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肖之子的赘述

磊也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3-11 11:05 责任编辑:司马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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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这篇叙事散文通过情节穿插的方式,讲述了一位母亲的一生,并通过许多生动的情节,凸显出母亲的形象。这篇章散文在结构上有章法,通过剪辑战争年代与和平时期的一些片断,表现出母亲的勇敢与善良的性格,作者在人物的刻画上有独到之处。推荐。

今年农历腊月二十三,母亲走了。

她走的时候,样子很平静,跟睡着了似的。尽管我们不停地呼唤,她始终没有醒来。

腊月二十二的下午五点左右,突然接到姐姐的电话,说母亲病了。等我赶到养老院时,姐姐和家人都聚集在那里。母亲见到我,眼睛闪了一下,按了按肚子,告我不碍事,只是小腹右下方隐隐作痛。护工说,母亲早上好好的,吃了一颗鸡蛋、一个馒头,还喝了一碗小米粥,中午就不想吃饭了,后晌难受起来。

嫂子是内科大夫,根据母亲的症状,她判断是烂尾炎。

我马上决定送医院,立即拨通了120。救护车赶到时,母亲有些紧张,眼睛微微闭上,还抓了抓我的手。救护车驰向大街后,她才渐渐恢复平静。这天街上行人很多,天气也非常寒冷,救护车不停地呼叫着,各种车辆你挤我抗,互不相让,逶迤了老长。救护车走走停停,我的心好像被手抓着,时而舒张,时而紧缩,当救护车被迫停下时,那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望着母亲的脸,我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母亲出生在河南林县的一个村落里,家有兄妹五个。由于家境贫寒,她自小不仅纺线织布,还跟大人下地劳作。十五岁那年,她和两个弟弟夜间收割麦子,在地头与恶狼遭遇,她让最小的弟弟躲到身后,自己挥起两把镰刀与狼搏斗,一直周旋到天亮。

尽管母亲是个小脚女人,但她性子坚韧而顽强,逢到凶险关头,她都能镇定自若,化险为夷。

抗日战争中,皮定均司令员委派父亲到林县开辟工作,担任八路军太行黄花游击大队大队长。一次战斗,父亲被鬼子包围,突围时负了伤。那天母亲赶巧过路,看见浑身是血的父亲,忙把他藏到附近的岩洞里。鬼子围了母猪山,反复搜寻,未有结果,母亲用圪针封住洞口,一直等到鬼子撤退。

母亲嫁给父亲后,开始了动荡不安的生活。

父亲在太行山东篦打游击,名声越来越大,人头悬赏由最初五百块大洋涨到一千块大洋。敌人抓不到父亲,就想方设法抓捕母亲,企图以母亲当人质,来要挟父亲。组织上获知情报后,为了母亲的安全,派人把她接往抗日根据地。那天清晨,一个小战士牵着骡子来接母亲,他们走到太行山的一处弯道时,被敌人发现,枪弹不时打来,骡子受到惊吓,把母亲翻下山去。她滚落时,幸好被崖上的树枝扯住,才得以险象环生。

一九四三年春天,国民党新五军孙殿营投降了日本鬼子,林县形势恶化。不久,一个会道门组织由迷信活动转为反共通日,公然杀害八路军干部,与抗日政府为敌。为了戳穿敌人的阴谋,挽救受蒙骗的群众,这年冬天,父亲和一位区委领导深入会道门的腹地,开展宣传工作,不料被敌人包围,区委书记和二十多名战士壮烈牺牲。父亲孤身冲出重围,吐血晕倒。

