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姐妹情怀

八十七八的母亲，始终在心中给唯一的小妹留有很重要的位置，这是我们兄妹四人以至侄儿们的共识。不知年近八十的小姨妈能否感觉到母亲的这份同胞手足之情，而母亲为自己的这份血脉亲缘足以感到充实与欣慰，因为，牵挂质本就是一种拥有，一种幸福，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品味出的荣幸与饱满，何况又是如此高龄的老人。

母亲对小姨妈的牵挂，除了同胞之情，应该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母爱在其中。记忆中，母亲常常给我讲起小姨妈的故事，这故事虽然发生在小姨妈身上，但疼在母亲心里，否则，母亲不会总为这事纠结着。小姨妈是外婆最小的孩子，对这样的老生，偏爱是可想而知的。而外婆又短命，在小姨妈蓓蕾吐蕊的时候，撒手人寰了。外婆离世的那一刻，三双儿女除了因生产孩子而丧命的大姨妈和外出办事的小姨妈不在身边，其他人都是守着外婆而去的。当小姨妈回来看到外婆冰冷的身子已躺在木板上，扑向外婆一边嚎淘大哭，一边拼命地摇撼，要和外婆说最后一句话，要外婆看最后一眼。母亲说，不知柔弱的小姨妈从哪儿来的劲，眼看就要把外婆从木板上拖下地了，她们兄妹四人拉都拉不住。也许就因了小姨妈没见到临终时的外婆剌痛了母亲的心，母亲一直无法放下那悲伤的一幕，对小姨妈便多了一份愧疚，也叠加了一份关爱与呵护。

母亲是怎样抚慰小姨妈心中那道恋母的伤口的？刚刚出世的我一无所知，即使后来渐渐长大，可年幼且不善记事的我没留下什么痕迹。然而，那样的非常岁月小姨妈的光临带给我的满足与快乐，是我童年花絮中最绚丽的一朵。上世纪六十年，饥饿就像恶魔似的吞噬着人们的肉体与灵魂。我最企盼的就是斑驳的木制大门吱咕一响，一声亲昵娇柔的“二姐”回荡在小院，正忙碌着的母亲喜不自抑地跑到院子把小姨妈迎进家来，我便能借着小姨妈的光饱餐一顿纯白面午餐。吃着白花花香喷喷的面条，心里算计着小姨妈下次光顾的日子，不能自己的窃喜如春潮般荡漾心中。

一位名人曾感慨道：“心在哪里，哪里就会有风景。”诚然，母亲的心在小姨妈身上，小姨妈就是母亲心中一道至美的风景。记得上小学时，母亲常常给我讲小姨妈的聪慧与勤奋，这不假，要不，小小年纪的小姨妈怎么能考入教师队伍呢？小姨妈的出类拔萃，对母亲是骄傲的资本，与左邻右舍闲聊时，母亲时不时总会把小姨妈挂在嘴边。也难怪母亲这样自得，方圆数十里，这样的妹妹还真是少见。小姨妈不仅才华出众，人也长得靓丽秀气，母亲虽然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无法用准确的词语来形容小姨妈的婀娜动人，但有一句话深深印在我的心底，那就是：“白不顺眼黑惹亲，紫棠色色爱死人”。于是，我恍然大悟，只有天生紫棠色的女人，才算得上最美的女人。

那年，小姨妈不幸患病住进了医院。我去看望父亲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随即带了我直奔医院去看小姨妈。到得医院门口，我问父亲买什么礼品合适。父亲犹豫了一会儿说：“咱们先看看病情怎样，你小姨妈喜欢吃什么了再出来买吧！”我和父亲就这样两手空空进了病房，结果小姨妈真的什么都不想吃。返回时，父亲说他过两天还要来的，好好给小姨妈买些营养品。多嘴的我，回去把这件事讲给了母亲，一向对父亲温柔顺存的母亲待父亲休假回家，人才刚刚进门，一场唇枪舌战开始了，尽管父亲连忙解释说自己后来买着礼品又去了，可母亲仍然火气不打一处来，把父亲的不是数落了一大堆，父亲只好认错求饶了。

小姨妈的儿子赴美留学时，前来拜访的亲朋好友赞不绝口、羡慕不已。唯有母亲惆怅不乐。她担心小姨妈会想儿子，她担心赴美的外甥定居国外不再回来让小姨妈一辈子思儿心切。每每节假日我去看望母亲四代人欢聚时，母亲总会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出国有什么好？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多好，你小姨她想儿子想孙子，别听她嘴上说不想，能不想吗？”其实，小姨妈毕竟是知识型女性，对儿孙们的家庭与事业、今天与未来的设想不同于一般女人的思维，也是一般女人无法抵达的境界。想儿子是凡人情理之中的事情，可并不像母亲所想的那样。尽管我们一再给母亲解释，可母亲哪能听得进去。

今年正月初三，我们兄妹几人一同去给小姨妈拜年，说好了先到母亲这里集中后前往。还未出发时，大侄儿就来电安慰我们：“一切听我奶奶的安排，谁都不能自作主张！”我们满口答应着。大侄儿的来电不是没有来头，从以往的惯例中他知道奶奶会像大姐姐呵护小妹妹一样把亲戚们送她的珍稀礼品送给小妹的。为了让母亲高兴，我们把带给小姨妈的礼物让母亲过目，从母亲舒展的眉宇间可以感觉到老人家是比较满意的。当我们提着礼品准备乘车时，母亲从阳台拿来一瓶营养快线要我们带给姨妈。哥见了笑着说：“这不是有一箱尚好的营养快线吗？再拿这一瓶不伦不类的，多不好看！”姐索性把那一箱营养快线指点给母亲看。小妹也说：“妈，一瓶营养快线就像哄孩子似的，让人笑话，咱不带了！”为了照顾大家的情绪，我没发表意见，但我心里明白，尽管小姨妈各类高档营养品应有尽有，也比不上这瓶营养快线的分量。车启动了，侄女从阳台的窗口里晃着动着那瓶营养快线喊着：“这是我奶中午特意出去为老姨买回的，怎么不带呀？”驾车的三侄儿回头向我们笑笑飞挚电驰般驶进了繁华的街道……

真的很感谢上苍，近九十岁的母亲身边有一个近八十岁的小妹让她牵挂着，这份精神馈赠谁又能度量出它的价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