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之境

我喜欢隔着窗户或开着门看霏霏而下的雪。但背景不要太明亮，太明亮的背景衬不出雪来。那一片片连续而下的雪，似乎有一道道的痕迹留下，你想找却又找不到。它们构成的，是一种各个很小的部分各自向下流动的景象，但只要没风，就绝对不乱，整体看起来整齐。这种美妙的景象很难找到类似的。它给人一种悠悠而下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会想起悠悠往事。这类往事既不是幸福热烈的，也不是愧悔无及的，而是平淡无奇但又有所触动的，是不请自来的记忆片断——好象对于逝去的往事不期而遇地找到了痕迹。这些痕迹积累成了我们内心情感的一部分。

我喜欢看那不快不慢流动的水，最好有点小的波浪或瀑布。水的这一部分与那一部分形状不同，但每一部分的形状又保持不变。每一部分的后面的水流到前面，每一后面的部分的水也流到前面，再后面的再流到前面，永远这样地不快不慢地流动着……它似乎永远存在于你的眼前，但你又能感觉到它在悠悠而去；它似乎是无限的，但你知道它是有限的。——你看着，感觉着，这种不快不慢流动的水象什么？多象我们流逝的岁月啊！——那种平淡无奇却又似乎可以找寻痕迹的岁月。岁月无形。不，岁月有形！这类流水就是岁月的形。“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个“川”应当也是“不快不慢流动的水”而非“惊涛裂岸”的水——那让人想起的是我们不敢幻想的千古英雄业绩。我们现在和将来的岁月，也将这样流逝而去。我们应当“珍惜”岁月吗？似乎会打乱它流动的节奏；任其自然流逝吗？好象又有不甘心在里面。让它象安详的音乐吧——我们试着把和谐放进里面。

小时候，看着庄稼的绿色茎或叶在轻风的吹动下轻摇轻摆起舞，听着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也有一种悠悠的感动，但不是想起往事或岁月——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往事或岁月，而会陷入悠悠的幻想之中。这种幻想现在大部分忘了，有的还能想起痕迹来，不过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实际上也没什么，只是些从看过的小说或影视剧情“改编”过来的、少年儿童对于将来生活的幻想，向人说出来只会博得并无恶意的讥笑——说出来就不会有那种悠悠的感觉了。绿色茎叶掩藏的幻想的那些痕迹，不容抹杀，如果抹杀，就是对自己的背叛，就是情感上的残忍。也许这些幻想是生活上最初的动力；现在想起这些动力，就只能悠叹了——但它们会让我们更真切地认识自己。这是个人珍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记忆痕迹。

古诗有“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之句。前者为流水之悠悠。后者，那鸟一定是大张着双翅不扇动，不快不慢地在高空中平飞或滑翔，就象大鱼在海洋里游动。我见过这样飞的鹤，可惜是偶尔才能看到。你看着它飞，那种悠悠之态，让人想起志向、理想一类的东西。再看看麻雀、鸽子、斑鸠、燕子一类，就更让你羡慕它的“飞态”了。不过这志向、理想是气定神闲的，是“悠悠”的。啊！青少年的理想或志向不会是这样的吧？象我这样的人的理想或志向就应当是这样的。虽然已经不是青少年了，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能放弃理想或志向一类的东西；如果放弃，也是一种情感上的背叛和“忘本”，是一种颓废消沉或自暴自弃。但我已没有了青少年的性急，也没有“怅寥廓，问苍茫大地”的情怀，所以只愿象鹤一样悠悠地飞，所谓“闲云野鹤”。

我喜欢在这种“悠悠”的景象前出神。那往事、岁月、幻想、理想，都有一种“悠悠”的色彩；我愿意寻找那“悠悠”的痕迹，甚或把它们连接起来。就这样，它们构成我“悠悠”一生的情感世界。这个“世界”往事和岁月平淡无奇，却又有理想的线牵着，有幻想的色彩装饰，象一个悠悠高飞的风筝；当它断线时，就让它无声无息地融入高空吧。

似乎不快不慢地持续流动、游动或摆动的自然的东西就会让人这样出神，人工的、机械的、电子的通常不会。盯着静物人们也会出神，想着别的事——这应当叫走神或走思——但不会有这种悠悠的感觉，这种恬淡的心态或心境。

这种“悠悠”之境对人的情绪情感有一种淡化且愉悦的作用。我想，缓解太强烈的欲望、情感、情绪，达到一种恬淡心态，除了思想上的认识分析，多看看或多想想这种“悠悠”之境，也有一定的作用吧？

我想，通常，少年、青年，可能体会不到这种“悠悠”之境吧？他们的欲望太强烈了，心境大喜大悲，他们是“壮怀激烈”、“挥斥方遒”的，他们不知恬淡为何物。中年、老年才能够体会并且向往这种境界。幸福或苦难，成功或失败，他们的生活会结出各种果实，其中一朵就是恬淡，就是“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