟堂兄表弟表妹,有很多我不认识,真不晓得在外面繁华之地打拼的这年新一代的年青人与我憨厚卑微的父亲有什么样的感情,居然能在私企里请假前来奔隔了几层血缘的亲戚的丧礼。

父亲灵堂前人头攒动,不断有人加入守灵的行列。相互不认识,父亲便是他们共同的话题。

一二十出头的年青小伙,着时尚的装束,外边入乡随俗的套件白色孝衣,据母亲说,这是一个堂叔的儿子,十多年未见过面了。他在讲述着一件关于父亲的往事:

那年我九岁,还在这镇上住着,父母闹离婚,常常吵完架便都不知去向,我经常饿肚子。一天下午我蹲在街上一家肉夹馍店对面眼巴巴的瞅着里边人来人往,肚子咕咕叫,那香味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是抵制不住的诱惑,更别说身旁还有几个坏孩子一再唆使我去偷。几经犹豫,我终于蠢蠢欲动了。

正颤颤微微准备行动时,一个骑着破破自行车的人,突然停了下来,他将破自行车撑到一边,从一群孩子中牵起我过了马路进到肉家馍店,他买了两个肉夹馍过来,坐在长条凳上看我狼吞虎咽的一口气吃完,还问我够不够,我边吞咽边点头,也很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好对我?

等我吃完,他又要了碗水给我喝,擦净我嘴边的油迹说,娃啊,爸妈不在家,有什么事就来找五爸,饥了渴了就来五爸家吃饭。你是我五爸?我睁大了眼睛,没听说过啊,是,娃,按辈份排行,我是你五爸。就住在东街桥头那一排,你到那里一问就找到五爸家了啊。还有,要有脑子,再怎么可怜都不要做偷鸡摸狗的事儿,那是一辈子的污点。

几天后,妈妈带我离开小镇去了县城,我再也没见过五爸,但是,这么多年,我时常回想起那一幕,就是那一瞬,我感觉到我并没有被亲人遗弃,还有亲人愿意让我依靠。还有亲人教导我不可以有污点。

听到我妈电话里说有个堂爸去逝了,你该叫五爸的。我很想忽略掉那些回忆,装作不知道,可是,我怎么也忽略不掉,我只想赶回来见他一面,即使他不知道了,我也想让他看看我这个侄子没有学坏,也有出息了,只是,我欠五爸一声谢谢啊。

你五爸,我该叫姨父的,另一三十出对的男子接过话头:小时候家里很贫困,夏天吃个西瓜跟过节一样,时常在夏季将结束,西瓜便宜的没人要了我们家才能吃上一次。

那个夏天刚到,周末的中午,我们兄妹几人围在房檐下看着对面的邻居在院子里吃西瓜,说个难为情的话,十三岁的我就差流口水了,只是,家里连吃盐都困难,更别提西瓜了,我连想都不敢想。就在那时,姨父从天而降一样,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西瓜跨进了院门。来,娃,姨父看街上西瓜好,给我娃们买一个尝尝。我爸妈听到从房子里跑出来,姨父已放下西瓜转身走了,爸妈追着喊,哥,你喝口水再走,这么远的路,这么热的天。姨父哈哈笑着挥挥手,说不喝了,我还赶着上班去哩。

看着姨父一瘸一跛的消瘦的背影,我妈揉着眼叹息,唉,你姨父,他还整天惦记着咱们家,咱们穷家谁愿意来,再说你姨父家也不是很宽裕呀。

那个西瓜是我吃到最早最甜的一个西瓜,我也拼命读书,发誓长大后挣好多好多钱,有能力回报姨父一点。

这些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啊,我望向绕着黑色木框的父亲照片,父亲,你听到看到了么?你无意播出的爱的种子已然开花结果,蓬勃生长。你一生都自愧于这个世界,其实,大家都是如草如尘的生灵,有你那一滴爱的灌溉,我们足矣。你习心为常的一个善良的微行,给了多少颗心的温暖?

