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之霸王项羽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是李清照的一首赞霸王项羽的诗。

项羽是个英雄，是一个失败得令人感到窝囊的英雄。

贵族项羽败在流氓刘邦的手中。成者王侯败者寇，胜了的刘邦人模狗样的做了皇帝，败了的项羽再也当不成霸王，还被曾经是自己视为猪狗一般的的敌人分了尸，作为封赏凭据。一代英雄，不仅没和流氓争赢天下，就连自己的美人、骏马也无力保护！

然而，在他死后的1329年，宋代的女词人李清照，这位表弱骨刚的女子在伤时感事的乱世，却写下了这首诗，以寄托自己对现实的忧愤和对英雄的怀念。在项羽死后的2151年，毛泽东也写下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诗句，表达了把革命进行到底的决心。

那么，项羽一生所为是人杰，还是沽得人杰的美名呢？

一

战国末年，秦军的铁蹄已经踏破了中原，长戈挟裹着高原的寒气直指长江流域。公元前224年，秦将王翦大破楚军，楚国显赫的贵族项燕兵败自杀，不久，楚国易帜。

此时，项羽八岁。国破家亡，项羽和其堂弟项庄——这个在后来的鸿门宴上舞剑的人，在叔叔项梁的带领下，仓惶流亡到吴地。项梁背负了太多耻辱：亡国恨，家族仇，所以他把光复楚国的重任寄托在这俩健壮的孩子身上，尤其是目有双瞳的项羽，更是他全部的希望，他梦想着这个孩子能够复兴项氏家族的荣光。他倾其所能，教项羽读书。糟糕的是，项羽对这些枯燥的文字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在那个平常而又平淡的午后，项羽和叔父争执起来，他吵嚷着要学武。项梁心想，生逢乱世，习武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于是，项梁教他武艺。项羽学了一段时间，却不愿学了。项梁大怒，项羽却道：“读书能够用来记姓名就行了，学武不过能敌得过一人，籍要学便学万人敌！”什么本领是“万人敌”？在冷兵器时代，这就是行军打仗的兵法！盛怒的项梁闻言甚喜，于是便教项羽兵法。然而，项羽学不了多久，又厌烦了。项梁无奈，看着这个比自己高过一头的虎虎生威的少年，只得顺其自然，心头感叹：朽木不可雕也。

流亡的日子里，项羽无忧无虑，在他的眼里，这似乎比昔日锦衣玉食的生活更有趣。他可以率性的和乡野孩子打架，可以在高远的天底下，在辽阔的原野上狂奔。

岁月无声，项羽长成了一个高大威猛的青年。在外闲逛的项羽听人说沭阳颜集的虞家捕捉了一匹野马，无人能骑，立即萌生去驯服的想法。虞家是吴地的望族，项羽知道就这么贸然前去不行，所以，他缠着叔父陪同自己。项梁也有意去结交吴中的一些名门豪权，于是就带着项羽去拜访。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被虞府上下尊为虞父的老人，面容和善。当得知项羽的来意后，虞父将他叔侄二人带至马厩。项羽见一匹黑马，从头至尾长约一丈，从蹄至项高约八尺。浑身上下如黑缎子一样，油光放亮，无半根杂毛，而碗口大的四个蹄子却洁白如雪。那马虽然被套上了马缰，拴在栏柱上，却兀自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

项羽一见，喜不自禁。虞父在一旁叮嘱，这马野性十足，自捕捉至今，已伤害了十几位吴地的驯马高手。

项羽傲然说，此乃乌骓马，是黑龙所化，庸夫焉能令其驯服？言罢，项羽已至马前，那马见项羽，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作势欲蹄。项羽解开缰绳，纵身而上。那乌骓马窜高伏低，奔腾跳跃，项羽一手挽住马缰，高大的身躯就如钉在马背上一样。乌骓马忽地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跃出围墙，狂奔而去，涉沭河、登阳山，项羽只觉得耳畔生风，如临云端。乌骓马一气奔出几十里，缓下步伐。项羽见身旁有棵大树，童心萌发，他用手紧抱住树干，两腿用力夹住马背，将身子向下一沉。乌骓马猝不及防，四腿一曲，却立即站起。一人一马，一向下坠，一向上顶，只听得数声响过，那棵大树被连根拔起。项羽大笑下马，乌骓马低头靠在项羽的肩头。

