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山忆旧

齐云山，在休宁县境内，离县城只十几里的路程。六十年代末我爱人在兰田小溪教书，我来去都走齐云山脚下过，看到高高的山顶白云处还有人家，感到十分好奇，可一直没机会上山玩一下，那年代是不作兴游山玩水的。一次回故乡听我叔父说，齐云山是历史悠久的道教名山，历代有许多名流显要、文人墨客登临揽胜，写下许多诗文，他看过一些，可惜没有去过。这才引起我对齐云山的关注。

1968年春天，一次周末我和爱人一道正想上山玩一下，已经走到登封桥了，碰到当地的一个熟人，聊了几句天，听说我们要上齐云山便大泼冷水，说：“去年8月的一天，乡里的红卫兵造反队破四旧，打着火把连夜登上齐云山，把庙里的菩萨全部捣毁了，还有许多经书也都全部放火烧掉了，山上一塌糊涂，上去没什么看的了。”听这么一说我俩就回头了。

就在这年10月，休宁县房屋管理所造反派又组织一些人，带着工具上山把玄天太素宫全部拆毁了，将木料运到屯溪，兴建“万岁馆”。据目击者说，光是被砸的铜器“造反派”就卖了九千多斤。

有一次，我从小溪回海阳，经齐云山已经下午五点多钟，太阳已下山，天渐渐黑起来，我向南遥望，齐云山是那么巍峨，山顶白云飘渺，山间白雾缭绕，整个山体朦朦胧胧。突然，我发现有点点星光在朦胧的山顶闪烁，且连成一条弧线，犹如一弯新月。同路人告诉我，那是月华街的灯光。啊！真美呀！灯光，星光，融为一体，不愧是天上街市，人间仙境。我脚步虽在不停地行走，而眼睛却不离山上的灯光，直至进入村里被房屋挡了视线。

到车站一打听，说这时是绝对没有车了。为次日按时返临溪中学上班，无奈只有继续步行赶到县城。走出村我依然回头想再看一看月华街的灯光，可惜被大山挡住了。

我第一次上齐云山是在1986年5月，带领学生上山植树。因为就在头年冬天，齐云山发生森林火灾，大片的风景林木被烧毁，事后除了政府拨款造林，同时发动干部群众义务植树。

那时上山只有一条老路：经岩前镇，过登封桥渡横江，沿“九里十三亭”上山。

登封桥历史悠久，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桥的南端有一座四柱冲天式的高大石坊，据说，原先桥的北端也有一座同样的大石坊，在大跃进时期被推倒，石头拿去修水库了。

站在桥上，向南仰望，奇峰矗立，四面盘错；俯视桥下，横江宽敞，水平如镜。

我们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上山的路比较荒落，上到半山腰在一处较平缓的山坡上停下，领队的山民将事先运上山的树苗分发给大家，各人按指定的位置挖坑栽种，由于劳动很吃力，无暇顾及山上的美景。我不禁大发慨叹：真是《毁树容易种树难》啊！这是1980年安徽高考作文题，由于我参加了这年的高考语文阅卷工作，印象较深。

说是十三亭，当时我好象没有见到这么多亭子，只记得有“步云亭”是新建的。亭内有双龙戏珠、松鹤延年、太极八卦图等朱漆彩绘。还有“登高亭”，也是刚重建的，单层六角式，飞檐翘角，亭名是县长杨立威手书。还有“凌风亭”，为四角双层式徽派建筑，亭的南侧有座关帝庙，内有关云长塑像。还有“海天一望亭”、“飞云亭”等都是新修建的。大约就是从那时起齐云山才开始真正步入旅游复兴的历程。

1987年，我带学生到齐云山春游，也是步行登山的，一路上走走停停，看到了许多好风景。过了步云亭，亭后面有块石碑，碑上刻有“齐云仙境”四个大字，山路两旁桃花杂树很多，尤其是看到我们亲手栽的树已经枝繁叶茂更是无比高兴。