去隔壁房间取东西,姑与叔父他们叙话。

这两天妈(我奶奶)似乎有感应,不停的询问大哥好着没,我怎么老是心口疼。我装作不耐烦,训她,你不是不爱他嘛?你不是一辈子嫌他丢人现眼嘛?

妈生气的说:谁说我不爱我大儿?我生的儿我咋不爱,我儿才不丢人现眼,我儿是世上少有的好娃。说到这儿,姑哽咽了,她继续说,我大哥是个好人是个好哥,我以前年轻给他制造了太多伤心,其实,我发现,我很爱我大哥……

窗下的我转过身,让泪静静的流,父亲,你努力了一生,终于得到你母亲的认可,得到亲情的接纳,只是,你却听不到了……

按习俗,孝子孝女守在灵前答谢前来吊唁者。记忆里,父亲是没有多少亲友的。只是两天里前来吊唁的竟是出乎意料的繁多,而前来者也是颇多意料之外之人。

有八九十岁的老翁老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姑娘,有的衣着褴褛,有的行头华丽,有的西装革履,有的休闲时尚,面对这些我未曾见过的面孔上真诚的悲哀,我不停的揣度,这些人究竟与父亲有怎样的交集?

被子女搀扶着前来的几个古稀长者微微颤颤的冲着父亲的遗像一遍遍的喊着大侄子,大侄子,你这个孝子怎么就这样走了?你可是这个街上父母们的希望啊,都羡慕李家出了这样一个大孝子,我对娃对孙子常说,做晚辈的就要做到你五哥或五叔的样子,这父母一辈子的苦才算没白受啊。

大侄子,每次路过你门口,你都要扶我坐一会,给我泡茶端吃的,我儿女都嫌我又老又脏,不愿跟我同桌吃饭,你一点都不嫌弃。好娃呀,你好好走吧,阴间里的神会照顾你这个好娃滴。

姐姐问几个年轻的孩子,你们怎么会来?估计姐姐跟我一样疑惑。

我爸妈说了,五爷是个好人,让我们一定来给五爷上炷香,再说,五爷的事我们都听过不少呢,我们也想向五爷表示敬意啊。

有一领导派头人的到来引起一阵私语和打浑:你这个能人,街上红白喜事从没见过的大人物,今咋有时间下到凡间看热闹。

这怎么是看热闹?五叔是这个街上的道德旗帜,这面旗帜倒下了,有天大的事我也得放一放。他神情凝重的上前擎香三鞠躬,然后点然祭在父亲灵前。

望着他转身的背影,我忽然明白了,父亲以他一生的言行,在这个古镇古街上撼卫住了一种叫仁孝礼至义的人性之旗!

下葬的前一晚,孝子孝孙是要守通宵的灵。我和姐姐也没有睡,与兄长一起坐在父亲灵前,身后靠着父亲的棺木。这是我们今世能与父亲相守的最后一个夜晚,父亲生前最盼望我们兄妹能如儿时一样环绕膝前,只是十多年了,这个心愿总是未能达成。父亲,在您离开这个家的最后一夜,儿女们都来陪你了。

我们靠着父亲的棺木,回忆着以往的点点滴滴,说起父亲做过的笨笨的事,我们都笑,笑得忘了父亲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当笑毕,看到大大的奠字下父亲的笑容,我们都把头转向各自的方向,让泪悄悄的流,想必父亲在世,他也不希望我们兄妹半夜群哭扰了四邻。