这次,父亲伤势过重,抢救后留在家中养伤。

父亲是打仗之人,一旦清静下来,就性情暴躁,动辄跟母亲过不去,激动时还动手打人。在母亲的记忆中,她曾被父亲打过三次,每次都被揪住头发,拖到地下狠打。母亲知道,父亲憋闷难受,眼见那么多战士被会徒砍死,却不让开枪还击,心中埋下了隐痛。为了父亲的健康,母亲默默忍受,一直等他养好伤后,才不依不饶地跑到上级那里告了状。一天夜里,母亲刚睡去,突然传来枪声,接着是狗叫,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不好,有情况!父亲翻身起来,从枕下拎出手枪,一头闯出屋子。母亲揪着他的衣衫,紧随在后边。父亲说,敌人来了,你快躲入炕洞,里边有个手榴弹,情况紧急时,就拉响它。母亲没松手,倔强地说,要活就活在一起,死也死在一块儿!少顷,有人拼命敲门,父亲蓦地伸出枪去,顶在对方的脑门上。对方愣怔一下,开口道:“大队长,我是二分队的黑脸,来接应你的。起灯山的伪军马上就到了,赶快转移。”母亲长吁一口气,赶紧给父亲穿好衣服,帮他尽快撤离,自己则留下来,与村民混在一起,捣动着小脚往村外奔去。

每逢提及父亲,母亲总要忆及这段经历,并且讲得有声有色。

救护车闪动着红蓝灯光,总算奔入一家医院。我们还没来得及下车,就被一位年轻的戴眼镜的医务人员拦住,她说,大年跟前医院下班早,大夫回家了。她问了母亲的年龄,吐一下舌头,从兜里摸出手机与那边通话。通毕,她解释道,大夫嫌年龄大,不好收治,你们再转一家医院吧!我听了极为恼火,但考虑不是生气的时候,马上决定另选一家大医院,让救护车掉头驰去。车上的救护人员说,现在医院非常注重治愈率,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容易出意外,一般医院不肯收治。

这次选择非常正确,路上没遇到堵车,所去的医院信誉度极高,社会上的口碑也不错。母亲送到后,很快进入急救室,大夫马上开始一系列的化验检查。先是三个B超,再是一个IT,然后是两个胸片,再后来抽血、看尿;这一切结束后,母亲确诊为慢性烂尾炎,最后躺在病床上,全副武装起来。这时心电图、脉冲表、血压计、养气管等一起上阵,母亲神色显得极度紧张。约摸十多分钟,医生开出一张单子,上面罗列了一长串该用的药物,我看不清也看不懂那些字,顺手递给嫂子。她看了一遍,对医生说:“你下得药非常对症,并且都是进口好药,非常感谢。只是我觉得用量猛了些,这样一位九十高龄的老人,我担心用后能否消受得起。”医生说:“这些药都是好药,至于用多大的量,我已经考虑到了,患者家属要是同意呢,就在上面签字;不同意的话,建议你们另选医院。”嫂子说:“我们的老人过去用青霉素消炎就非常有效,能否更换一下。”

医生摇了摇头。

我和姐姐、嫂子商量后,认为换一家医院好,于是用电话联系了另外两家医院。听罢我们介绍,两家医院均表示接收,但前提条件是患者所做的各种检查,来到医院后都得重复一遍。这下,我犹豫起来,尽管母亲没有参加社会医疗保险,尽管她没有工作单位,但为了救治母亲,我不在乎多掏两千多元的检查费,而是担心她的身子经受不起轮番折腾。母亲血管细脆,方才抽血时,看到她神情格外痛苦;做检查时,上楼下楼,反复搬动,尤其照胸片还得坐起身来,让她吸气、憋气、呼气。整个体检结束后,母亲竟然疲惫得不能说话了。这种情况下,如果再送上救护车,再一路颠簸狂奔,再重复一遍已经知道的结果,情况可想而知。

时间不能等,赶快用药。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在这家医院继续就治了。最终,我很不情愿地在那张药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没想到,这是为母亲最后一次签字。