几年后，项羽起兵。在钜鹿一战，项羽胯下乌骓马，手中霸王枪，力战六十多员秦将，枪如毒蛇，马似蛟龙，人如猛虎，所向披靡，成就了霸王英名。“数年以来，乌骓所向无敌，尝一日行千里。”垓下大战，项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着乌骓和爱姬，悲壮高歌了那首著名的《垓下歌》。红颜凋零，英雄跃马杀入重围，在乌江岸边，无颜去见江东父老的项羽，“遂命小卒牵马渡江。那马咆哮跳跃，回顾霸王，恋恋不欲上船，霸王见马留连不舍，遂涕泣不能言。众军士揽辔牵马上船，那马长嘶数声，望大江波心一跃，不知所往。”

郭沫若曾就此事题诗赞曰：

“传闻有马号乌骓，负箭满身犹急驰。

慷慨项王施首后，不知遗革裹谁尸？”

我们常言“宝剑配英雄，红粉赠美人”，我想，宝剑固然可以令英雄生威，但它毕竟是没有灵气的外物，当英雄死去，这把曾经握在英雄手中的宝剑也许会落在无赖之手，那么，它也会助纣为虐。然而，烈马配英雄比宝剑更能彰显英雄本色：三国的赤兔马几易主人，却只为关羽杀身，“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即赐马忠骑坐。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鸦片战争时，虎门沙角炮台的守将陈连升将军与将士们全部战死，其坐骑黄骠马被英军捕获，此马面向陈连升殉难的虎门，日日哀鸣，为英雄的主人绝食殉身！

绝世的烈马，只配绝世的英雄。

就在项羽征服乌骓马的那天，一个绝世女子的心也被项羽征服了。她就是虞姬——虞府的独生爱女。

虞姬是吴地的骄傲。人们传说她出生时，虞府祥云笼罩，有五凤翱翔，异香盈庭。其时正是公元前224年，秦将王翦大破项燕的楚军之际。虞姬善舞，她的舞姿翩翩若仙，尤其是她的剑舞，更是轻盈如水，天下独绝。

那天艳阳高挂，项羽带走了乌骓，也带走了虞姬。从此，虞姬跟着项羽，踏上了血色的浪漫之旅。

绝世的女子，只配绝世的英雄。

二

秦，注定是一个短命的王朝。

秦始皇威风凛凛的巡游八方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在江湖之远的阡陌之间、闹市之中、乡野之地有人对他的宝座在动心思。

英雄不问出身，更不应问他们的学问。刘邦、项羽不爱读书，没有学问，但一个成为流氓英雄，一个是贵族英雄。学问只是一种术，而不是道。术可以学，而道只能悟，甚至还靠机缘。治学的人学问再多，只能是人臣，得道者学问再少，也可以为人君。

陈胜的学问更不如刘邦项羽，却大泽乡的泥泞滂沱里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翻遍所有的史籍典册，也听不到一个有学问的人说出这样的壮语。此言一出，声震长空，划破了幽晦岁月，撼动了大秦帝国的基业，一把熊熊烈火迅即燎原于帝国的广袤疆域。

同样，项羽和刘邦这两个不学无术的人，和更不学无术的陈胜有一样的想法。还是混迹于市井的无赖刘邦，在咸阳看到秦始皇的排场，谓然叹曰：“嗟夫，大丈夫当如此也！”当秦始皇的车队浩浩荡荡巡于游会稽山时，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项羽也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

——秦始皇要是知道在他的土地上有人如此强烈地觊觎他的宝座，恐怕他不会悠闲的坐在大车里，做着他长生不老的美梦吧。历史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他就这样从自己王朝的掘墓人面前招摇而过。

把陈胜、刘邦和项羽说的话比较一下，含义似乎差不多。但我们细细地品味，其实不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一种挑战，不仅是对秦王朝，而且是对自身命运的挑战，充满战斗精神。所以灭秦的大火是陈胜点燃的，大旗是他率先树起的。他振臂一呼，率九百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的人揭竿而起，如风暴席卷过帝国的郡县。虽然，他只做了短短的六个月的陈王就身首异处，但他在不公的命运面前奋起一搏，面向森然的皇权猛然一击，像流星一样照亮了整个苍穹，短暂，但辉煌。刑天舞干戚的猛志足以让所有的王侯胆寒。

