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当天边消失了最后一抹亮色，我已经坐在了窗前。由于下雨天比往常黑的早些，由于拉肚子我比往常回来的早些。雨已经停了，空气却很凉偶尔还有雨星飘进来，仿佛不再是夏天，关了窗，杯子里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早晨，闹铃一次又一次的叫醒我，我也一拖再拖，当我洗漱完毕已经是8点了。背了包，锁了门匆匆而去。闷热了好几天的西安昨天突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一下就是一整天。今天早上虽然雨停，路上却是水潭遍地，空气中充满粘稠的湿气。­

挤上车后从包里拿出刚抽空买的早点，却发现酸奶还是凉的，一口气下肚顿觉神清气爽，刚起床时的迷糊感一扫而空。我对吃饭向来不在意，总认为年轻就是资本，饥饿和不规律的饮食奈何我不得，但是很快我就付出了代价。­

刚走进电梯外面又下起了雨，庆幸自己到的及时。进了办公室有几个同学已经到了。我忍不住得意说道，今天真幸运……话刚出口，忽然肚子翻江倒海的痛，痛得我一动不敢动的站在门口，呼吸也停止。当他们一副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时，我扔下包，转身以每秒20米的速度向厕所冲去。­

上午跑了多少次厕所，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用光了两个女同学包里的纸，两腿跟踩在稀泥里一般，幸亏上午老师没有委派我其它事，我就一直坐在电脑前审稿。­

中午正当我和同学去吃饭时，电话突然响了，是小姨妈发来的一条短信，阳，今天你外公生日你忘了？我“啊”的一声差点儿跳起来，如果老妈在身边看到我激烈的反应，肯定抽我不孝，从小在外公家里长大竟然忘了今天是外公的生日。我回短信说，我在上班呢，下班了就打回去。希望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能瞒过他们，别追究我忘记的错。­

放下电话，脑中立刻浮现一张慈祥又坚毅的脸。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黝黑的脸上，皱纹如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但是依然和蔼可亲。

小时候由于爸妈很忙又没钱上幼儿院，我就一直寄宿在外公家，不论外公下地干活还是上厕所我都要亦步亦趋的跟着。外公常说，现在你舅舅当家，我清闲了。可是他总是闲不下来，一辈子辛苦的他已经养成了忙碌的习性。只要没事干他就像丢了魂似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于是又下地去转悠，他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分不开了。­

他在前边走，我屁颠屁颠的跟在后边，一路上狗尾草、蝴蝶、蚱蜢、甚至蚂蚁对我来说都无比新鲜，往往是外公走了很远回过头来却发现我还在老远老远。外公大声的喊，我急忙站起来跑过去，手里还拿着刚拔掉的野花。外公是生在旧时代长在旧时代的人，经历了太多的辛酸和苦难，如今到了晚年，他子孙满堂，衣食无忧，可算得上是无忧无虑。外公蹲在地头，看着绿油油的庄稼，从腰间抽出他长长的烟袋，灌满一袋烟，我跑过去钻进他怀里满身的找火机。外公的火机是老式装汽油的，火很大，汽油味也重。旱烟特别厉害，外公刚抽几口就开始咳嗽，我又急忙跑到他身后用小手捶打他厚实却佝偻的背，外公乐得呵呵直笑，结果咳得更厉害了。­

每晚，外公吃完饭就会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和几个老头抽上几袋烟，我就端起他的碗给送回家，外婆在家里洗刷，我又跑出来钻进外公的怀里玩弄他满是汽油味的火机。有时经不住老头们的称赞，还会跳一段在家里学的舞蹈，很简单的几个动作幼稚可笑，几个老汉乐得呵呵直笑说，老何，你这外孙真讨人喜欢！外公把我拦在怀中说，这么多外孙中我最疼的就是这个了。说着用长满胡渣的嘴亲我得脸，扎得我好痒，老汉说，你可真有福气啊！­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我6岁回家上学，可是习惯了在外婆家的生活，每到周末我还会回到外公家和外公一起睡，每晚都能听到他靠在床头不停的抽不停的咳。­