母亲输上液体后,渐渐开始昏睡。

医护人员不充许我们在特护室久留,我和姐姐只好在医院的走道里守候。夜里更加寒冷,没吃没喝,没有一处休息之地,我们只好坐入大厅的值班台内。

还好,没人轰撵我们,手机也找到了充电的地方。一会儿,有位护士告诉我,医院前方有陪侍人睡觉的地方,每张床位二百元。姐姐寻思,那地方距离特护室太远,医护人员换班后,母亲一旦发生情况,无法及时通知我们。

想了想,我们还是守候在值班台内。

果然一个小时后,特护室的医护人员寻找我们,说母亲讲话了,她们听不懂。我和姐姐随她走入特护室,见母亲正瞪着眼睛,焦急地等待着。原来她急于方便,护士不明白她的口音,所以一直坚持到我们进去。

谁知,这是母亲最后一次与我们说话。

我伏在母亲的床前,静静守望着,忽然间,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身来。这时,我急于想知道母亲此刻的念头,凑到她耳旁低声询问,母亲一直没有言语;再询问时,发现她已经坠入无休止的昏迷中。

我和姐姐的心,顿时沉下来。

这时,我多么想还原那个见人就笑、热情开朗的母亲呵!我多么想回到那充满快乐和幸福的童年呵!我甚至想让母亲的巴掌痛爱地揍我几下!此时此刻,我想了很多很多……

母亲是五十年代初来到太原的。

太原解放后,父亲参与并组建了山西省的第一支施工队伍。1951年,为了扩大施工队伍的规模,满足国家城市建设的需要,他想在河南省林县召集人马往太原来,但局于当时的通讯条件和宣传能力,没有办法在全县广泛传播信息,只能靠亲戚朋友之间互相转告。这天入夜,父亲问母亲家中存放了多少粮食,两人筹划一番后,便请来一家戏班子在村前搭台唱戏。每逢大戏开场前,父亲都上台讲几句话,他说国家搞建设,上头急着用人,愿意上山西的就到台下找他报名。

当时农村刚刚土改完,家家分了地有了房,都不想出来做工。父亲本想利用唱大戏作招工宣传,谁料竟然无人响应,便发火了,敞开怀喊道:“我是李凤梧,就是日本人要用五百块现大洋买人头的那个李凤梧。都知道我是穷苦人出身,当年跟了共产党干就是为了今天过个好日子。现在咱们翻身了,国家建设需要咱们出把力,咱不能守着土地忘了本。”

父亲这番话刚吐口,人群就开锅一样喧嚷起来,纷纷往前簇拥,都想看看这个曾经让日本汉奸闻风丧胆的传奇般的人物。有了父亲的那段辉煌经历和他本人在百姓中建立起的那种特殊威望,下面的工作要好做多了。落家庄唱了三天大戏,来来往往的人流几乎踏坏我家的门槛;每一拨人来,父亲都要母亲上水上烟。为了方便四乡八村的人,母亲还专门在院里搭起两口大灶烧水热饭,忙得三天没睡一个囫囵觉。三天大戏唱毕,父亲全年的积蓄随之唱完,家中的存粮也唱走近半,母亲累得大病了一场。然而,父亲招兵买马的任务得以顺利完成,太原终于迎来第一批参加城市建设的河南林县人。

