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

2002年11月，我把妻子儿子也接到县里来，在学校浴室的顶上找了一间房，住下来。二十多平米的房间，铺了一大一小两张床，加上在屋里做饭，确实紧张了点，但一家人终还是住在了一起，心里还是高兴的。临来的时候，把老家里的东西送人的送人，别人不要的就当破烂卖掉，唯有那条黑狗，确是难以处理。先是让妹妹牵了去，黑狗到了妹妹家不吃也不喝，把妹妹吓倒了，又给送了来；无奈，又让老表牵去，也是不吃不喝；最后，黑狗瘦到皮包骨头，活活饿死了，我听说以后，很是伤心。那是一条忠义之狗，要不是没办法，我真是舍不得丢下它不管，现在想来，仍是心痛不已。

在我小的时候，家里也曾喂了几次狗。记忆最早的那条狗养大后，流行狂犬病，说是有一条疯狗，到处流窜，咬伤了几个人，患上狂犬病死了。于是公社里禁止养狗，并组织了捕狗队，到处打狗。我家的那条狗当然也没逃脱。当我看到捕狗队用狗套勒住狗的脖子，活活把狗勒死时，我感到就像勒住我的脖子一样，使我喘不过气来。最后，看到狗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我像是丢失好伙伴似的哭了。

我五六岁时，家里养了条母狗。好像是黄色的，具体记不大清楚了。它怀孕后，生下几条小狗，除了一条小公狗活下来，其余的都饿死了，母狗的奶子是瘪瘪的，没有奶，那条母狗也瘦得肋骨清晰可见，浑身的毛没有一点光泽，两只眼睛也没有神，走路晃晃悠悠。但那条小公狗却是长得很胖，不时地砸着那没有奶水的奶子。每砸一次母狗都好像忍受很大的痛苦，整个身子抽动一下。小公狗长到一两个月，母狗就病死了。

那条小公狗是我最好的玩具。记得又一次，这个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很清晰，因为全家人为此都大笑一场。我把那条小公狗放在我的带着耳子的棉布帽里，把它戴在头上。小公狗可能是拉肚子，结果窜屎窜了我一脸。

我小时家里养狗的事迹我就记得这么多，我和狗是很有缘分的。

在我的儿子出生不久，大约六七个月的光景，有一次，我抱他出去玩。结果见了邻居家的小狗吓得要命，竟哇哇地哭了，我很气他没出息，心想，得买条小狗，让儿子练练胆子，就到集市上买了条小黑土狗。担心儿子会得狗病，又把小黑狗带到兽医站打了狂犬疫苗，把狗放在耳屋里养着，同时训练儿子跟狗接触。一开始，儿子还是很怕狗，只敢远远地看着，后来慢慢地走进了，我们让儿子用手去触摸狗，他就是不肯，一个劲地把身子往后撤。再过几天，儿子敢走到小黑狗的跟前了，我们就拿着儿子的手，让他去触摸狗的身子，手指离狗身子还多远，他忙把手缩回来，但终于儿子还是触摸到狗，毛茸茸的，想儿子也是感到有趣，竟不断地去触摸它，儿子的胆子也终于被练了出来。

小黑狗长大以后很健壮。在家起到保护神的角色，夜里稍有什么动静，黑狗就狂吠不止，任凭什么小偷流氓也不敢靠近，所以我尽管不在家，却是很放心。每次星期六下午到家，黑狗总是迎我到很远。它好像总能闻到我的气味。黑狗从家里窜出来，欢快地在我身前身后打转，那条粗大的尾巴摇晃着，鼻子在我身上闻来闻去，伸出舌头，添我的手。真像是久未见面的孩子似的。我的儿子是94年出生，属狗，所以我常说，我有两个儿子，都是小狗，我的妻子听了这话就很不乐意，那不就是骂人的吗！我倒觉得好笑，这都哪跟哪。

黑狗养到五岁那年，做出了件令我十分感动的事！我那时在离家二十多里外的另一个乡镇中学教书。平时都是星期六才回家。可是那年十月里的一个星期，还不到星期三，我的心里就忐忑不安起来，老是想回家，备课上课都不安心，老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终于在上过两节课之后，向校长请了假，骑着摩托回家去。那天，我所在的乡镇逢集，街上人很多。我小心地骑着车，骑得很慢，不停地按着喇叭。快要走出集市，就要踏上大公路时，由于前面一个人当道，我又按了一下喇叭。就在这时，突然有一条大黑狗向我扑过来，我吓了一大跳。再瞩目一看，更是吃惊了，原来是我家的那条大黑狗，有一米多长，六七十公分高，扑到我的摩托车跟前，非常兴奋的样子，发出亲热的叫声。整个身子摇晃着，奔跳着，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我的样子。我真想不出黑狗竟然跑到这么远来找我。人都说狗记千，猫记万，我都是不信，但这一次，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也不由得我不信了。

一路上，我缓慢地骑着摩托车，黑狗开始时还能跑到我的前面，但慢慢地，黑狗就有些疲劳。有几次，我想把狗抱到摩托车上，但黑狗显然不习惯坐车，都跳了下去。我之后走走停停，不时地让黑狗休息一下，二十里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到家时，黑狗累得气喘吁吁，舌头长长地伸出来，不断地喘着气，趴在它的狗窝里，两眼仍不停地注视着我，好像唯恐我又不见似的。

黑狗的这次事件，我真是永远都难以忘怀。但我还是背叛了我的黑狗，因为生计的关系，我抛弃了我的黑狗，使它不吃不喝活活地饿死了，而在我抛弃它之前，黑狗是非常健康的，从没有什么病。因此黑狗的死大概是因为思念把它抛弃的主人吧。如果黑狗知道我是这样一个见利忘义之人，它大概就不会如此舍生求义了吧。

201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