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笼果与桃花的春天

整个冬天，花盆都在荒凉中，那棵火笼果因为寒冷，几乎处于静止状态，我数着时令，隔三差五地去看它一回，眼看就快春分了，却终于还未看到它的动静。它似乎是在寒流里冻僵了，仿佛连生长的意念也还未解冻出来，只是保持原状而已。我有点儿失望，我原本想种些花草，在这座可谓枯秃的城市里，在自家的阳台上，能有一丝可算作时令变化的标饰物，能在生活的重压下感受到一点春归的喜悦，夏来的喜色，秋收的喜庆，乃至冬藏时的满足。可是我不料，我种的竟是对春秋变化不太敏感的作物，甚至它竟扰乱了我对时光变化的感触，只觉得天天如此，日日如是。生命如看静静燃烧的香烟上的火点，因其慢，意恍若觉得它静于其上，了无运动的痕迹。甚至觉得生与死，其实一样样的，每天只不过是在时钟的指针里绞了那二十四下，如此而已。

花盆因其贫，渐不惹人眼；火笼果因其静，人亦渐冷之。而春令照样在日历里翻过。眼看我年前就开始的一番耕种，似要落于无望的境地。看来我走不出冷清的冬，等不来闹腾的春。至少前几天我还是这样想，心中还是这样的空落，一如那几个月来毫无变化的花盆，一如那几个月里始终孤立的火笼果。

就这样，应该冷落了花盆好几天了吧，我刻意不去瞧它。心想，就如闻一多在其名诗《死水》里说的，看它能造出个什么世界来。至于春来与不来，我已经把它埋葬在日历里。可惜，数字的变化犹如咸菜干，尝不到半点鲜嫩。

日子就这样空虚地过着，一如那仿佛静止的烟火，远观丝毫也感觉不到它的热力的存在。所以有时到阳台上去晾衣服，竟也习惯了不再去瞧那花盆，有时甚至竟觉得它不存在，连同那一株始终火笼果。某日，照样去晾衣服，照样的抬头注视着晾衣架，不觉脚边有一花盆。不料可能太专注了，有一件衣服竟失手掉了下来，正好罩在了那棵火笼果上。于是把衣服拿起来，同时看到了火笼果。嘿，还是记忆中的高度，心中不免有些黯然——春，于它竟还未归来呶。记得开车过马路，有时停下来等红灯无聊之际瞅一下路边的花圃，那里的花草已经发芽了，可是我期望的春天竟还是没有动静。但不觉又低头细看了一下，才猛然发现，在刚才衣服罩过的地方，那细小的尖端上分明有一个断口。再看看其它地方，也有上些断口的旧痕。我禁觉得惭愧了，原来，火笼果的细芽竟可能因为家人晾衣服地的摆扫而折断了许多个了呀。春原来不是不归呀，而是因为我们的不慎竟无意中把春扫落在泥土里了，而我们竟完全不觉察，却总是怪罪于生发春天的那物。

正在替火笼果冤枉，不料在其旁边的泥土上发现了嫩绿的一小撮，于是更低下头来把它看清楚，根据其叶形看，是一株桃树的细芽，子叶还未脱落，细杆上泼然挑起几张细小的葱绿的叶子，正向微风怒放。心头不由一喜，竟脱口呼出：日日寻春不得，其竟躲于自己的忽略间哟。

可是，火笼果旁边为什么会长出桃树来呢？于是想起了去年某日吃桃子，随手把一桃核埋在了这土中，之后经过了大约一秋又一冬吧，没看来那土里有什么动静，心想此核待不到来春必腐烂矣，看来有违时令而作的事是不成的，于是不再想它。后竟忘记了。不料此刻那小树苗却把我的记忆拉了回来，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是的，是在不知不觉中，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出了第一个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长出了第一片叶，当我看到它时是那么突兀，它已然成树，虽然还小，但已经枝叶俱全。

我看着那行将招展的小桃树，不由得向它致敬，同时忽然明白，春，原来是不因人们的忽视而不蕴藏，不生发的。春的到来从来都是悄悄的，尽管当我们发现它时，它已经那么烂漫，但它从来都不是在人们的注目礼里葳蕤起来的。相反春的开始，往往让人觉得冷清和寂寥。然而春天本身是不需要别人的注目才存在的，它从不因为人们的热切其盼而提早到来，也从不因人们的无视与忽略而推迟到来，它总是暗暗酝酿力量，时到而发，不避冷清，也不期喧哗与鼓噪。

我看着那株屡被我们折了新芽的火笼果，我也不由得向它致敬，同时也忽然明白，春，也许不只表现在长发的芽苞上，有些芽苞还未完全长成，已经被人折断了，但它也不同于落叶，它它被人遗于土中，却是带着春天的信息的。看着那株被折了多次新芽而仍然绿色的火笼果，我知道，尽管它暂时没有了新芽，但是它体内从来就没有缺乏过春天的力量。我相信，时到，它还是会生发的。我更知道，尽管外力让它失去了许多，但它从来都不把自己困于怨恨里，它总是默默重整再次新生的力量，从不气馁。

人应该如那株桃花，处于冷落，生于遗忘，却逮时而发，不逊青葱，不自卑却也不盛气凌人。人也应如那棵火笼果，尽管依时的花序可能不幸被摧折，但不溺于怨怼，不自暴自弃，不丢却希望，也不旁落新生的信念。

人若能做到如此，则成又何骄，败又何辜？

2012.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