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下的时候

每天傍晚坐车回家，上了江堤，便能看见一轮火红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苍穹上。透过玻璃窗，缕缕光芒照在我的身上，我尽情地感受着她的温暖、美丽……瞬间，她便收起了笑容。当小车缓缓地沿着堤坝行驶十来分钟后，那轮夕阳竟然落到了江的平面，进而隐藏得无影无踪。这时，我的心也一下子沉入江底……

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季，这样的时分，我陪母亲在小院里晒太阳、打毛衣，当她抬起头向西望去，眼前出现一片美丽如画、通红如血的夕阳，便自言自语、声音高昂地吟咏道：“夕阳无限好！”嘴角里露出一丝幸福的笑容，然后立刻收起笑脸，低下头，“哎——只是近黄昏”一声长叹后半晌才低声吟出下文，那声音和表情是那样惆怅和无奈。对她喜忧无常的情绪，我有些疑惑不解，至今我才明白母亲的心。

在我眼里，母亲是个有才、有德又能吃苦的女人。既要上班，又要操持一家老小的生活。她过去当过阀门厂翻沙车间的清沙工，不仅脸上黑得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睛，而且肺部也被黑沙填满，x光透视显示：两肺叶间多处斑块。冬天还要在冰冷的硫酸水里洗“铐克”，即使遇到例假也不例外。母亲单位距家较远，那时交通不便，每天徒步十几里路，早出晚归，风雨阻。母亲白天工作，晚上回来要忙着为一家七口人缝衣、做鞋。我不知道她一年要做多少件衣服，多少双鞋子？只知道自己每年都要穿两双用碎花布拼凑的鞋，每过一个新年我都会穿上用爸爸旧衣翻制的新衣。夜晚，每当我一觉醒来时，母亲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纳鞋底或拼鞋帮。一天凌晨，只听“啊”的一声惊叫，我从梦中惊醒，只见母亲倒在地上。原来由于母亲劳累过度，一不小心，一锥子扎进左手的食指上，当场昏倒。我哭着把医生找来，硬是从深深的肉里把锥子拔出。

母亲含辛茹苦，不仅把我们姊妹四个拉扯大了，而且把四个孙男孙女都带大了，最小的侄子也上小学了。年轻时病歪歪的身体也逐渐结实起来了，走起路来非常轻盈，跳起健身舞来也很柔美。虽然她已六十多岁，看起来不过五十多岁。那时的母亲，多像这轮浑圆、通红、光芒四射的夕阳啊！可是好景不长，就在那年的春节，母亲觉得浑身难受，怕油腻不想吃饭。尽管如此，她还把一家人的饭菜烧好，吃饭时，她却在一旁坐下看着大家吃。我问母亲：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她说，可能是感冒了。我们又拿感冒药给她吃，症状似乎缓解了些，但还是不吃不喝。正月十三的晚上，我去看她，母亲说，“你大年三十陪婆婆团圆，十五回自家团圆吧！”我爽快地答应了。可是，第二天，母亲因腹部巨烈疼痛住院手术，第三天，也就是正月十五在万家灯火团圆时，她永远离开了……母亲得了什么病就连医生也没搞清楚，有一点很清楚，她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是炎症的急性发作，因为手术后腹腔已经化脓。她的死，既怪庸医耽搁了治疗，也怪她的自我忽略、整天就知道照顾大家，唯独没有自己，更怪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太粗心大意，以至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夕阳是美丽的，而夕阳西下是急速的，苍凉的。她让人们在美好中匆匆走出，在希望中渐渐绝望。如今我也年过五十，面临夕阳，既感受夕阳的温暖和美好，也感受夕阳匆匆的恐怖。难怪有位文友说：“每每黄昏，暮色苍茫，如临茫茫荒原；肃静凄凉，亦境无际沙滩。”

啊，残阳如血，落日无情！

生命是一个过程，晚年是美好的，岁月是无情的。愿中老年朋友们珍惜自我，保重身体，健康每一天，快乐每一天，让有限的生命，伴随在无限的快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