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道是沧桑

欧阳海波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3-14 22:27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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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诚如作者而言:富于天才的人是可悲的,因为与他的天才相随而来的是远远超越这种幸福的浓重的精神苦难。许多天赋异禀之人,往往却没有了平常的幸福,他们受情感的折磨,现实的无奈,让他们过早如花儿般绚烂后凋零一地。作者写了中学时的两个朋友,一位书法大师,一位诗歌才子,却都没有好的结局,不禁令人唏嘘喟叹。也许人的一生,大都遭遇不同,然而平浅的生命里,多么希望能够摆脱桎梏,做最真实而勇敢的自己。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在他的一篇悼亡文《临终的眼》中这样说及他的友人、画家古贺春江:“……对于古贺来说,绘画无疑是他摆脱苦恼的道路,说不定又是他堕入地狱的通途。所谓天赐的艺术才能,就像是善恶的报应一样。”虽然我不知道古贺春江作为一位艺术家,是哪些苦恼促使他作画,作画又怎样使他走向死亡的深渊。但我很清楚,即便不是古贺,倘川端康成为他另外的亡友哀悼,只要那友人是诗人、画家或歌手,他拿起笔来痛哭的时候,想到的话一定还是上面的那几句。

富于天才的人是可悲的,因为与他的天才相随而来的是远远超越这种幸福的浓重的精神苦难。他往往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要遭到埋葬,无论他自己愿意与否,埋葬是注定的。我记得中国魏晋时期便有一首古诗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然而这几句诗很肤浅,似乎只有自己一身清白,苦难的缠身完全是旁人所致。倘使嵇康大胆一些,能像卢梭那样自我解剖,可能诗句就会两样了。

天命的人受到亘古的艺术情感的折磨,莫名其妙的悲痛,无尽的哀叹或突如其来的欣奋使他们从常人中分别出来。他们的精神世界有如一座曾经辉煌的古旧的城堡。那城堡里有历史,那墙垣的每一块青石或陶砖都凝结着前世的智慧和天才。这个城堡在远离城市和村镇的地方,这里面奇异的草木,富于幻想的风物造型,它们的一切美好和陈旧,只有少数胸怀博大并敢于冒险跋涉的人才能看到。古城只有缅怀过去才会幸福,只有与自然相对才能够看到自己,而面对一切现实只能遥遥相望同时满怀憧憬和悲恸。我以为,天才与疯子的唯一区别就在于是否能写诗或作画。沉痛与疯狂,自卑与跋扈与他们终身相随,他们就这样造就了自己,也可能因此而毁灭了自己。

这使我想到了我中学时的两位朋友。一位是搞书法的,十六岁时因参加“中日青少年书法大赛”获得“内阁总理大臣奖”而名声大噪,也因之而获得了日本国前首相中曾根亲笔书写的奖状。由于我们的亲密关系,所以了解他的日常生活。有一件事情是不可否认的,他极少练字,只爱看帖。每拿到一个朝代的大家摹本,便要一手执帖,一手在半空挥舞的评说,恣意汪洋,仿佛那其中没有一个是他对手的。起初我们都嘲笑他,以为他太狂,但不多久他就捧回了那个奖杯。这件事令我们震惊,惊于他的天赋,认为他以后会走向成功的道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他的失败是注定的。他不安分于学业,却要抽烟、写字,为失恋苦恼。高中三年时光,尽管拿回了很厚的一叠获奖证书,但这些东西终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他从此成了一个不安分的农民——可能不能说那些东西没给他带来什么,因为他有过荣誉和失落,成功与失败的悲欢终于为他所全睹。书法的天才把他推向了顶点,然后又使他回到出发的地方。而且我敢说这种回归甚至比以前更可怕,因为他会沉湎往事,一拿起锄头便会看到斗大的墨字在田地里腾舞,他又如何做得好一个农民呢?

另一位,他与生俱来的悲悯情怀使他在童年的时候就把诗歌当作了情人。海明威有一句名言:“不幸的童年是一位作家最好的早期教育。”他是受过这种教育的。十二、三岁时,父丧母病,祖宅又遭洪水,五口之家一贫如洗。他以写诗来让自己逃避这种现状的困扰,终日在自己痛苦而愉快的精神河流中沉浮,以致不能自拔。当我与他分别的时候,他已是“全国十佳文学少年”之一了。但这并没有使他离开令他苦恼却又无法逃脱的现实,无心学习,高考落榜,因为身体不好而无法通过入伍体检。后来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消息中断,才在《中国青年报》上看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原来他已在家乡的一个卷烟厂做临时工了。

记得90年的6月份,我们两个同时从一个班高中毕业。当他把自己的留言册送到我手上时,我们之间的很多过去便涌上心来,喷出我的笔端。他当时的那张脸我是忘不掉的,那么幸福,不像一般人那样满写着离别的忧伤。而我在为他写留言的那个夜晚,心中的滋味真是难以言说。我们将要分手,各自去寻找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他选择了冒险,我选择了这条世所公认的人间正道。两年过去了,现在又是春水绿波,春草绿色的季节。每次想到他,那两条不同的道路都要从我的眼眶内穿越而出。似乎他失败了,昨天的荣誉都已凋谢。可我又成功了吗?又为何每每要在这条路上忧郁的回顾?诗哲庞德评论说:“只有傻瓜才在自己天生没有趣味的情况下,去追求这种趣味。”——被他指责的人绝不是我的朋友,是我!

朋友的归宿令我难过,也令我沉默。那天捧着川端的散文,他的那句话突如一记铁锤沉重的击伤我的心。其实,只要是那一种人,那么就不必去试图摆脱内心的痛苦以及对周围事物的敏感而给你带来的烦恼。你摆脱不掉的,你只有背负它们。你可以相信并去尝试沧海桑田的人间正道,可以随着人流去上法学院,上医学院,但只要你是那一种人,你就不得不要有那样一种与常人相异的生活,不得不要在夜深人静时哀叹,在白日的人群里放浪形骸,自命清高,自我遗失。属于你的道路和工具是一条两侧垂荫的马路与一辆古色古香的马车。即便你非要走大众的路,你也不可能像常人一样轻松的在吉普或的士里飞奔,却要坐在你那辆沉重而又充满忧伤的马车上,走向你可能会到达的那个目的。

1992年7月11日华政园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