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可以不比较

妹妹在我们兄妹当中排行老二，出生的那一年，恰逢分家，虽没分来债务，日子却照样捉襟见肘。并且捉襟见肘的不只是柴米油盐，还有在重男轻女观念下的理直气壮。在妈妈生下我的时候，虽说我也是个女孩，但毕竟是头胎，亲戚们对妈妈还算客气，该应的理数也都应了。临到妹妹，显然就不受待见了。在月子里，妹妹哭得很厉害，发烧，咳嗽，当时爸爸在外面做生意，侍候妈妈的只有一个十几岁的表姐，妹妹的病情就那样捂着，一直没去医院，后来得了耳膜炎，后来就直接影响到了听力。

许是这个原因，童年时代的妹妹总是不爱言语，也不合群，在学校也是一样。坐在后排老师讲课根本听不清，这也是后来她才告诉我们的，当时因为心里深深地自卑，一直不敢和老师说。这样学习成绩也一直很糟糕，每次学校开校会颁发三好学生时，是妹妹最难堪的时刻，因为我和弟弟都上台领奖了，台上的老师们总会在这个时刻提到她，提到类似不像同一父母所生的孩子，天资禀赋迥异等。

在这样的情形下，妹妹在第二个学期死活都不去注册了，爸爸急得打她都没用，她就是不上学了。可是那会她才13岁，一个打工都不够资格的年龄，辍学在家除了干些家务也没别的事可做。那段日子，妹妹在家做了事没有功劳且不说，和兄妹间起摩擦了遭殃的也是她。爸爸从小吃过没有文化的亏，所以他对我们学习看得很重要。可想而知，妹妹闲赋在家的处境是何其地艰难。

后来，奶奶叫妹妹去小叔的南杂货店帮忙，说是看店，事实上就连同洗衣做饭一起了。那年冬天，妹妹切菜切到了手指头，痛得不敢吱声，拿个创口贴贴着之后，提着一桶的衣服就到河边去洗了，冰冷的河水让伤口就那样化了脓，到后来小婶看到的时候，手指都肿得很厉害了，这才去了医院。再后来，妹妹到饭店去帮人家端菜洗盘子，因为听力方面的障碍，老是听错话，做错事。自然也没少挨老板娘的训。再后来去了珠海，生活相对太平了些，发了工资往家里寄钱，让爸妈给我们兄妹几个买衣服，买零食，顺带也会写几封信，会说说外面的世界，说上夜班时不能睡，要连着站十来个小时；说休息的时候也会出去逛街，买些便宜的小东西；说她依然没有要好的玩伴，静下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说了很多，但从来不提苦，或许是和之前比起来，她没觉得苦；又或许是漂泊的日子让她过早地学会了独立与承受。总之，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就这样过了好些年，妹妹成家了，有了丈夫和儿子。原本以为生活可以就此安稳，但是妹夫却因工作关系常年在外，公婆那房子也拥挤，所以就住在娘家。原本住在娘家也挺好的，可是自从小外甥出生后，一家人就不得安宁了，大家都说，那孩子天生就是来折腾他母亲的，两年不到，把如花似玉的妹妹硬得折磨成了一个黄脸婆。光这样也就算了，最烦的是因孩子们之间的争吵与大人间的庇护而引起的矛盾也接踵而至。一次两次多次，甚至天天都这样闹，家里人自然是吃不消的，原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最后爸爸就决定让妹妹出去租房子了。

为了节省开支，妹妹极尽节俭，几个月下来，母子俩都面黄肌瘦了，妈妈看不下去，打了电话让妹夫安排妹妹过去。那天，在火车站，我怀着愧疚的心情带她和外甥去了一家餐厅，点了她爱吃的鸡腿面，虽然她自己都饿得肚子直叫了，却还是一个劲地吹凉面条喂外甥，我说别再宠他了，会宠坏了的，他刚刚吃过东西，不能他开口要什么你就什么都答应他，这样的习惯长大了之后就很难改正了。妹妹只是笑笑，继续依着小外甥。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说我来喂吧，你自己先吃。妹妹这才端起碗来，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说你在火车上就不能先买点吃的呀，她傻傻地笑，说：“火车上的东西不是贵嘛。”听着很心酸，我说：“你会不会怪我呀，小时候我和你闹别扭，老致使你被爸妈骂；而今我的女儿和你的儿子吵闹着，又致使你在娘家都呆不下去，你会不会恨我？”

妹妹使劲地咽下一口汤，憨憨地笑着：“我怎么会怪你，恨你呢，你是我的亲姐姐，虽然从小我就没有你那么能干，那么得人宠，现在生的儿子也没有你的女儿那么聪明那么可爱，但是有这么优秀的姐姐和那么乖巧的外甥女我也脸上有光啊，生活，哪能处处拿来比较呢？”她说着说着又喂小外甥汤了，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地喂，想着她刚才说的话，我久久地沉思着。

的确，生活哪能处处都拿来比较呢？如果真的要比较，同样是重男轻女的观念下，同样身为女儿身，为什么她要遭受歧视，而我却不用；如果真的要比较，妈妈生下她的时候，月子都没有人侍候，发着高烧也没有人抱她去医院，若非当时落下听力这方面的后遗症，也就不会影响到她后来的学习和生活；如果真的要比较，同样是住在娘家，同样是外甥外甥女，为什么我的女儿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她却要带着孩子背着行囊离开？

生活，真的不能拿来比较，否则又如何继续？每个人的出生都由不得自己选择，你不能选择谁来做你的父母，不能选择谁做你的兄妹，不能选择或富或贵的家世等等。尽管这样，你的人生道路却是自己可以完全作主的。就算你没有生来就显赫的身世，就算生活对你不够慷慨，你还是要昂首挺胸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人的一生，如果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一切，吃喝不愁，富贵荣华享之不尽，那这样的人生不是你自己的，是给予你这一切的那个人的。这样的话，你来到这个世上不也是白来了吗？坎坷的道路虽然难走，但走过之后再回头，你会觉得踏过的那些小石子，陷过的那些小泥潭，都成了你的战利品。你把它们征服了，打败了，从而你赢得了自己，赢得了信心，赢得了勇气，更赢得了做人的道理！

饿过，你才知道什么叫美食；困过，你才知道什么叫美梦；同样，折腾过，你才知道什么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