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
《大院旧事》之二
年近不惑。这年龄与玩具有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了。面对十岁的儿子对各种现代玩具乐此不疲的样子,不免触景生情,遂蓦然回首遥想起自己儿时的玩具来。
时代在不断发展,而玩具也在更新换代。若仍一味地用过去的玩具来应付现在的孩子,恐怕要被这些生活条件优越、出手阔绰大方的孩子所嘲笑。我常常咬着牙掏钱买玩具时对营业员说:“这么贵的东西,我们儿时想都不敢去想。”那营业员口头附和,而行动上则快捷地把玩具递给站在一旁的我儿子,然后从容地从我手里接过了钱。确实,如今几十元几百元甚至上千元的玩具已不稀奇,倒是几角几元的玩具恐怕不一定能找得出几件。
可恰恰就是这几角几元钱的玩具,足以让儿时的我做一而再、再而三的梦想了。或要以特好的成绩或要以绝对的听话或要看父母的心情等等,才有可能(不是肯定)获得。正因为这样的机会甚少而且往往功亏一篑,故而从小遵照伟人的最高指示“自己动手”,发挥人的聪明的才智,群策群力,制作出一件又一件娱人娱己的玩具。生长在军队大院,在根深蒂固的英雄史观的感召下,首先想到的是能成为父辈那样冲锋陷阵的军人。可打战没有武器是万万打不赢的,血的教训在父辈那儿已得到过证实。于是,想到的第一件玩具便是枪。早期制作的是木枪,在木板上照着真家伙的比例锯成枪型,然后刻上枪栓、板机、准星甚至螺丝什么的,再用砂纸抛光,最后把颜料一刷,看去与真枪形似。如果在无月之夜猛然间顶在他人腰上,足以让对方当场尿裤子的。只是大白天怎么也没有这效果,只能很辛苦地用嘴喊来表示战事的激烈程度。木枪只有在那些平素凶巴巴的女孩子低声下气向我们借用上台表演“不爱红妆爱武装”的舞蹈时才有了自豪感。可这机会毕竟不多,少得连我们自己也意识到木枪无论在舞台上还是在舞台下都永远只是一种道具。
幸好又发明了铁丝枪。这枪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绝不陌生,它用粗铁丝弯成枪型,再扎上塑料丝带即可。它不同于木枪就在于能用牛皮筋发射“子弹”,那子弹则是真正的纸弹,用旧课本、旧报纸迭折而成,抵近射击打到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于是,战火在大院内重燃,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路都成了战场。战斗的激烈程度不亚于现在的“中东战争”或“波黑战争”。只是后来战争升级,有人在“纸弹”里夹塞了铁丝,打伤了他人的眼睛造成了重伤害后,惊动了大院里的真军人。他们围追堵截,下令“缴枪”,我们势单力薄,别无选择,立即在强大的正规军面前很听话地投了降,几百支铁丝枪被送进军械所的火炉中。
没枪那就和平吧。傍晚时分,大家在橄榄树下一边齐唱着和平之歌一边轮坐着“和平之车”。这车也是我们的又一发明。在一块几十公分见方的木板后下部安装一根车轴,轴两端装上滚轮。在木板前部锯一个缺口,再钉一根用作方向盘的“丁”字型木棍,并在木棍底部也安上滚轮,然后拼凑而就。人坐在这叫“珠溜车”的车上,顺着有坡度的水泥地任惯性下滑,欢乐便一路滚动。后来,差不多每个孩子都有了这样一部“专车”。“珠溜车”和陀螺、铁丝枪以及武器模型被我们骄傲地称之为“四大发明”且与古人相媲美。
其间又仿制了洋牌、飞标、毽子、竹枪、弹弓等。
说制作难度大的当数武器模型了。面对商店琳琅满目的汽车飞机坦克玩具,我们买不起只有自己做了。看到军械所用翻砂铸造模型时大受启发,便将积攒的子弹头(从靶场挖出的)统统拿来,放进铁锅生火加热,让子弹头内的铅遇热融化流出,再用镊子夹去弹头,把如水的铅浇入事先准备好的铸模内,待其冷却定型后取出,用砂纸细细研磨,于是坦克汽车都有了。我当时做的是一架歼击机,带到大院外的学校,使许多大院外的同学羡慕不已……
流年似水,我们告别了玩具告别了童年。如今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地怀想,仍一直都很眷念儿时的聪明和能干。当年若不是因为没钱买玩具;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们根本不指望父辈;当年若不是因为……也许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的“若不是因为”,才使我们的孩童时代在今天回想起来有了许多值得回味值得探究的意蕴。我绝没有指责现在孩子缺乏想象缺少创造之意,毕竟社会发展了,玩具也现代化了。那科技含量很高的玩具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仿制得来的,那当然只能去买了。现在的孩子想要玩具就冲父母来了而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可东西一多就不怎么爱惜了,比如我儿子拥有的几箱玩具就很难找出几件是完整的,如断手缺脚的变形金刚、行走不得的电动汽车。玩具如此,其它很多方面也有类似的遭遇了。
我不知道等我儿子长大了能不能也写出这样有滋有味的关于玩具的文章来;我也不知道等我儿子长大了看到我这样的文章会不会觉得是小题大作自作多情。
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那些玩具那些岁月那些感受却永远是刻骨铭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