我们家先有了哥哥,来太原后有了姐姐,五十年代中期才有了我。据母亲讲,我出生时,国家正值第一个五年计划,太原大上基本建设项目,父亲每天忙于施工现场,很少回家照料母亲。儿时,我身体瘦弱,隔三差五地生病,都是她一人背着我往医院去。夜里,我高烧不退,咳嗽不睡,放下就哭闹,母亲紧抱着我,一坐就到天亮。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是个干净利索之人,她生活节俭,热情待人,不仅和周围邻里相处得甚好,还时刻关怀帮助老家的亲朋好友。那时,父亲的工资一百多元,除了我们全家人生活消费,还每月给奶奶寄钱。文革期间,穷亲戚时常造访太原,母亲总是慷慨相助。那年春节,母亲的小弟来到太原,一身的破烂衣衫,后边紧随着起哄的小孩儿,我和姐姐以为讨饭的来了,连忙关门闭户。最后,听见有人喊我的乳名,才知道是姥姥家的四舅。见状,母亲抱着四舅痛哭一场。乡下人不讲究,睡觉前不认真洗涮,脏衣脏裤就坐沙发,我和姐姐难免嫌弃,母亲总是低声数落我们。大年初三,父亲的一位老战友要来家中做客,据说还是一位副省级领导。母亲大早就忙碌起来,我们各做各的事情。中午吃饭时,大家才发现四舅失踪了。母亲流着泪,迎着冷风跑遍了大街小巷,我们也四处寻找,天黑后,母亲终于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找到四舅。那晚,母亲十分伤感,不住地埋怨四舅。后来我才知道,四舅嫌弃自己,怕给家人丢脸,到外边躲避去了。春节一过,四舅要回家,母亲给他装了些钱,还把父亲和我们穿过的旧衣服打捆起来,一并给他带走。以后,母亲时常给我们提起四舅,还讲起那次割麦子与狼遭遇的事情。

母亲非常不易,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人生最大的不幸与痛苦,她都沉重地遭受了。

文革后期,父亲由于战争年代积劳成疾,旧病复发,溘然离世。当时,我和哥哥、姐姐哭成一片,家中塌了天一样。唯有母亲没有落眼泪,她努力压抑着悲痛,镇定自若地安排后事,一直等到开罢追悼会,才号啕大哭。追悼会那天,我们收到福州军区司令员皮定均将军送来的花圈,收到湖南省委书记万达发来的唁电,还见到了许多当年与父亲同生死的老战友。他们握住母亲的手,一再嘱咐保重身体。

以后,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开始了慢长人生。先是姐姐出嫁,后是哥哥结婚,等到我成家时,大家仍旧住在一起。为了不给母亲增添负担,我婚后在并州剧院租了一间民房。没多久,下起大雨,房子突然倒坍。那天下午,我和妻子搬出木床和衣柜,从并州菜站借了一辆平车,冒着雨水拉回大营盘。雨中,我不知怎么办好,就那么淋着。母亲看了,流着泪把我接回家,然后腾出自己的屋子,让我们搬进去。夜里,哥哥家和我们家都熟睡后,母亲在走廊搭起板子当床。后来,她见大家进出不方便,继而转到厨房睡觉。那时厨房窄小,还都是灶火,夏季闷热难耐,但母亲挺了下来,一直盼到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

时光如棱,我永远不能忘记,时代进入二千年的第一个钟点时,我亲爱的哥哥因心脏病突发,悄无声息地走了。当时,母亲在哥哥家居住,嫂子发现哥哥脸色不对,急忙喊醒刚入睡的母亲。在大家焦虑等候120的时候,母亲紧紧搂住哥哥,不停抚摸着哥哥的头发,还为哥哥擦拭了脸。母亲呢喃说:“小时候,你就这样躺在我怀里睡去,现在你已经是中年人了,还这样躺在妈的怀里,儿呀,你不孝呀!”母亲紧咬着嘴唇,默默望着哥哥,始终没有落泪,她把哥哥的眼睛、眉毛、鼻子、耳朵、嘴唇分别抚摸了一遍,然后把头贴在哥哥的脸上,一直等到120的救护人员来后才分开。

当人们抬走哥哥的瞬间,母亲爆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声。

哥哥去世后,母亲一个人住在大营盘。为了消除她的痛苦,忘却过去的记忆,我们重新粉刷和安排了母亲的住所,抽暇带她游览了刚刚建好的汾河公园,还带他逛了华联大型超市。母亲说世道变化太快,好多东西没见过,真是开眼界了。看到母亲如此开心,我们感到十分的欣慰。

