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写字台

老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3-04 22:29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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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张写字台,记录着十几年的搬家历史,却依然有很多被遗忘的东西。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点睛”之笔,一下子把看似平平的琐事升华到了另一个高度。

我一直以为,我所有的记忆就像一个格子铺,根据每件事所发生的时间、地点、经过,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无论我想要重温哪段时光,也不管上面落满了多厚的尘土,我都可以轻易的将之拂去让那些记忆历历在目重现眼前。

但就在这次搬家我和妻将那个破写字台抬往屋后的空地上时,却发现,关于这个写字台的来历在我记忆的格子铺里已然消失——应该说关于这个写字台的一部分记忆已经消失,我的记忆链条在那段时间里断掉了一截!哪怕我用尽一整个夜晚的时间想把它接起来但最终仍以失败告终。

原来,岁月的尘土真的可以将你的一些记忆慢慢侵蚀。当你试图吹散那些蒙在你某段记忆上的尘土时,一起吹散的也有可能是你的那段记忆,留下的只是让你心慌甚或哀伤的空白。

我开始回忆我究竟搬过多少次家——在我二十二岁到现在的十六年间。但很悲哀的是,我真的已经记不清了。

二十二岁那年的一个早上,我扛着一个蛇皮袋和一个牛仔包踏上了开往无锡江阴的大巴,也踏上了我漫长的打工生涯。

阴两年,南京一年,回老家镇上一年,无锡两年,再回江阴五年,上海六年至今。基本一个地方平均搬家的次数不低于三次——这样算起来我的搬家次数应该不低于十八次。这中间有房租的高低原因,有离上班的地点远近原因,当然也有当地的制度原因。

漂泊的那么多年里,我睡过竹笆、门板、地铺等,当然也有正儿八经的床。

随着搬家次数的增加,我的家当也日渐增多:床(竹笆、门板、正儿八经的床)、桌子、板凳、电视、风扇,甚至,最后还奢侈的拥有了上面的那个写字台……

童年时,家里很穷。母亲经常提起,原先住的三间土屋是父亲和几个兄弟、朋友花了半年时间起早贪黑利用上工的空余时间垒起来的。完工时没有门,就从一个亲戚家借了两扇,第二年才还给人家。吃饭的桌子凳子都是从爷爷奶奶家分来的,床只一张,那才是真正的穷途四壁。

那时,我大伯在县城上班,家里条件好一点,我的两个堂哥拥有一个共用的写字台和一个书橱,还有很多的小人书。我没事就去他们那玩,去看小人书——堂哥的小人书从不外借。

我贪婪的趴在他们的写字台上看小人书,一本接一本,看着就忘了回家,每每就宿在他们家里。

从小学到初中,我在家里写作业都是坐小凳子趴大凳子,而看书,我的记忆一直保留着这个场景:炎热的夏天,晚饭后大家都在外面乘凉,我一个人躲在屋里昏暗的煤油灯下看书,只穿一条裤衩,坐在床头,灯头如豆,汗滴如豆,如饥似渴,如痴如醉。浑不觉外面母亲的叫唤和蚊子的叮咬。

——而实际上,我那时读的那些所谓的书只不过是一些我到处收集来的一些残破的不知名字类型的能读的东西,甚至,是人家茅厕里备用的一些报纸边角或只字片纸。我记得我读过最早的让我激动的书是梁羽生的《云海玉弓缘》(这书名也是我二十几岁后重读这本书时才知道的),这本书就是我从隔壁家的茅厕里捡到的,前面后面都撕了,只剩下几十页。

一直到结婚之前,我都没能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写字台。

那年,在无锡洛社打工,我住厂里宿舍,有床有凳子,还有,对了,还有上面说的那个写字台!

我在那个厂里做了整整两年,搬了几次家,那个写字台我一直带着。后来厂子不行了,我去了江阴,再次搬家。

那次搬家我印象深刻。

我的一个小叔在洛社修自行车,有一辆很大的脚踩三轮车。我搬家就用这个三轮车,和我的一个堂弟,拉上我的家什,当然,还有那个写字台。我们上午从洛社出发,到江阴周庄七八十公里的路,一人骑三轮车一人骑自行车,轮流换着骑,到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浑身散架。

我在江阴五年,再来上海至今。那个写字台却不知何时已经被我搬回了苏北的老家!哪怕我打破脑袋也记不起了,甚至,我逼着妻和我一起想,也终无结果。

在回上海的车上,越往南天气越发阴沉,直至下着阴冷透湿的小雨。我的记忆片段一直纠结,随着车窗外的雨丝一忽儿往前飘一忽儿往后飘。

我住过的那些地方,那些我一直认为熟悉的如同昨日还在身边的景致和人物,甚至,哪怕当初我认为是多么刻骨的东西,在我试图一一从脑海里将其打开时,竟大都已模糊不清,像隔着车窗玻璃随风飘去的雨丝,杂乱,断续,昏暗……

心底的忧伤随着车窗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潮湿。

为了生活的我们一路前行,偶尔不经意的回头,才会发现,你所渐渐遗忘的,也将是你永远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