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呼唤
父亲在山顶声声的呼唤为作者敢跑了恐惧感,循着那个声音找寻回家的路,那声呼唤是父亲对孩子的担忧与浓浓的爱意。文笔朴实,由永不消逝的呼唤写着伟岸如山的父爱,也写了作者对父亲的思念之情。值得推荐,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一】
树叶儿发芽了又飘落了,山花儿盛开了又凋谢了;一个梦、一个挥之不去的梦,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一直在我的眼前浮现。
在一个望不到尽头的四野黑森森密林的山坳里,一个小不点儿在移动。小不点儿边移动边哭、边哭边移动;云雾缭绕的山顶与黑黜黜密林的山坳间传递着声声呼唤:
“老大——,老大——,听到了吗……”,山顶上的呼唤隔着密林隐隐约约回荡到山坳里。
“哎——,听到了……”“呜呜呜”伴着哭声,山坳里的回声隔着密林隐隐约约传递到山顶上。
随着小不点儿的渐行渐远,山顶上与山坳里的呼应声也越来越弱,直到小不点儿的消失……
不用说,那个行走在山坳里的小不点儿就是当年只有十二岁的我,那个站在山顶上呼唤的就是我的父亲。
这是四十七前的真实情境,也是现在时时浮现在我眼前与梦中的情境。
【二】
那是一九六四年春天的故事。
一九六三年底,我在老家营子的四年初级小学终于熬过来了,艰难啊!从家到营子小学每天来回要走十六里路的羊肠小道,伴随我幼小记忆的除了心惊肉跳还是心惊肉跳:
在没有人烟的山路上,大一点的孩子喊一声“有鬼呀!”撒腿一跑,年龄最小的我只有落在后面追赶、哭泣的份儿,不知道跌跌撞撞、满眼泪痕地摔了多少跤……
在住户的房屋前,不论看没看到狗的出现,调皮的孩子喊一声“狗来了!”又是撒腿一跑,落在后面的我顿时魂飞魄散,不知多少次被恶狗扑倒在地,衣服被撕咬成一条条的“蓑衣”……
好不容易结束了初小四年恶梦,可更大的问题出现了:高小五、六年级要到离家十六里地的胡家寺去上学,并且要带粮食、柴薪去住校。
那年月能够想方设法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了,几个父母还想让孩子继续读书?我的父亲磨破了嘴皮也动员不到陪着我到胡家寺上学的人。
没奈何,父亲只好与他的堂兄——我的家门大伯父商议,让大伯父的女儿——我的堂姐一块去,堂姐上学的生活费用接济不上时我们家帮衬一部分。阿弥陀佛,大伯父终于答应了。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到来了,我和堂姐踏上了到胡家寺的求学之路,一星期回家一次。可没想到的是,大伯父竟然连一星期六斤玉米糁也不让堂姐带到学校去,大多是由我们家“代劳”。为了能给我找一个上学的“伴儿”,我的父母也只好“任劳任怨”。
更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大伯父坚决不让堂姐上学了,说家里需要劳动力!
“哎——”我的父亲长叹一声,“人家不去算了,勉强得了一时,勉强不了两年啊,我每星期送你去!”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了出来,送我去,谈何容易:从家里到胡家寺要走三里路的长沟,要翻六里路的大山,要穿四里路的峡谷,要趟三里路的河滩。父亲患有严重哮喘病,这来回三十二里的翻山越岭,父亲受得了吗?