项羽的话更多的是英雄的豪气。“彼可取而代也”——听这语气，秦始皇的威风、权利、荣光在项羽的眼中似乎唾手可得。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自大。自信让他成功，自大使他失败。这是项羽的可爱之处，也是他的可悲之处。

刘邦的话是一个流氓无赖对富贵的垂涎。“嗟夫，大丈夫当如此也！”用一句白话就是“哎呀呀，有能耐的男人就应当过这样的日子”。这话说得一点也不英雄，但很实在，很实用。正是这份实在和实用，刘邦一步一步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项羽成就了他的英雄事业。他凭一把剑，斩杀会稽郡守，号召吴地男儿八千，渡江西进。八千男儿，汇成滚滚铁流，如江河之水，越汇越大，终成汹涌之势。项羽引导着这滔滔洪流，渡过漳河，破釜沉舟，与强大的秦军在钜鹿九战，大败秦军。在钜鹿之战中，项羽率领着少量的杂牌军竟然彻底打败了数倍于自己的秦朝精锐部队，项羽勇猛的身影在各路豪杰中横空出世，项羽的名声如惊雷响彻在这片混乱的世界。

大秦帝国只剩下了苟延残喘，再也无力重整旗鼓。它已经成为俎上一块待分的肥肉。

项羽在大破秦军之后，召见各诸侯将领。诸侯将领们进了辕门，都跪倒在地，膝行向前，不敢抬头仰视。项羽由此开始，作了诸侯上将军，所有诸侯军队都归属项羽部下，项羽成为诸侯大军的统帅。

接下来，他以破竹之势，收章邯，下函谷，西进咸阳，火烧阿房，列土封疆，自号西楚霸王。他验证了流传在诸侯间的那句谶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此后的日子，他的对手就是他从没有看在眼里的刘邦，这个有着无赖一般的嘴脸、流氓一样的品质的中年男人。

有勇有谋、有进有退、果敢坚毅的项羽好像变了一个人，他变成了一个优柔寡断、迟疑不决、目光短浅的短视者。他在鸿门宴上放走刘邦，也放走了自己的智囊亚父范增，失去了韩信、张良；他弃咸阳而定都彭城，其理由是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要到家乡去炫耀。因为秦灭了，国仇家恨都报了。他没有把一统天下当做自己的理想，他只是把征战当做男人的游戏。

项羽是反秦英雄，也是一个普通的人，权力让他膨胀，让他一气之下把秦始皇一统的江山又给划分得四分五裂。以后的楚汉相争，项羽在刘邦面前出尽了风头，逼得刘邦丢妻女，失老父，惶惶如丧家之犬。但他最终也吃尽了苦头，败给了自己从来都瞧不起的卑鄙的刘邦。

刘邦的卑鄙成就了汉室的基业，项羽的高尚注定了乌江的悲剧。“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刘邦和项羽的故事给这句诗做了最好的注脚。

三

项羽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的理想的终结者韩信曾分析了他的两个致命弱点：匹夫之勇和妇人之仁。这两个致命的弱点似乎很难统一到一个人的身上，但它们在项羽那里的确高度统一了。

项羽这个人很勇敢，一生似乎什么也没有怕过。他勇力过人，武艺超群，所以他喜欢逞勇好战，冲锋陷阵。而事实上，在多年的征战杀伐中，他的确没逢敌手。但战斗是最高的政治斗争，绝不是凭一勇之力便解决的了的。一勇之力固然可以决定一次战斗的胜败，但是不能左右政治的走向。项羽在厮杀中感受到快感，因此，他才会天真的把血腥的战斗当做游戏，把阴谋的政治当做儿戏。

楚汉久久相持不下，不能决胜负。项羽与刘邦对阵广武，项羽居然对刘邦说：“天下混乱不安，几年不能平静，只因我你二人而已。我愿意向你单独挑战，一对一，一决雌雄。不要为我们两个人，使天下人民父子白白地受苦！”

刘邦笑着对项羽说：“我这个人，宁肯斗智，不能斗力。”

项羽命壮士出马挑战，刘邦部下有善骑射的楼烦人，挑战壮士都被楼烦人射杀。项羽大怒，自己披甲持戟，出马挑战。楼烦人欲要射项羽，项羽怒目叱咤，楼烦人竟目不敢正视，手不敢发箭，躲在营垒中不敢再出来。