我最欣赏松月亭，这是一座四角双层苏式园林建筑，亭顶天花和横梁上有彩绘的壁画，亭的柱子上还有楹联。

过了一天门，豁然开朗，天门岩下石壁上“天开神秀”等一大片摩崖石刻映入眼帘，十分壮观，下到岩底便是玉虚宫。前面有一池塘，名为“碧莲池”。

翻过三天门就到月华街，这是齐云山的精华。这里风光奇绝，道观密集，玄天太素宫的遗址就在月华街中心，只见一片废墟。月华街的南面是齐云山的主峰齐云岩，街北是悬崖深壑，香炉峰从万丈深壑的底部孤然屹立，酷似太素宫前的一只香炉。

最难忘的是这次我和几个学生一道登上了香炉峰顶。这是我第一次，也可以说是最后一次，现在我即使有再大的决心也绝没有这个体力了。我们沿着新辟的碧莲池至香炉峰的土路，上上下下，绕到壑底。香炉峰就象一颗子弹头，四周光光的，攀登的唯一途径是东侧与相邻的绝壁之间有道狭缝，双脚可各踏一边，一步步向上攀登，上到约三、四米高时因间距大了，无法再上，只有抓到从峰顶悬挂下来的一根铁链攀登，这需要很大的臂力才行。香炉峰巅有座香炉亭，四柱翘角，也是新建的，全部由钢管铁板焊接成的。据说，旧时亭内有个巨大的铁香炉，亭与炉于1958年被毁。

人们常说登山难，其实下山更危险，有的很陡的地方我几乎是背朝前，双手拉着树枝，攀着岩石，一步一步地往下移，花了很大的力气总算到了谷底。

穿过月华街，下了长生楼，便到小壶天。这是座较大的石室，紧贴绝壁，下临深涧。面临深涧的一面建有石栏。此处清幽静谧，我凭栏远眺，对面是影影绰绰的黄山诸峰，俯瞰则是一派岩前村的田园风光，古桥似虹，横江如带。室内有许多明人石刻，可见在明代这个“小壶天”就很出名。

我们越过玉屏峰，向南遥望，只见东南的独耸峰与西南方向的五老峰相对峙，我们只到了方腊寨。方腊寨在独耸峰东，三面绝壁，地势险要。山路既远又险，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崖石壁上开凿的狭窄的石阶，前拉后扶，相互照应，一步步向上攀登，尤其是接近洞口的一段路十分艰险，真是一夫当关，万人莫开。洞内很宽敞，大约能容几百人，洞中有洞，一层一层的，相传方腊曾在此屯兵，故称方腊寨。五老峰、石桥岩和云岩湖的景色都很美，因路途较远没有去，深感遗憾，有机会我一定去游览。

2000年国庆期间，我陪亲戚孙定焕、程美娟又上去了一趟。这次游览较以往几次的感觉大不一样：一是轻松。上山下山都乘索道，无徒步登山之劳；二是清静。游客不多，我们一行三人，无人多吵杂之烦；三是悠闲。不慌不忙，无计时赶路之累；四是舒服。饭店就餐，无饮食将就之苦。

定焕他俩身居全国旅游名城杭州市，又曾游过全国许多地方，竟有兴致游齐云山，我想这大概出于好奇，游后肯定不会有好感。上去之后他们觉得齐云山的自然景观还是不错的，尤其对山上的石刻很感兴趣。远望那摩崖石刻“洞天福地”，近观“一天门”的“齐云碑群”，无不全神贯注，留连忘返。

