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飘香

那年五一节，在离别五年之后，又见到了他。

本来像大多数知青一样，回城后我们就很少联系，后来他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并且读了研。我没想到他会来我家，并且辗转打听我的下落。

认识他是在乡下当民办教师的时候，上班的头一天，老师们集体义务劳动种花生，他那张嘴像百灵鸟似的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看样子他是教师里最年轻最活跃的一个。我们同教一届平行班－初二数学，他带二二班，我带二一班。同时，他又是我的助手，我是学校政工组的组长，他是副组长。我们曾经一起讨论教学，一起承担学校的宣传任劳任务。他是当地人，性格开朗，整天笑呵呵的，说一口农村土话。他与学生相处得很融洽，下课时常和学生一起嬉笑打闹，像个孩子王似的。开始我还有点看不惯他，觉得他不像个老师。没想到统考时他班的平均成绩比我班高出十多分。后来我就请教他教学经验，他非常和蔼地向我介绍农村孩子的兴趣爱好和学习情况，分析学生心理，还与我一同探讨教学方式。

一次校长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求美化和净化校园环境，

我一边划分和布置各年级卫生区域，一边拟了标语交给他，要求他一周内在校园围墙和教室醒目的地方书写几条大幅标语。于是他不分早晚地爬在墙上写，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完成了任务，而且那红色的黑体字写得既美观又大方。当我表扬他时，他诙谐地说：“区区小事算不足挂齿，今后用得着我时，请吩咐哦！”从那时，这个大男孩给我留下聪明肯干、能吃苦的印象。

第二年教师开座谈会时，会议桌上摆满了花生、糖果，大家围在一起边吃边谈，为庆贺自己的教学成果而惬意。我因班上学生成绩平平，高兴不起来。他看我默默不语，不吃不喝，一边抓了一大把花生往我的口袋里塞，一边笑着说：“真香啊，多吃点。”还不停地找我说话，于是我也和大家一起乐了。这时他告诉我，马上就要恢复高考制度了，我们一起复习迎考好么？我点点头。

后来我们经常一起讨论数理化题目，每次我遇到难题问他，他总是不挡手地做出来了。一次我回母校请老师帮助辅导，老师帮我留了一套政治理100题，我背得头昏眼花也没

背熟，就想起来找他，利用他背我听的方法来加深印象。于是我约他上孔城街。学校距孔城街有八里路，他边走边背，

中午当我们走回学校时他已背得滚瓜烂熟了。高考揭晓时，他金榜题名，我名落孙山。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家里通知我“按照政策可以回城工作”，他也要去大学就读了。我离开学校的那天，是一个下雨的日子，这时我的内心也布满阴，采取不辞而别的方式离开了。

离开学校大约二十天以后，我收到一封厚厚的来信，他告诉我，学的是空间物理，除了介绍科大的人文环境之外就是鼓励我再次参加高考，还寄来了一些复习资料。那时我在工作单位又当了中学数学教师，业余时间我拼命的复习，并希望自己也考物理专业，仅物理一门课就做了二百多题。可是到了临近高考时，终因害怕失败丢面子而放弃了考试。1978年我的许多同学考大学都被录取了，有的成绩不如我也录取了。那时我后悔极了，此后的几年，每当高考揭晓的时候，我都会伤心、后悔。

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封信和复习题是我生命中一份重要的礼物，至少对我是一个很好的鼓励。同时也填补了我年轻时没有收过信件的缺憾。

他，后来经常给我寄复习题，鼓励我要有毅力、有衡心，指出我做题目时的粗心，我以为他从来看不出我的优点，也从来不在意我。

于是，我似乎也并不留情于他。只是，简单地复信，也许是我不自信，也许嫌他是农村人，也许我只是喜欢看他那瘦高个和一张特有的清秀的脸吧？

小苗要长成大树，需要适宜的阳光、雨水和土壤，但我们却似乎让本来可以发芽的种子，在岩石下窒息－－也许我们太年轻了，以为爱情来得容易，就可以不必培养和珍惜。

记得他一次来信说，学校里有几个女同学追他，他都不愿意，让我有空去他学校去玩玩，我几次出差路过他的学校只去过一次，坐了一小会就走了。可是五年以后，他看到我挺着大肚子时，眼里冲满了幽怨和遗憾。假如我当时态度热情些，假如当年我考上了大学，那么我的人生轨迹也许会和今天不同吧？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听说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毕业后去美国工作，至今还孤身一人，这个人真怪，怎么连个人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