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项羽竟然要刘邦和他单打独斗！——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阴谋的政治家们，狂妄的野心家们，在实现自己的理想时总是会煽动无数的人提头去厮杀，然后他们踩着健壮的尸体走上至高的宝座。如果他们能像项羽这样一对一的决斗，实为苍生之幸、百姓之福。然而，这毕竟只是项羽的顽童心性，我们这样的平民是很喜欢项羽的这种顽童斗殴的方式，但刘邦会么？我想他一定在暗暗嘲笑项羽的幼稚，包括曾经为他执戟的韩信也是满面的嘲讽。

多年后，阮籍曾经在广武山兴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在他的眼里，项羽是个铁血男人，算不了英雄。刘邦更不是英雄，只是竖子。其实，纵观历史，英雄寂寥而竖子得志者多多。

项羽打仗是为了过足英雄的瘾。

项羽杀了多少人，无法统计。我们可以从史料中找到他曾在一夜之间击杀坑埋了秦帝国的二十万降兵！然而在鸿门宴上他却对刘邦下不了手。

项羽不是不知刘邦的志向，他更清楚此次设宴的目的，也不是因为没有下手的机会，但他没有动手。任凭范增递眼色，打暗号，项羽就是不应，终于让刘邦这只快要煮熟的鸭子飞了。独给后世留下了“项庄舞剑”的遗憾，也给史学家们留下许多争论的话题。

项羽不杀刘邦，按范增的说法是：“君王有不忍之心”。换句话说，也就是项羽有妇人之仁。——这是后世人们读项羽的故事时的共识。

我们听听刘邦和项羽在鸿门宴上一见面说了什么？刘邦见了项羽说：“我和将军，合力攻秦。将军战于河北，我战于河南。但是我自己也没想到能先入关攻破秦国，而能再和将军在这里相见。现在，有小人之言，使将军和我之间有嫌隙。”项羽说：“这是沛公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何至于如此？”

刘邦所言虽然仅寥寥数语，却解开项羽的心结，并使自己摆脱了困境，同时又查出了身边的内鬼，这就是刘邦的厉害之处。刘邦的话首先就提到的两人曾经并肩作战，合力攻秦，一下子将项羽的思绪勾回到最艰苦的岁月，自然会使项羽念及两人原本存在的战友情谊；次及战略分工，令项羽回想起在残酷的战争时期两人相互配合，相互照应的情分；再及自己无意立下大功，并非是自己有多大本事，完全是运气好而已，贬低自己，实为抬高项羽，为项羽捡回颜面，又煽起项羽的英雄情结；终及不详其名的小人尽出馊主意，让原本关系非常好的两兄弟产生矛盾，给项羽搭上楼梯，也为自己留下回旋余地。这番虚虚实实的话，基本上覆盖了项羽复杂的心理状态——战胜强敌的豪情、立了大功的自负、失去灭秦机会的懊恼、拥有空前实力的狂妄、准备对兄弟动粗的自责。

刘邦的话，就像无形的软剑，刺进了项羽强健的心肌，插在项羽心田深处的软泥上。

实际上项羽是很残忍的，尤其是对秦人。数天后，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王子婴，焚秦宫室，烈烈大火三月不灭，这座凝结着秦国历代国君的心血的当世最繁华的帝都化为一片瓦砾。

千百年后，唐人杜牧站在阿房宫的废墟上把酹酒一杯，仰天叹息：“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元人张养浩行走在阿房宫遗址的乱草丛里，沐浴着苍凉的寒风感叹：“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然而，项羽对刘邦却不“忍”，我想这除了当时变幻的战局影响外，也是因为他面子观念太强吧。生活中爱面子的人内心是很脆弱的，愈是脆弱，愈爱面子。在项羽的意识里，他会为自己就这么杀了刘邦而不齿，因为这很丢面子。项羽从来就没把刘邦放在眼里，虽然刘邦似乎闹出了点动静，但毕竟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向他这样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赔情道歉了，这已经让项羽满足，而且拾回了没有率先到达咸阳的面子，如果此时杀了他，是英雄所不为的呀。