“爹,我看这样吧,你把我送到山顶上,给我应个声、壮个胆,等我走远了,你就返回来,行不?”我说。
“那你不怕?”父亲问。
“试试吧,我都这么大了……”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你就让他试试吧,男孩子终究是要独立生活的……”母亲也从旁边帮衬着说。
“那就试试吧,星期六下午我到山顶上去接你。”
就这样,父亲与我就有了这山顶上与山坳里呼唤应答的约定。
【三】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我从小就爱哭,父母老说我是女孩子性格,长大了没出息。当我看到父亲爬山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涨得通红的样子,我哭;与父亲在山顶分手的时候,我哭;只能听到父亲的呼唤而看不到父亲的身影,我哭;在听不到父亲的呼唤声之后,我放声大哭……
也难怪,在这荒山野岭的确让人毛骨悚然:山间羊肠小道两旁黑森森的密林里常有野兽出没,别说是碰上豹子、狼什么的,就是冒出只麂子、獐子也能把小孩吓个半死。
记得有一次上学,在听不到父亲的呼唤声之后,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眼前朦朦胧胧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山道。哭哭啼啼、呜呜咽咽,一不小心脚踏偏了,身子一斜,一咕噜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肩上挑的粮袋、柴薪、咸菜桶散落了半坡……
我更加伤心地哭。泪眼中,我挣扎着爬起来,整整被荆棘刮破的衣服,看看摔散的七零八落的柴薪,望望滚得更远的全部撒落的咸菜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够了,哭累了,想想该咋收拾这个局面:返回去吧,这柴薪、粮袋怎么办?不返回去吧,没有了下饭的咸菜怎么办?
咬咬牙、狠狠心,不就是一个星期不吃菜嘛,有啥大不了的事?再说了,返回去岂不是还要再走一遍这令人恐怖的荒山野岭?
人啊,就是这么贱!这一跤摔过之后,倒把恐怖感摔没了!我收拾好柴薪、粮袋,坚定地踏上通往胡家寺的山道。
不用说,那一周我没尝到半点盐味儿。
到了那一周的星期六,吃了一个星期无菜淡饭的我心急火燎地往家里赶。趟过三里路的河滩,穿过四里路的峡谷,开始翻大山了。
我心里怦怦乱跳。虽然每个星期六下午父亲都会提前在山顶上边呼唤边等候着我,可那一周的我心情特别糟糕。很难想象如果听不到父亲的呼唤该是什么情景,因为一想到摔跤的狼狈相我心里就发怵。
望望黑森森的大山,听听静得出奇的四周,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
“老大——,老大——,听到了吗……”,山顶上父亲嘶哑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呼唤传到了山坳里。
我连忙扯着鸭嗓子答应:“哎——,听到了……”。
就这样,父亲喊一声我应一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山上与山下传递着浓浓的父子深情。
等到了山顶上,我根本不知道去问问父亲在这里等侯了多久、呼唤了多久,只知道抱着父亲放声嚎啕,边痛哭边诉说树林里的恐惧、山坡上的摔跤、学校的淡饭。
我永世难忘的是,父亲的眼眶里噙满眼泪,心痛地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啊,我感受最深的是:父亲真好,父亲的手真温暖!
可看着父亲因常年劳累而疲惫的身子,因不停呼唤而嘶哑的声音,我那不争气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此后,这山顶上的声声呼唤啊,一持续就是两年,伴着我在胡家寺小学读完了五、六年级。春夏秋冬、风雨霜雪,从不间断。
【四】
转眼间四十七年过去了,可那一九六四、一九六五年的声声呼唤一直萦回在我的脑海里。
每当我回老家看到童年伙伴在田间疲惫劳作、却依然一贫如洗时,我就想起了那山顶上的声声呼唤。虽然我仅仅是一个诸事难如心愿的微不足道的中学校长、区教研室主任,但毕竟是学习改变了我的命运,是父爱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万分感恩我的父亲。
每当我遇到困苦意欲偃旗息鼓时,我的耳边就响起了那山顶上的声声呼唤。虽然我依然是平平庸庸、碌碌无为,有负于父亲的期待,但毕竟是求真务实、创造过无数奇迹与辉煌,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我无怨无悔。
每当我站在父亲的坟前,我的脑海里就升腾起无比辛酸的愧疚:父亲啊,您为儿子操劳一生,儿子却没能让您享受半点。在您病重的日子里,儿子照料您太少。尤其是想起您每个周末拖着瘫痪的病体坐在家门口望眼欲穿地期盼归来的儿子,可最后往往让您失望到老泪纵横的情景,我心里就撕心裂肺的痛。可一切都无法弥补了……
每当晚上思念起父亲,我在梦中就会出现四十七前山顶上那声声呼唤的一幕:
“老大——,老大——,听到了吗……”
“哎——,听到了……”
这声音穿过时空,穿过心扉,永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