那时我还有几个姨姨未出阁，他们有好多干净的五颜六色的手帕，我总是拿了一个又一个。她们都特别疼我，专门为我准备了一套被褥，每次去她们都会给我叠好床铺，走的时候再收起来。

我表弟妹将近20个，但外公最疼的是我，直到我初中毕业那年外公晚年有了孙子，高兴自然不必说，我有了一种失宠的感觉，母亲却说，你外公还是很爱你的。­

后来我到县城上高中，每个月回家一次，但每次回家都能碰到外公去我们小镇上理发，刚好见上一面，每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的打开，里面是褶皱的几十元钱。后来才知道是外公每次算准了我回来的日期，刻意去看我的。外公说，在外边不比在家，少一分钱都吃不饱饭。说着就把钱往我口袋里塞，我知道自从舅舅结婚后外公是不管钱的，自然很少花钱也很少有钱，我自然不能要。外公生气的说，拿着！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从小外公不曾对我有一句重话，只有这时才会显示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严。我默默的接过钱，外公把旧布叠好装进口袋，轻松的笑了，像是办完了一件艰难的任务一样开心。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仿佛年轻了许多，我最喜欢外公此时的表情，可我的鼻子却酸酸的。­

外公每年都要过生日的，外公的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带着自己的儿女就会齐聚一堂，比过年还要热闹。每年今天的前一天，舅舅都会先到镇上购置很多好吃的菜和水果，等待我们去享口福。因为我妈是大姐又住在镇上，姨妈们总会先聚集到我家和我妈商量为外公买什么礼物，­然后一块去。

中午外公家俨然成了一个收容所，除了我最大外，其余的十七个从一岁到十几岁不等，大多则是十岁以下，每到一起就争吵、打架、抢玩具，小孩的哭声、姨妈的打骂声还有笑声，闹哄哄的乱成一片，外公总是开心的抱了一个又一个。­

高中的后两年由于学习紧张我没有放假所以没有去参加，去年我大一放假后刚好赶上外公的生日。两年没回去的我忽然发现，当年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前哥哥后的叫的表弟妹们，如今竟和我一般高了，只剩下五姨妈家里的2岁的鹏鹏不安分的跑来跑去。几个大的已经不在家了，有的在广州，有的在苏州都回不来，人少了也安静了，外公也显得老了许多。­

今年我又回不去了，但是外公还记得我，不知今年他的寿宴是否还依然热闹呢？­

同学去吃饭了，我没去，不顾长途加漫游，我急切地拨通了外公家里的电话。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了苍老而有力的声音，王阳，吃饭了没有？由于自己所谓的忙碌，我忽视了很多亲人，听筒里传出曾经熟悉的声音而此刻却多少有些陌生。只有那亲切的称呼仿佛让我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外公心里，也许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娃。­

我撒谎说，吃过了。我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撒谎了，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撒谎的，只是觉得，人长大后学会了很多好的东西，也学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外公说，丹丹、冰冰、阿珂还有小翔在外地回不来，阿智的课程紧都没有放假……­

我听的出来，外公老了，子孙也长大了，寿宴自然也冷清了。外公像个小孩似的说了许多许多，直到外婆说，好了，别打扰他了，他还得上班呢！外公才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难过，回想以前热闹了多少年的小院此刻将会是怎样的冷清？以后呢？以后也许有更多的人因为工作、生活而回不去了，以后……也许……­

天已经完全黑了，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夏天真的要过去了。­

如果可以让年华长些再长些，长到永远长不大该多好，让时光停留在少年永不变迁，我就可以年年参加外公的寿宴了。然而时光毕竟停不住，我们毕竟要长大的，但是一些感情是无法被忽视或遗忘。当我们回首过往，遍阅人情，请珍惜我们身边的每一位亲人，给他的余生留下永远的笑声。­

愿天下所有长者，不论是子孙满堂还是孤孤单单都能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