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河随笔

与南方的江河比起来，北方的河流水流量要小得多，水深也浅得多。南方因为气候湿润，河流穿行于翠绿的两岸之间，景色旖旎、如诗如画，不负“绿水青山”之称。而北方气候干燥，植被相对较少，灰蒙蒙的大地上缓缓流淌的河流，往往显得那么厚重，充满了沧桑感。特别是我这次北上正逢春旱，黄河、渭河、滻河等河水少得几乎断流，干涸的河道里流动着的一丝丝水流，宛如已经苍老的母亲，还在坚持着用少的可怜的乳汁哺育自己的儿女。目睹之下，不禁令人心酸。

可是当我经过西安东郊的灞河时，却欣喜的发现这里居然是一个例外。在百余米宽的河面上，烟波浩淼、绿水荡漾，两岸飞架一座彩虹般的公路桥，宛如一弯明月飞架于玉带之上。我不禁为之惊叹，这就是今日的灞桥么？真没想到它的风景更胜往日啊！

随行的司机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便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据他说，进入新世纪后，灞河本来已经干枯得差不多了，但从06年起，为了进一步改善西安市的自然环境，西安市政府启动了一系列的环境治理工程，灞河的治理就是其中重要内容。主要办法就是在上游恢复植被、改善环境的基础上，在河道中梯次筑坝，逐级蓄水。经过3年的努力，终于基本恢复了灞水的旧貌。渭河、滻河等马上也要开始治理，相信不久的将来，就能尽复当年“八水绕长安”的景向了。

听完司机的介绍，我一时无语。真想不到，古老的灞水，今日又焕发了新的生机。按照清代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的记载，灞水“出蓝田谷，亦名蓝谷水也。自南山北流……北入于渭水。本名滋水，秦穆公更名以章霸功。”由于灞水由南往北横亘于西安—咸阳地区东郊，因此灞水旁的灞上地区和灞水上的灞桥一直是长安—咸阳地区的东大门，无论是西入长安还是东去中原，这里都是必经之路。古往今来，在这灞水两岸，发生了许多动人的故事。公元前207年10月，秦朝最后一个皇帝子婴就在这灞河边向汉高祖刘邦献上了传国玉玺，宣告了秦朝的灭亡。不久，在灞水东岸二十公里的新丰，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鸿门宴”事件。灞水成了刘邦和项羽两位绝代枭雄开始争霸天下之路的见证者。五百多年后，灞水又见证了另一位旷代奇才的崛起。公元354年，东晋名将桓温西征关中，一直打到了灞上。这时，一位身穿麻布短衣的读书人王猛求见桓温。两人交谈过程中，王猛一边把手伸进衣服里抓身上的虱子，一边与桓温畅谈天下大势。从此，王猛名震关中，也给历史留下了“扪虱谈天下”的著名典故。当时，王猛有句话：“公不远数千里，深入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一条灞河居然能成为阻挡数万大军的的借口，可见当时灞河的水量还是很大的。

到了唐朝，灞河更是交通要津，人们离开首都长安时，亲朋好友往往在灞桥边送行，送别时还常常要在河边折上一支柳枝送给离人，以表祝福之情。“灞桥折柳”便成为了当时长安人的风尚。唐代诗人杨巨源那首《赋得灞岸柳留别郑员外》就是描写的这一幕：“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好风傥借低枝便，莫遣青丝扫路尘。”由此可见当时的灞河两岸，杨柳依依，水波涟漪，阵阵微风，伴着淡淡送别的离愁，真可称风光如画，令人沉醉。

可是到了明清以后，随着人们对自然环境无节制的开发，对森林资源长时期破坏性砍伐，使肥沃的八百里秦川土地日益干旱，自然环境日益恶化，灞河两岸的风情也逐渐从历史上消逝。特别是无数次的大旱灾、特大旱灾都给这片土地造成了空前的灾难。明朝崇祯年间，陕西遭遇了特大旱灾，以致呈现出“赤地千里无禾稼，饿殍遍野人相食”的凄惨景象。清光绪年间，北方大旱，陕西夏秋歉收，许多县几乎颗粒无收，广大农民在饥饿中痛苦地挣扎。当时的《申报》这样记载：“饥黎鬻妻卖子流离死亡者多，其苦不堪言状”。而灞河这位饱经沧桑的母亲，已经被儿女们的无节制的索取榨干了乳汁。望着儿女们的惨状，她只能欲哭无泪。

终于，进入新世纪以后，儿女们明白了母亲的苦心，开始为母亲敬上迟到的孝顺，经过他们精心地护理、细致地打扮，终于又使母亲恢复了昔日风采。这就是我今天看到的灞河，饱经磨难、却又枯木逢春的灞河。也许，灞河的复兴也是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复兴的一个缩影吧！驱车行驶在美丽的新灞桥上，我感到欣喜，我更感到振奋，因为我既看到了我们民族辉煌的过去，我更听到了我们民族再次复兴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