赞美之余，他俩也有与众多游客相同的感慨：齐云山太穷了，可谓百废待兴，怎么会是这样呢？

面对客人的不解，于是我就当起了东道主：

据休宁县志记载，齐云山开发建设始于唐代，至明永乐（1403年），共建宫殿33座，道房36房，亭台楼阁、庵堂祠宇遍布全山，成为道教名山。太平天国时期，兵祸连绵，一些宫殿亭阁，因常年失修，相继倾坍，民国初年，先后修复了玄天太素宫、玉虚宫等20余座，道院12座，解放后又进行了全面整修。然而没想到在上世纪中叶，这具有千年文化传统的齐云山竟惨遭劫难。先后一千多人上山“破四旧”，齐云山的古建筑、文物几乎全被捣毁。尽管这些年来在不断的建设，但因元气大伤，一时难以复原。所以齐云山的旅游业一直不尽人意。看来齐云山要想还其本来面目，跟上现代旅游的形势，还须加大投入，加强管理。

客人听了不免为齐云山惨遭破坏而深感遗憾，此时却引起我心中另一种遗憾，一个无法挽回的遗憾。

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次我叔父到我这里来玩，在谈话中透露有想上齐云山的念头，我说“上山那么多路你走不动。”就这一句话打消了一个80多岁老人美好的夙愿。后来索道开通了，我回老家想接他来游齐云山，可他已病卧在床，弥留之际还提到那次没有上齐云山。如果他能再健康的多活几年，或者齐云山索道能早点修好，也不会留下终身的遗憾。

山上正在建设。我们在山路旁休息，碰上一帮民工挑石子上山正是为建设所用的。其中有个小女孩，挑了两袋石子，显然是太累了，就在我们旁边歇下了。听她说，今年十岁了，家住山上，在山下齐云山小学读三年级。从山下到山上有十华里，平时每天上学早出晚归。这几天放假没事，挑一趟可得一块钱，一天两趟。

对于远离山乡的城里人，见此情景不可思议。定焕将口袋里仅有的三十块钱全给了那可爱的小女孩。返程的路费得靠我了，无奈囊中羞色，爱莫能助。

2008年10月上旬，我堂侄东升从北京来看望我，我陪同他又一次游了齐云山。乘索道上下，只到太素宫为止，没有再前进了。他最感兴趣的是齐云山的碑林石刻，说齐云山比黄山更具有文化品味，黄山景色美，却没有象齐云山这么多的石刻。

当我们步入一天门，看到两侧的碑林，他不禁“啊！”地叫了起来，他一块一块地仔细欣赏，说碑文好，字亦好，真太美了！走过一天门，看到“天开神秀”、“洞天福地”等擘窠大字更是惊叹不已，说难怪郁达夫称赞：“齐云山有一部伟大的金石志好编。”尤其是看到唐伯虎、戚继光、乾隆等人的亲笔手书，不禁赞道：“这是难得一见的文化瑰宝。”齐云山的碑刻确实很多，洞里碑碣林立，摩崖石刻连绵，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他站在玉虚宫侧面唐寅碑前仔细辨析深奥的碑文，我女儿不禁发问，这碑底下为什么要做个乌龟？我也说不清，在一旁的道长告诉我们说，太素宫的真武大帝原是道教的“四方神”，是龟和蛇的合体，所以这座《紫霄玄帝碑铭》要以龟承托，既威风，又有暗示性。

正当我们听着道长讲解时，一位女挑山工从我们身边过，我们立刻投去关注的目光，我女儿说，她就是电视、报纸上多次报道的齐云山的女挑山工汪美红。

她的事迹不仅黄山市家喻户晓，在全国也是很有名的。她三十刚过，丈夫不幸去世，留给她三个哇哇啼哭的孩子（4岁残疾儿和刚2岁的双胞胎），还有盖房时欠下的五千元的债务，为了三个孩子的健康成长，她铁下心肠不改嫁，挺直腰杆当挑夫。从1995年至今，她在崎岖陡峭的齐云山路上，每天挑着一百多斤的货物上山，往返一趟12公里，基本是一天两趟，她就靠着一条扁担挑起了一家生活的重担，挑起了中华传统的道德文化。她的精神真该在齐云山上立块石碑，让游客知道，齐云山山美、水美，人更美。

2009－1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