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捻灯的父亲
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父亲的爱,永远驻留。用心写出来的文字,动人。
明亮的灯光,问候了晚安的故乡,静静伫立,若隐若现,遥远的江面上传来的渔歌,唤醒沉睡的记忆。在肉眼无法抵达的深处,那些记忆无比深刻。
前些日子跟叔叔坐着摩托车疾驰在迂回的公路上,路边的树飞快地后退,叔叔忽然问我是否还记得父亲的模样。在那瞬息之间,我无法表达自己,我空无一语,一只无形的手按着我的嘴唇,把内心的话语收藏在心中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无论我怎么努力地回忆,关于父亲的记忆还是太少太少了,我说不出来,来不及收拾只言片语,点滴的回忆,被送到这里在空虚中徘徊游荡。
我一直记得那段美好的童年:静寂的山村、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美丽的花儿和甜甜的糖果还有父亲那双牵着我的温暖的手。那是父亲把我当宝贝宠的一段时光,即使时光如流水,浩荡东去,我也不会遗忘。父亲是个农民,父亲的父亲也是个农民,祖宗八代都是在土里刨食。父亲是个老实的庄稼人,在他的身上有着泥土的气息。在并不富裕的家庭里,父亲给了我最好的生活,最深沉的爱。
父亲的宽广结实的胸襟是我的依靠,小时候总喜欢搂着爸爸的脖子叫他帮我买好吃的、好玩东西。还记得有一次爸爸带我去镇上买衣服,我直盯着一件公主裙,父亲问我喜不喜欢。天真无邪的我毫不犹豫的说喜欢,可是父亲一看标价就怔了一下,随即又转身跟售货员付账了,父亲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售货员,那一瞬间父亲的眼神变了,变得跟问我喜不喜欢和把裙子递给我时的眼神很不一样。一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种眼神叫依依不舍,在那张百元大钞上不知道凝聚了父亲多少次在田间辛苦劳作的汗水。当我穿着裙子在屋里活蹦乱跳的时候,母亲在一旁责骂着父亲的浪费,父亲便不吱一声便带我出去溜达了。
我想每个父母都深爱着自己的孩子,孩子是父母亲永远的牵挂。父亲是这般疼爱我:我的哭声成了一种召唤。小时候不知怎么的生起病来,一天之内脚肿得走不了路了,家离镇上很远,又没有公路。父亲用自行车推着我在碎石路上蠕行,我已经不记得用了多久才到的医院。医生也诊不出病因,只是叫父亲带我去打一个月的针。因为路途遥远,每天带着我来来回回不方便,又影响我病情的康复。父亲每天带我上了医院就把我送回姑姑的家中,姑姑离镇上比较近,父亲就这样每天都一个人回去。我是个生性爱闹的孩子,每天父亲把我送到姑姑那里时我都哭个不停,父亲总会给我许下美丽的诺言哄我然后就离开,时间久了我再也不相信父亲的话了,他说过要让妈妈和奶奶来陪我,可是每天早上我都只看见他一个人来。父亲不在身边的时候,时间就像蜘蛛缕的丝那样绵长。我想我要是一直哭爸爸就不会回家了,所以有一天晚上爸爸把我送到姑姑家的时候我就一直哭,爸爸就真的一直抱着我哄我,我心里暗自高兴的时候,姑姑就一把把我抱了过去,转身跟爸爸说:“哥,你再不走天要黑了,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她的。”父亲真的走了,满脸的不舍,回了几次头骑着车绝尘而去了。我可能是因为心里失落就想闹个天翻地覆我,就一直哭闹,姑姑也拿我没办法。过了一会儿,父亲居然推着自行车又出现在我朦胧的视线里,昏黄的夕阳下,父亲的影子是绵长的,父亲憔悴的面容上挂着两滴泪,泪珠在夕阳下显得透亮……
直到我长大了姑姑才告诉我,父亲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在树林外等到听不见我的哭声才会离开,而那天晚上我那不绝于耳的哭声让父亲不舍就又跑回来了。听着姑姑的诉说,我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我想我的哭声对父亲而言是一种召唤,在我需要的时候,他会陪在我的身边,让我不再害怕那无边的漆黑的夜,不在害怕病痛所带来的身体的疼痛。
当我第一次在考试中获奖时,父亲刚从地里回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泥浆汗水,气喘吁吁的,他双手往身上擦了又擦,颤抖着手接过我的奖状,父亲满脸笑容。我想父亲如果可以在十年后从我手中接过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会是多么的欣慰,然而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的奢侈。
我八岁那年父亲就永远的离开我了,父亲是在冷冰冰的医院里孤独离世的。父亲进城前还用他那双温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眼里流露的尽是爱。我很喜欢父亲的眼眸,每次接触到他的目光,就好像落在棉绒中那样快乐和温暖。但是,父亲的离去是我变成了一个被大风吹着的蝴蝶,不知方向,我惊恐的翅膀痉挛着在不停颤抖,而我的泪经常在眼眶里急得如水银似的不定型的滚转。
时光流逝,十几年过去了,十年前的山,山下的小河,如今依旧在那里,河水依旧静静的在流着,而我,已不再是那只痉挛的蝴蝶了。
常听外婆说,我小的时候很会闹,父亲和母亲晚上没办法睡觉。在静寂的夜里母亲抱着我,父亲怀里揣着一个小笸箩,笸箩里放着一盏煤油灯,他们就这样带着我村头村尾的游走,为我驱散夜的孤寂,一直到深夜两三点我倦了才愿意回家。尽管如此,父亲没有骂过我更别说打了,每当母亲不耐烦的时候,父亲就会怨母亲没有耐心。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家,就是有个人点着灯在等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我想,无论何时何地,那个父亲曾经手持捻灯陪伴着我的地方才是我永远的家。
能留住人的不是房屋,能带走人的不是道路,岁月不会伸出一只手,替我抓住过往的云。如果一切可以从来,我想父亲还是会把他的爱化作灯油,化作捻儿,点着灯,替我照亮回家的路。
我很想念我的父亲,现在还常常做梦梦见他,我的那些梦本和他不想干,我梦里的那些事,他不可能在场,不知道怎么会掺和进来了。
轻盈来临的夜,悄无声息的风,黑夜里闪耀着的灯火……渔歌飘飘划破江面的宁静,江面回溯着头它的悠远与沧桑。父亲,就这样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