可是当启明星渐渐升起,天空微微泛蓝时,我们知道父亲在家的时间以分以秒计算了。我们兄妹三人起来绕着父亲的棺木走转,早起的侄子说,昨天我听到爷爷的棺里响了一下。

真的?!我们兄妹三人同时扑向棺木,是不是父亲昏过去了?父亲是不是醒了?然后,我们三个泪眼相对,是不可能的事啊。

只是,我们还是希望有意外出现啊。

兄长摸着棺木忍着泪说:父亲一生好孤单好心苦,我从来就没有好好体谅过他,常常埋怨他,跟他生气,我现在最想用脸贴在父亲的脸上,让他感到温暖,让他不再孤单。

兄长话音未落,我已伏在父亲的棺上,将脸紧紧的贴在盖上,任泪水横流……

院子里人影散动,哀乐也悲怆的响起在整个小镇,最后送别的时刻到了。

跪伏在地上,听着礼炮巨响,看着父亲的棺木被抬上灵柩车,我几欲冲上去阻拦,父亲,你真的就这样离开你守了几十年的家吗?父亲,你真的要离开你的儿女亲友吗?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凄婉的哀乐和悲痛的哭声,伴着父亲一路来到镇外的墓地群。处处都是坟冢,坟冢四周松柏森森,在父亲亲手为爷爷栽植的几棵树下,是父亲新的墓穴。爷爷,您最牵挂的儿子来陪您了,他尝尽了人世的挣扎,请您一定再用您的慈爱好好抚慰他。

棺木入墓穴,亲友们都跪成一片,我早已跌跪下去,泣不成声,一阵尘土飞扬,在夫强行扶我起来后,泪眼里,面前多了一座新坟。父亲,从此,我们便阴阳两隔了。

众人先后离去,只有我们几个至亲不肯走,再陪父亲一会儿吧。

站在旷野里,放眼四顾,这片田野曾是二十年前熟悉的,二十年前尚是孩童的我们曾跟父亲在这片田野里挖过红薯,那时父亲年轻而乐观,哼着歌讲着书里的故事,让劳动变得不再乏味,那时,我从不会想过,某天,父亲会老,父亲会离开我们。

迎着初冬晴朗的朝霞,再次静静的观望父亲的新坟,脸上有薄薄的寒意。忽然发现,这居然是个很美的初冬的早晨,成片成片的矢车菊花在晨风里绽放,摇曳成一片片紫色的云雾,俯视双足,已然陷在一丛丛花蕊里。心疼的慌忙挪开脚,这是父亲的花,他素来爱洁净爱整齐,这是他新居的花圊啊,我怎忍心它凌乱?

我和姐姐采了几捧紫色的矢车菊一枝枝的插在父亲的新坟上。

姐姐:你说人真的有灵魂吗?

我:应该有,至少父亲有。

姐姐:你说父亲现在在哪?

仰头望向深隧的蓝天,那里流云缕缕,眯离着双眼,我说:父亲一定在云里,在他的新家里,那里有爷爷,外公,小舅,有许多他爱和爱他的亲人,他们一定很开心的望着我们在为他所做的一切,他肯定不愿看到我们悲伤,所以,我们要好好的生活,就是给他最大的蔚藉。

姐姐:父亲一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我:肯定是幸福的!父亲是少有的幸福之人。

姐姐垂泪:你是在安慰我,明明父亲临走前是流着泪走的。

我很坚定:那泪,是因为他对咱们的不舍,这是一种本能。但纵观父亲一生,他的确是幸福的。

姐姐:为什么?

我:抛开每个人都要面临的生命中一些苦痛之说,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幸福,换言之,父亲与生俱来便具备了幸福的心理要素!

姐困惑:与生俱来便具备了幸福的心理要素?!