母亲能做一手好面食,尤其手檊面最为出色。每逢下班后,她总要精心为我做一碗面。她檊得面薄厚适中,切得宽窄均匀,不管我是否用过餐,都要我吃下去。由于面条是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特意做下的,无论是饥是饱,我都要在她面前狼吞虎咽一番。母亲见我吃得香,话也就多起来,时不时地唠叨起往事,许多有关父亲的故事,都是在这种情况下知道的。

几年不知不觉过去,母亲的身子渐渐不如先前硬朗,但她始终坚持为我檊一碗面。后来姐姐知道了,装出不服气的样子,愤然对母亲说:“我每天专程过来为你做饭,而你却悄悄为自己的儿子檊面条,好偏心噢!”这时候,母亲就会偷偷发笑,什么话都不说。

以后,母亲始终把檊面条作为自己的一件大事来做。

她老了,小脚走路不便,也下不了楼梯,在家里寂寞难耐,只能隔着窗户向外张望。家中电视每天开着,她闭着眼欣赏节目,几次厨房开着煤气热着水就睡了,先后烧坏三个水壶。只有给我做面条时,她才会集中精力,不敢嗜睡。2005年是我最为繁忙的一年,一方面要办好手头的刊物,一方面要出版自己的两本书,时常与人聚会或应酬,回家难免夜半。母亲往往等不及我,就独自困觉了,然而每逢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会立即醒来,嘱咐我煮面吃,并告之烧好的菜放在何处。交待完后,这才安心睡去。再后来,母亲开始出差错了,菜烧得要么太淡,要么太咸。但为了让母亲高兴,我总是夸耀她做得好吃。

这年八月的一天,我永远追悔莫及。

晚上九时许,我回到家中,见屋内黑着,拉着灯后,发现母亲躺在地下。她看到我,勉强笑了笑,说没留神跌倒了。我连忙把她抱上床,问什么时候跌倒的。她说快七点的时候。这样算来,她在地下足足躺有两个多小时了。我为她轻轻揉腿,她让我别忙,告我面条放在篦子上,让我先煮上吃。询问后,我才知道,母亲是做这碗面条跌倒的。下午,她切好面后,转身拿东西,没站稳脚跟,便歪倒在地下。

我看情况不好,忙给姐姐打了电话,同时叫来了救护车。

在医院,经过检查确诊,母亲是股骨筋断裂。医生说,有两套方案可行:要么保守治疗,在腿上打卡子,花七八千元足可以了,但老人从此站不起来,还容易产生褥疮。要么更换股骨筋,手术下来少则两三万元,多则七八万元。我问:更换股骨筋能站起来吗?医生说:一般人是可以的,但你母亲不敢保证,因为她是高龄老人。我问:价格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别?医生说:用的材料不一样,一种是国产的,一种是进口的。我想了想,决定用进口材料给母亲手术。尽管母亲没有医疗保险,当时我每月工次不足两千元,姐姐每月工资七八百元;尽管我的孩子还念书,姐姐的儿子正娶媳妇,我们还是坚持用最好的材料给母亲手术。

我想用这种方式弥补自己的过失,想用破财的念头严惩自己。我想,为什么要让母亲做那碗面条,明明知道她身体不断老化,明明感到面条不像从前那么好吃,竟让她为我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她付出的爱,虽然非常朴素和简单,却让我难以承受,难能回报。

母亲的手术非常成功,这要感谢那位获有国务院津贴的高明的外科专家。他说,母亲的手术是奇迹,八十多岁的高龄老人,手术后竟能下地柱双拐行走。

回家后,为防止母亲摔跤,我总是搀扶着她去厕所,往屋里打水洗涮。白天,姐姐值班,夜里,我来照护。不知不觉,两年很快过去。这天,姐姐找我,说儿媳要生孩子,亲家是外地的,非得她亲自照护坐月子。母亲怎么办?我们发愁起来。我们曾想找个保姆照看,但考虑有了保姆也不省心,还得自己采购东西,每天亲自安排一切。姐姐抽不出精力,我得日常上班。

