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39号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3-07 13:49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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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所敬仰的老师在2000年的时候,因为送学生回家,将自己的孩子放于家中,却不幸让心爱的女儿因煤气中毒而死亡,面对现实老师所表现出来的坚韧与豁达,在作者年幼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十年之后,再次回顾,泪沾衣襟,念起往事,心仍旧隐隐作痛。如今,作者带着复杂的心情写下这篇饱含深情的文字,以纪念那不幸夭折的“小姐姐”,同时对老师表达了最真挚的歉疚和思念。文字真诚感人,缓缓陈述,让人感同身受。问好作者,也祝福那位老师安好健康。

确实,距离了整整十年之后,我才重新拾掇起那些遥远的存在,在这个寂静沉默万家灯火的秋夜,我几度难过得不能自已。我真的不是矫情,我只是很想你,很想留出一些话来,寄给已经失去联系的地址——2000年的你,我的老师。

老师,而今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梳理你的故事了。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能力来叙述清楚原本的故事情节,并使它如当初般澄澈,当出般感人至深。我想如若有时光机,我十分愿意乘着它回到2000年,去陪伴处于那段时光洪流中的你。

于你来说,那是一个梦魇,不可磨灭的永恒梦魇。如此突如其来让你措手不及,仿佛熟睡至半夜强盗持刀破门而入的光景,甚至更为心悸。

老师,秋风已经卸下了它和煦的伪装,瑟瑟地吹打着窗外的树叶。显然,天已转凉,要记得添加衣物,善待自己,不要感冒。要如我所希望的那样,过舒适安逸的生活。

你知道吗?好几次,我把写了故事开头的稿纸撕得粉碎。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憎恨自己,恨自己文笔太过浅薄和苍白,对于昭显你的坚强是多么的力不从心。

今夜,我在时光的洪荒中拾到当年的你,你是那样不可置信地从容淡定。那时你对着满屋子揉着眼眶本想劝慰你却自己泣不成声的亲朋好友淡淡地说,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与其狼狈缱绻,不如庄重告别。自始自终,你不哭不闹,只安静地抱着你女儿的遗像如一尊雕塑般坐着,眼眶微微泛红。时光,好像突然静止在了这一刻。庄重,是这一刻最恰如其分的诠释。

当亲人的死亡不可避免地陈列在眼前,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缱绻流连。即便知道那只是徒劳,但对感情的依赖,总是让我们那么不舍放手,让所有人无所适从。可是我的老师,你除了那庄重的一刻之外,依旧如以前一般,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笑容温暖,这是我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组形容词。好像,小姐姐的死只是平静的海面上起了一片小小的浪花,毫无势气地翻腾了一瞬立马归于平静。我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支撑你,使你穿越那次最痛苦的离别,突然而至的离别。

你的女儿,我们叫她小姐姐。那年初冬她十五岁,念初二。有很温柔的笑意,略带狡黠的温暖,瘦高的要踮起脚尖才能摸到头发,又聪明又漂亮又可爱。瞒着你偷偷地给我们买冰激淋,牵着我们的手玩老鹰捉小鸡,在氤氲的阳光下和我们拍照,在被雨水困住的午后教我们唱儿歌。所有的岁月都如此安好,如此静美。却永远停留在了她的十五岁,再不向前。我很痛心。

记得那天的雨水超乎意料的充沛,单调厚腻的云朵庸庸碌碌地奇崛在钢灰色的原始天壁上,仿佛是高处俯视下的大城市的春运火车站,黑压压的一片。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河流四处流窜,肆意泛滥。听说通往山崖尽头村子的路上发生了好几次塌方,虽然其规模及影响都不值一提,但也足以令亲历的人胆战心惊几小时。

放学有好一阵子了,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看来上帝这次的脾气持续得够长。我们班很不凑巧刚好有两名同学来自山崖尽头的村子,而你,绝不放心让两个十岁的孩子走随时可能发生塌方的山路。于是你安排稳妥了家中的琐事便送他们回家。

山路尤其崎岖,泥水顺着深深浅浅的水沟不紧不慢地流着。你一手撑着老式的大黑伞,一手搀着一个孩子,另一个打着小花伞小心翼翼走在前头。你们三个人也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大小三个背影在半山腰间如蚕般缓缓蠕动,和着朦胧的水汽塑成一幅绝美的水墨画。你乐观地把这段辛苦的爬山路程当作一次舒心的旅途,雨水便成了你洗涤心头烦忧的药剂。你清唱起《小草》,并鼓动两个孩子跟着你唱。歌曲的最末,你笑了,笑容温馨,就像他们所说的,有和煦春风的感觉。然后你说,我们每个人,总需要勇敢生存。因为这个世界,无论多么荒谬多么有趣,无论几多悲苦几多欢欣,我们都是这么真实地存在着。我们,都要像泰戈尔所说的那样生活,“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我敢肯定,十岁的孩子断然没有听懂你的金玉良言,只是隐约觉着,生存就应该坚强,应该勇敢。这是孩子们关于生存最初的轮廓,毛茸茸的最纯粹的轮廓。我相信,这对他们未来的生活产生了巨大的积极影响。