我点头:是父亲与生俱来便具备幸福的要素,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与幸福狭路相逢;怨与恨,是幸福的最大阻碍,而笨拙的父亲,他一生就没有恨和怨的能力,这些伤人伤已的负面的情绪,丝毫无法入侵进父亲的生命里;

卑微的父亲明了自己心房很小,他将人生的不如意一并抛掉,腾出空间盛装别人对他的恩惠。一丝一缕铭记在心的关爱凝化成他一生的感恩之心,有有限的生命里他努力的付出自己的所有,付出自己的最好;

懦弱孤独的父亲,其实有着很强大的内心,他知足于自己一生的际遇,一生都坚持做真实的自己,像个坚强的战士顽强地守护着他认定应该守护的;

父亲似个痴愚的孩子,倾尽自己卑微生命的全部热情,一厢情愿的深深的爱着这个不尽人意的人世,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放弃对人性的失望,他一直坚信人性向善,无论这尘世有多荒凉冷清,他心里始终亮着一盏灯,暖着自己,也温熏着他人……

事实证明,父亲坚持是对的。他的良善,他的重情重义得到大家的认可理解,也得到一定的回应,这些善良的人们没有让他失望,这对一个最看重情义的人来说,还有什么遗憾的?看看自发前来为他送埋的人,近千人啊,一个卑微如草的生命的离去,惊动了这样一个镇,他若真在天上,看到此情此景,定也感慨万分。

父亲一生,对这个不尽人意的尘世只有浓浓的爱,他对自己的际遇很知足,一生只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他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记住这个世界的好,他不为世事所扰,带着感恩的心尽力的付出自己所有,尽力付出自己的最好,尽力做着他的生命卑微而踏实。

最幸运的是,父亲对这个世界倾尽他的所有,这个世界也给了他最好的结局,妻贤子孝邻人善,而在他六十岁生病后醒来上睁眼便还像孩子一样有妈叫,虽然奶奶无意中伤害过父亲,但是父亲却从没有失去过母亲之痛,你说,这样的幸福,有几人能修来?

姐姐释怀的点点头,擦掉眼泪,也仰头望向蓝天白云,兄长过来催我们姐俩该回去了,我却迈不开步。我知道明天自己便又要奔赴天涯,待到来年再来看望父亲,父亲坟丘上肯定已爬满青草。

我拉过姐姐和兄长一齐跪下,在蓝天白云下的旷野里,父亲,让你的孩子们再次向你长跪叩拜,请走向天国的父亲再回望一眼您留在尘世里这些孩子的容颜,若真有轮回,请您一定记得我们……

【情感实录:这绝对不是篇祭文】

十天里,往返三千里外的故乡一次,这一刻坐于这桌前,恍若梦游,真不敢置信,十天前我曾归过一次故乡,而回故乡,竟是为了送别至亲至爱的父亲。恍惚中,父亲依然还在守在电话的那一头,父亲依然每天撕去一张日历,计算着我的归期……

然而父亲,真的走了,他去了天国,他猝然离去,我的天轰然坍塌了半边,从此,我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即使,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依然不愿意自己是没有父亲的孩子。

环视一室,一切如常,帘外,冬阳正好,世界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我知道,这个世上少了一个人,少了那个给我最纯粹的爱的男人。

当父亲在世时,我并不是很想念,只是偶尔会想起他,总认为他会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等着我,无期限的等下去。而今,他攸的离开,触目周遭,满目含泪,思念不可遏止,悲伤似浓浓的雾罩着隐隐作痛的心。

当然,这不是篇祭文,父亲一介草民,若他在世,以他一生卑怯的姿态,他也绝不会答应有人为他写篇祭文。

这真的不是篇祭文,只是一个女儿在记忆里对父亲一生的拼凑,只是一个女儿痛快淋离的思念一次父亲。父亲,他记得儿女的一点一滴,而儿女想起父亲,却要搜索尽记忆的角角落落,所有的愧疚无从言起,只有怀着深深的眷恋,细数一遍父亲一生的幸与不幸……

原以为,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父亲很幸福,便可说服自己褪去悲伤,可是击着这些文字,还是止不住多次泪洒键盘……

父亲,女儿有句话一直羞于向您表达,其实,您是我们最好最合格的父亲!你的至情至善至孝至义如同一盏灯,即便微弱,也足够引领我们这些儿女走出尘雾飞扬的人世。

父亲,愿您在天国里安安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