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的苦难

惟泰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3-17 09:29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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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那个特定的年代,历经苦难却能保持乐观向上,实为难得。

程光荣是我的内兄,我们相处二十多年,可谓相濡以沫,对他的身世略有了解,对他的人品深有感触。

1957年他在徽州地区博村林场任会计,由于在整风会上如实反映了当时农村的实际情况,被划为“右派”,送歙县农场劳教,后因身患疾病,保外就医,回乡监督劳动。1962年我来到临溪中学任教,我们有机会相识。

那时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座砖瓦窑上干活,那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劳动。将山中的粘土靠手工制成砖瓦,要经过挖土、运土、踩和、制坯、装窑、烧结、出窑等许多道工序,每道工序都得付出辛劳的汗水。烈日炎炎要赶制砖坯,寒风飕飕要日夜烧窑,有人提货丢下饭碗去装车,半夜下雨摸黑上窑盖砖坯,晒黑了皮肤,累弯了腰背。工作之余我常去窑上,看他做砖,和他攀谈,每当我说起他的劳累,他总是说:“这比在农场好了许多倍。”

“过七八年又来一次”,文革飓风,他首当其冲。戴着“黑五类”的桂冠,被抄家、批斗、游街,罚做“义务工”。还有件滑稽的事,不是会计却要做会计的事,而不会做账的人却拿会计的工分。白天照常辛苦劳累,夜晚还要在灯下为窑上、队里做账,一个失去自由的人岂敢不服从!

一个从学校出来不久的小单位的会计,最多算个小知识分子,说两句老实话能算什么派?凭什么要遭二十年的苦难!

光荣的祖父程佩璋,清朝举人,经商为业。外祖父是徽州小有名气的儒商,曾为家乡兴办“学堂”,做过一些慈善事业。父亲也是自幼外出经商,直至1937年日寇入侵被迫从上海回到家乡,与他人合伙经营蜡烛、烟草等小生意。光荣可谓名副其实的徽商后裔,出于家族的熏陶,父辈的期望,光荣自幼发奋读书,1947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取省里有名的休宁中学,毕业后又考取了上海立信会计学校。解放后即回乡从事会计工作,曾在原徽州专员公署、油脂公司、防疫站等单位任会计,工作兢兢业业,忠于职守,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

二十年的风雨摧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解放前夕,程光荣曾在他外公建造的“吴怡德堂”的大厅里举办了隆重的婚礼。亲朋好友,济济一堂,恭贺新婚夫妇白头偕老,地久天长。万没想到,数年之后,竟遭此劫难。失望的妻子无奈只好携子离他而去,将一小女丢给年迈的老母亲,艰难度命。1959年,可怜的父亲又在大跃进的“饥荒”中饿死,雪上加霜。

二弟身体不好,又在外地工作,小妹正在上学,九口之家的繁重家务,油盐柴米,不得不落在他身上。

熬过了茫茫长夜,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1978年“右派”彻底平反,他重新回到他别了二十年的“博村林场”,仍旧做他热爱的会计工作。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又和知书达理、温柔贤良的吴女士结成伴侣。苦尽甘来,如意的工作,温馨的小家,宽裕的生活,本可以扶平创伤,颐享天年。可是好日子刚刚开头,由于常年积劳成疾,不幸病魔缠身,医治无效,1984年8月31日,与世长辞。终年58岁。

痛定思痛,他的亲人,他的好友,无不为之惋惜,为之感动:沉重的负担摧残他的肉体,却压不挎他的精神。他乐观开朗。四两老白干,几粒花生米,也要约好友举杯畅饮;难得有一包“江淮”(当地一种极差的卷烟),也不忘发给在场的乡邻;年终从队里分得一点可怜的血汗钱,自己节衣缩食,也要买些小礼物发给晚辈。邻里乡亲有事相求,他从不推委。

更为可贵的是他不忘学习,只要有点空他就要钻到文化馆看书看报。他有较好的英语功底,虽然与他的生活、劳动无关,但他却念念不忘。他二弟的三个小孩在当地上学时,都受过他的耐心辅导。我的三个孩子至今还常说:“大舅对我们真好!”他的大侄儿程建平,现任清华大学党委副书记,每次回乡探亲总不忘抽空上他大伯的坟上看看,还特意请人将坟墓修缮一新,他常说:大伯对他的学习帮助很大。

我们近二十年的相处,推心置腹,忍辱负重。守望相助,患难与共。并非天灾,亦非己因,他的苦难给后人留下深深的思考,历史的教训不能忘!

2008-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