项羽要的是面子，遂失去了一击成功的战机。

项羽实在是一个充满浪漫气质的人，强烈的感情往往干扰了他的理性的判断，刘邦的恭维和赔情使他失去了理智，变得糊涂起来。

项羽勇敢，但他内心深处是怯懦。

项羽残忍，但残忍的背后是柔情。

项羽不会知道，在鸿门宴后第四年，刘邦不会在乌江对自己讲半点情谊。刘邦要的不是面子，而是项羽那颗英雄的头颅！

我们可以对鸿门宴上的项羽说许多假设，但历史不会按假设的方向前进。

四

垓下。夜晚。

楚汉之争的决定性时刻是在鸿门宴的四年后的这个夜晚，这是项羽的最后的一个夜晚。

帐幕里的项羽听着四面楚歌，饮下了杯中的烈酒，起身慷慨而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翻译出来就是“我的小虞呀小虞，我该拿你怎么办呀？”一个咤风云的人物，竟也流露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哀叹。

无情未必真豪杰。

——这是英雄末路的哀叹！

从这哀叹中，我们看到一个身经百战的三军统帅，一个威震天下的盖世英雄，此刻并不心痛他的功败垂成，而是心疼他的战马和美人！可见他原本就没有将那场战斗当回事。此际，随侍在侧的虞姬，怆然拔剑起舞，并以歌和之：

“汉兵已略地，

四方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虞姬是英雄的红颜知己，她心知末路的项羽早已不惧生死，无悔大业，而唯一令他牵挂的就是自己。她在为项羽跳完最后的一个舞蹈后，泰然的拔剑自杀。

我们无法想象在那生离死别的时刻，虞姬那双美丽的眼睛是怎样的含情脉脉，那美丽的脸上盛开的是一朵怎样的笑容，但我们从她毅然决然的在项羽的腰间拔出剑来时，就可以明白她是值得项羽去相爱一生的。我们就懂得项羽在此时为何泪流满面了——这是值得一哭的红颜知己啊！我每读至此常常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我哭项羽英雄末路，更哭虞姬红颜消陨！

史书并没给我们留下太多关于虞姬的资料，在有限的文字中，我们只知道虞姬才貌双全，不仅长得美丽，而且舞姿楚楚动人，剑舞轻盈如水。但从项羽的表现看，我们不难推断，虞姬一定还是一位至柔、至纯、至真的性情女人。在项羽领兵出战前，她会给他以鼓励，寄予深情厚望。项羽出战后，她会在营帐中默默地祈祷他平安回来，并在焦虑与期待中静静守候他的归期，倾听乌骓得胜归来的嘶鸣。在项羽凯旋时，她会以千般妩媚、万般柔情为他翩翩起舞；在项羽遭遇挫折时，她会带着笑脸，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嘘寒问暖，不离不弃。她会让人摆上美酒佳肴，与项羽共饮以解千愁。她会把悲伤留给自己，会把快乐带给项羽。项羽性格暴躁，但他对虞姬却始终用情专一，成为历史上的一段佳话，至今仍被世人广为传诵。

在中国历史上，我们见到太多的英雄豪杰，在王霸雄图即将化为灰飞烟灭时，他们幡然悔悟身边有红颜祸水——纣王的苏妲己、唐明皇的杨贵妃……绝世的红颜成为败坏王业的罪魁！即便是西施、貂蝉、王昭君，也不过是一个孱弱的男人去战胜另一个雄健的男人的利器！只有项羽与虞姬，打破了中国传统审美里英雄与美色的关系，而成为中国文化中难得一见的英雄配美女的珠联璧合的模式。

项羽进入咸阳后，收集秦朝宫中的金银财宝，全数运往彭城，并一把火烧掉了阿房宫，但项羽却将阿房宫内成百上千的美女尽数遣散。在项羽的心中这万千美女相比虞姬，皆五颜色。能让一个在男权时代的英雄心无旁骛地爱着的女人一定有她的魅力所在，我想这种魅力除了虞姬的才华之外，那就是她的至性、至纯和至真。

这个夜晚，虞姬死了。

死在一个所向无敌的英雄的脚下。一缕香魂从血腥的战场冉冉升起，飘向那浩渺宁静的天宇。

传说，在战斗结束后，得胜的汉军和投降的楚军都默默地站在虞姬的身旁，没有胜利者的喧哗，也没有失败者的悲戚，那一刻，他们的心如止水，他们的灵魂清澈如雨后湛蓝的碧空。他们看到从虞姬的身下长出一株从未见到过的艳美花草，在战火的余烬里迎风而舞。