这时,母亲说话了,她无奈道:“你们别费心了,我想好一个主意,不知行不行。”我们再问,她说去养老院。我一下惊愕,我一向以为,养老院尽是无人照看的老人,如果母亲住进去,我们子女的脸面将无处可放。但母亲坚持住几天,她说:“去了感受一下,觉得可以呢,就长期住下去,不习惯再回家来。”

谁知,这一去,就长期住下来。

最初,母亲在养老院还是非常快乐的,那里有不少老人走动串门,同室还住有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女子,两人结成忘年交。她们非常聊得来,经常开玩笑,无事时互相逗趣。母亲脸色日渐好起来。第二年,养老院重新装修,两人才分开居住。

再后来,母亲和一位同龄老人居住。这位老人是武乡人,不能行走,每天躺在床上唱歌。据说,在抗日战争时期,老人是妇联主任,还是早年的中共党员,由于被日本鬼子用过刑,不能生育,身下收养了一儿一女。老人除了吃饭和睡觉,闲下就唱歌,歌词都是抗战时期的内容。老人白天唱,半夜醒来也要唱。母亲受到影响,一连几天休息不好。我想找院领导反映情况,被母亲呵斥了一顿。她说,老人怪可怜的,不会动了,只能靠唱歌活动身体。如果不叫她唱歌,让她总躺着,就不想吃饭了,那样的话,人也就快了。

装修后的养老院,为了节约开销,护工的工作量猛然增加了一倍,每人由过去负责五位老人变成十位老人。

2011年5月的一天,我去探望母亲,发现她不下地了,只是坐在床上跟我说话。这时,护工走进来,手里拎着水果,眼圈红红的。她把水果放在母亲床头,不好意思地对我说:“你母亲昨天摔了。当时我不在场,正为那边屋子的人洗脸,她下地活动时,不慎摔倒。”

我感到嗡地一声,热血涌到头上,我想发火,想骂她不负责任,想找院长讨要说法。因为我和养老院订有合同,这完全是护理的责任,可以要求赔偿。母亲见状,狠狠打了我两巴掌,生气地说:“她不容易呀,侍候那么多人,你一找院领导,她就没工作了。再说了,我起来活动是腿没劲儿了,不怪人家!”护工听了,唔唔地哭起来。母亲推了推水果说:“花钱买这些干啥,我不会怪怨你的,快拿回家给孩子吃吧!”护工感到过意不去,坚持留下水果。母亲不住地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很不情愿地掏出五十元钱,塞入护工衣兜。顿时,护工抱住母亲号啕大哭。

这一摔,母亲真的不会走路了,正如她说的,腿上没劲儿了,手也抓不稳东西,但大小便还是坚持自己来。我对母亲说;“咱花这份儿钱,为甚不使用她们?”母亲摇摇头说;“她们不容易,照看那么多人,我自己能动弹,就别麻烦人家。”

按规定,养老院的床单以及老人的衣物,都由护工清洗晒晾。姐姐爱干净,去了养老院就从床上撤床单,要么扒扯母亲的衣服,然后交给护工清洗。为这,母亲时常跟姐姐生气,不是压住床单,就是揪住衣服,愤然说:“这些都干净,不要换洗,我不让你管!”姐姐已经是当奶奶的人,无缘无故挨了巴掌,就委屈难忍,只好跑到外边落泪。

