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雨

烟雨濛濛，凉风阵阵，这个梅雨中的清晨，我端坐着听《二泉映月》，凝望烟雾弥漫中的天际，任心思渐行渐远渐如铁。

梦觉透窗风一线，雨飘檐外湿我衣，点点滴滴，打湿玻璃台板，仿佛是此时滴滴点点的心绪脉动，在拂乱发际的风中被激活。营区的黎明静悄悄，茵茵绿地，在雨雾氤氲中洇洇湿透；离离草坪，隐现哨兵离离身影；默默军旗，点亮我寞寞的雨中独坐。

寂寞无边，是我置身的海，横渡漫溯复浮游；无边寂寞，特立独行，深深海底行，是我永不放弃的姿度，自爱自负更骄傲。缠绵悱恻更兼凄怨悠扬的二胡泣诉里，我默数雨滴，在柔弱无助中跌宕，向深心里寻觅，然后拥抱自己，说别再这样了。

可是我，做不到。与生俱来，挥之不去，是远离人群，向内时刻的内向。正如面壁十年图破壁，服役十三年我欲退役，或者说破茧，离开绿色阵林，就算前路漫漫，纵使此去坎坷，哪怕来日阡陌，甚或筚路蓝缕，我也要纵横捭阖，如飞蛾扑火一般一往无前。十年一剑，在进退走留的十字路口，我拔剑四顾心生茫然，想仰天大笑出门去；想肝胆皆冰雪，凤歌笑红尘；想把平生意气，渺看万里一毫端。然而，人间正道是沧桑，我有太多不能与做不到，只有在音韵绕梁的风雨之中，失神地失落，无助地无言。

被雨水打湿的台历，画面是烟雨凄迷中的水墨江南，颓墙废杞，烟柳画桥，十里荷花，青石阶渡口的临河人家。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是我可爱的家乡，京畿镇江。想望北固亭畔，江水汤汤，蒹葭苍苍，年少俊游浑断得，但可怜处，无奈苒苒魂惊，如我清晨坐雨，风动岑寂。少小离家，早行人，夜行车，奔走江湖，在兹念兹，是我念念不忘的江东故地。虽在异乡飘零，行进在北方向北的土地，我只适合做一介江南布衣，腹有诗书气自华，仕途有进，可饰文胆；前程无望，则回到芹泥雨润，软语呢喃的旧地，彷徨在惆怅雨巷，且行且吟。

生在江南，长在水乡，我喜欢雨天，悠然油然在坐雨此刻，重温青春往事。雨中怀人，风中思故，多少悔恨感叹。分手总是在雨天，没有什么爱是可以重来的，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曾经执著，沦为踯躅，真的是那么重要。我却一错再错，忘却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翻成忧戚。万般千种，相怜相惜，风中的承诺，到头来，竟或良辰好景虚设，一应愿景会分解为无尽心愿和无法抵近的风景。当形象定格成影子，当故事凝结成回忆，当渴望的姿势格式化成模式或者定势，我晓得我再也回不到那个痴心无改的意迷情途的蓝衫少年了，而分别后才体悟：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的冲刷，没有彼此，人生不会有什么不同。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许会使人受伤，却是完整人生的唯一方法。这何尝不是一种领悟？尘封往事，从来不想起，也永远不忘记，在某个午睡醒来的消沉瞬间，窗外的风吹来花香，心悸之余，能涌来心头莫名的感动，便足矣。

窗外是雨蝶，是梦蝶，是翩翩纷飞的两只蝴蝶。

风微微起，雨涔涔下，孑立凭窗向雨帘。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梦里不知身是客，我在坐雨的片段，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