他们把这种花草叫做虞美人。

虞姬的死，给项羽留下无尽的哀伤，也给后世留下无尽的感叹。

千年后，清朝有位姓许的女子作诗感怀：

“君王意气尽江东，贱妾何堪入汉宫；

碧血化为江边草，花开更比杜鹃红。”

也有近代词人慨叹：

“良辰美景奈何天，英雄末路美人怨。

也持吴越薄钢刃，香魂血溅乌江岸。”

更有梅兰芳一出经典的《霸王别姬》，将这幕千年前的缠绵演绎成永恒不朽的经典。

五

埋葬了美人，项羽率八百子弟兵，狂飙般的卷入了潮水般涌来的汉军中，驰骋来往，上演着他最后的辉煌，做了最后一次精彩的亮相。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把乌江染成了一江血色。

曾经渡江的八千子弟只剩二十八骑跟在项羽身后，他们沿着江岸缓缓前行。对岸是他们梦牵魂绕的故园，身后是狼群样咆哮的汉军。得胜者狂欢的呐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在项羽耳中，这呐喊似乎很遥远，一如那年在漳河边破釜沉舟，更如钜鹿时的出生入死。

起云了。一片发黑的云罩在西边的天空。夕阳的光柱从云缝射出，照在这队骑士的身上，一如舞台的聚光灯一般，给他们抹上一层灿烂而又虚幻的光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马蹄声起。

数千汉兵将他们围在了岸边。项羽对身边的二十八人笑道：我起兵至今已经八年，身经七十多次战阵，谁抵挡我，谁就被击破；我攻击谁，谁就得降服。我从来没有败过，所以能有天下而称霸王！而今天却被困在此，这是天要使我败亡，绝不是我不会作战的过错。今天固然非死不可了，但是我要在死之前，带你们向汉军作最后的决战。你们看，我一定连胜汉军三次，斩汉将，砍汉旗，再带你们突破重围！今天我的必死，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作战之罪！

言罢，他率领二十八骑如风一样突入敌阵。汉军遭冲杀，如风吹草偃，都披散纷乱而倒。项羽和他的子弟们续写着钜鹿破秦的神话。

项羽冲出重围，身边只剩下二十六骑。他们随着项羽来到乌江西岸。

夕阳向大地努力地投射着最后一点光芒。

起风了。

江水翻腾。

一叶小舟随波逐浪飘来。

乌江亭长站在小舟中对项羽道：大王，江东虽小，地方也足有千里，民众数十万，也足以为一方之王，请大王快些上船渡江。

项羽笑道：天要亡我，我渡江何用？况我的江东子弟八千人没有一人能回去，只剩我一人渡江，即使江东父老兄弟爱我怜我，仍旧拥我为王，我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请把我的乌骓马带走吧！

乌骓马被项羽赶上小舟。小舟渐行渐远，模糊在众人的视线外。突然，三声嘶鸣透过寒气逼人的夜幕，传到项羽的耳中，接着就是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落水了。项羽没有回头，两行冰凉的泪水流下脸庞。

杀伐声起，二十六骑没有了。

偌大的战场只剩下项羽独战数千汉军。汉军的尸首在他身前垒成了小山。项羽突然觉得很累，也很空虚。抬望眼，在高远的天空中他忽然看到虞姬的眼睛，却又在瞬间化作了满天的星星。他戟指长天，怒问：天亡我乎？天何忘我？

对于项羽的邦失败，宋代文学家苏洵评论曰：“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清代诗人王昙也写诗驳斥项羽：“天意何曾袒刘季，大王失计恋江东。早摧函谷称西帝，何必鸿门杀沛公。”

这些道理项羽至死未明，他只想英雄一生。

他本可以不死，但他不愿再回江东。是啊，这里有他死去的美人，有他的阵亡的子弟，有他失败的大业，不回也罢。与其苟且江东以图漫长的东山再起，倒不如痛痛快快的打一仗。

既然如此，就让他痛快吧！

项羽，本色英雄，性情中人！他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

项羽的时代是一个英雄的时代。高贵感和精神是那个时代的精神。项羽的死，英雄的时代从此走向没落，权欲和利欲成为了社会的主宰和动力，人格和灵魂则被肆意阉割和践踏。

高贵的虎豹孤独的死去，粗鄙的狗和平庸的狼便肆意践踏着这片曾生长英雄的土地，曾是英雄洒过热血的土地。

选自拙著《煮酒论英雄》第一卷《大风歌》谢绝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