冥冥之中,我感到有什么事情得准备了。2011年8月的一天,我背了相机,在养老院为母亲拍了一张单人照。这张照片,母亲笑得非常灿烂,神态也极为自然。

真的,我从来没有拍到过这么好的照片。

转眼间,国庆节到了,我们接母亲回家过节。这天,她见到了重孙子和重外孙女,本来想把每个宝贝抱一下,可是抱不动了;休息一会儿,她打开箱子,拿出早就备好的寿衣,给我们细细交待了一番。这天,我们全家在饭店包了一桌饭,母亲吃得特别多,每样菜都尝到了,即便过去忌口的东西也尝了。她坐着轮椅,斜靠着我,脸上流露出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以后的日子,母亲脸色不如从前了,但吃饭还可以,没有发现什么病灶,每次见到我,总是询问还有多少天过春节?其实,我知道,老人惦念我儿子。我儿子是她的次孙,在中科院攻读博士学位,国庆节没能回来。现在唯有次孙没成家,老人想趁活着的时候,见到次孙媳妇,哪怕是准次孙媳妇也好。老人曾经流露,春节要与次孙好好聊聊。

这天,儿子来电话,说买好了腊月二十三的飞机票,再有一个星期就回家见到奶奶了。母亲知道后,连声说好。

过去,我每星期探望母亲两次,国庆节后便改成三次。我每次见到母亲,都要给她浑身上下按摩,还要为她洗一次脚。母亲过意不去,总是推三阻四,说自己没用了,要我注意保重身体。

腊月十八这天,我为母亲按摩时,听她叨念孙子和外孙。这三个孩子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我告诉母亲,次孙还有五天回来,然后给那两位通了电话。还好,长孙和外孙闻之,都停下手头的工作,赶来看望她。外孙儿是人民警察,属于公务员,人敦厚老实,在单位任副大队长;长孙是我哥的孩子,二十来岁就搞起房地产,现为一家地产公司的总经理。

腊月二十,按照惯例,我又去养老院为母亲按摩。忽然间,母亲问,春节快到了,单位给我分东西了吗?这是我最不愿也最不想回答的问题。母亲所说的单位是父亲生前的单位。父亲去世后,最初,单位一把手每年春节都来看望,然后变成了二把手,再后来是部门派人探望。近几年,单位干脆只分点慰问品,还得自己去拿。去年连慰问品也不给了。今年春节,更没有任何响动。其实,我们并不缺那点东西,倒是母亲格外在意。因为父亲去世后,一位领导亲自对她说过,你是老革命的遗属,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组织上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现在,单位不慰问了,母亲就觉得组织上把她忘了。她认为,忘了她这个老婆子不要紧,令她伤心的是,李凤梧当年流过的血,被现在的人忘记了。

天快亮时,医院走廊传来杂乱的声音,姐姐把我推醒。值班人员就要上岗,清洁工开始打扫卫生了。过了一会儿,特护室的门也打开了。

我和姐姐进去看母亲,她紧闭双眼,一句话也不讲。我轻声呼唤她,似乎听到哼了一声。然而,姐姐听到的声音是喊饿。她说,母亲从昨日到现在,粒米未进,给她吃点东西吧。正巧病房开早饭,餐车推了进来,我刚要打饭,被医护人员阻止,人家提醒,烂尾炎不准入食。我们只好作罢了。

一个小时后,大夫来查房,又给母亲开了一些药,还抽了母亲一次血,让我再交了一次押金。

又过一个小时,妻子、姐夫、侄子、外甥先后打来电话,询问情况。我说是烂尾炎,不要紧的。他们问过医院的地址,匆匆忙忙往这里赶来。

一会儿,我听到母亲大口喘息,随后就平静了。我把手放在母亲的鼻孔处,再看脉动表和血压表,感到情况不对,母亲不行了。这时,医护人员也都围过来,主治医生看了看母亲,动了动各种器械,低声对我们说,准备后事吧!

姐姐和嫂子放声大哭。

我急忙给妻打电话,让她马上返回,把母亲的寿衣拿来。妻以为听错了,反复问,你说什么呀,怎么啦?我在电话里发作了一顿,她才相信了。

这时,我赶紧看表,时间是早上十时四十五分。

猛然间,医院外边响起剧烈的鞭炮声,一个医护人员提醒道,今天是小年,灶王爷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