所幸路上并没有遭遇意外的险阻致于难以逾越,师生三人在天黑的瞬间终于望见了在村口等候已久的家长们。一刹那,天便拉下了它的黑色幕布。已经跋涉三个小时的你,忽大忽小的降雨,伸手不见五指以及随时可能塌方的山路,等等。这一切的因素都表明你当晚是回不了学校了。你顾不得满身的泥泞和疲惫,找到村长的家打电话给和你谈得来的老师,叫她家女儿和小姐姐一起睡。因为你爱人出远门了,你担心小姐姐做恶梦会害怕。

第二天,你因为担心小姐姐吃不上早餐便提早出发去学校。雨终于停了,但是天依旧阴沉,再加上时候尚早,你不得不打着手电带着两个孩子赶路。途中有一块小土丘在你们身后突然陷落,你惊恐万状地把孩子们拉进怀里,嘴里却坚定地说着别怕,有老师在呢。

六点多你们就到学校了,初冬的天亮得比往常晚,当时还只是天边微微泛白。你打开门,一阵晕眩。你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石头在心头飘起来了。你迅速跑进小姐姐的卧室,发现躺着的两个女孩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而且手脚冰凉。你当即拨了120,然后抱起另一个姐姐利索地做人工呼吸。在你还没来得及给小姐姐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救护车就来了,护士抬走了两位姐姐。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小姐姐死了,那个你帮着做了人工呼吸的姐姐逃出了死神的摆布,但智商低了,会流口水会傻笑,不会系鞋带不会擦到嘴里的鼻涕。

我的妈妈说,可惜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可惜了,这么优秀的老师,却偏偏呗命运当头一棒。

我的堂姐说,要是没有把窗户关死或者关掉了煤气,你老师的女儿也不会中毒丧生了。

是的,当时天寒,小姐姐又天生体虚,便关死了与外界连接的窗户睡觉,却忘了卧室的与客厅之间的窗是没有关的,也忘了是要关煤气的,因为平日里这事是轮不着她管的。于是,悲剧便发生了。

小姐姐死了。我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像一棵默默生长的植物,随时可能以参天大树的姿态给我迎面一击。

生命如此脆弱。

老师,这回忆的夜是如此的静谧,像是等候在黎明时分的那班飞机。此刻,你一定早已入眠。这样也好,就让我一个人慢慢的回忆,回忆当初那个有着坚硬躯壳的你。我知道,你懂得什么该舍弃什么该坚持,你比想象中坚强。

你依然像以前那样起早摸黑地为我们的学业操心,在人前永远阳光灿烂地微笑,谁也不会想到这颗向日葵般坚强生命的背面,有着如此灰暗的故事。你把你的伤,掩饰的恰到好处。

可是我亲爱的老师,任何人,无论再怎么坚强,他也只不过是带有坚硬外壳的海鲜。而你,便是一枚螺,把自己封存在坚固的外壳中,那盔甲是你的护卫。我知道,你是不知如何与朋友对谈你的痛,你是不知如何将你的柔弱从刚硬的躯壳里全盘托出。你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在开学报到的时候,在吃午餐的时候,在看到漂亮裙子的时候,跑回家流眼泪,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坚持给我们上课。老师,其实我们都很想念小姐姐。你不必要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我宁愿你能够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不管有多少人看见。这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我相信他们也希望你释放一次,哪怕仅仅一次。

老师,你看,不知不觉,我们分开已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这些年来,我已渐渐长大,对于人生对于生活,也懂得了几许艰辛和无奈,对于生存,懂得了坚强要无处不在。记得去年夏天,我在街上偶遇你,我踟蹰着要不要跟你打招呼的时候你却先叫了我的名字。我寒暄着,悄悄打量多年以后的你,很明显,岁月已在你的身上烙上了印记。你两鬓染霜,发丝枯黄,背部微驼,再也看不出当年雷厉风行的影子。转过身去,我忽然想起了小姐姐,一刹那泪水便模糊了我的视线。

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我甚至不清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如此强烈地想念你,想听你讲一讲你的这些年,亦想起你当初是怎样以世界上最坚强的姿态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或许,我仅仅是因为征文的主题,“师恩难忘”四个字,便勾起了我对你汹涌的想念。你是恩师,是你教会我生存是需要勇气的,是需要坚强的。我知道,这也是你生活应有的样子。

老师,原谅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简叙了这个故事。因为我没有能力回到当初,要是可以的话,我一定坚持不让你送我们回家。这样,我的小姐姐肯定已经找了很好的工作很好的男朋友,像公主一样生活得很幸福。

老师,我一直坚信,这些年,你一切安好。

老师,最后一次,让我念起你,让我好好地记住你已经开始模糊的脸。让我感谢你给予我新生活的勇气,让我留着最纯粹的不可复制的你。

老师,今夜我不关心冷暖不关心倦怠,我只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