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谁也无法逃脱,作为生者无需哀伤,从辩证的角度来说,死并不代表灭亡,它只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问候作者!
我想,我是不适合参加别人的葬礼的,或许,这世上没有一个人适合。
好友的妈妈去世地很突然,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之前,一直知道阿姨生病住院,但说病情好转,很快就可以出院。谁知,没隔几天,便传来了噩耗。那个时候的心情,没有办法用言语形容,意外地不可置信,以为是谁在开玩笑。我甚至仰起头,笑着对站在我面前的表弟说:我的一个好朋友,她妈妈去世了。讲完之后,笑容僵住在脸上,眼前一片朦胧,泪水大滴大滴地掉落下来。
阿姨的葬礼很安静,除了亲人们悲痛而不舍的哭泣,没有哀乐,没有唢呐。似乎,葬礼就是留给活着的人们哭泣。而我站在他们的后面,出奇地冷静,眼泪竟连一点溢出的痕迹都没有。我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扫视着周围一张张沾满泪水的脸庞,我问自己:为什么不哭?明明,在一片惨淡的呜咽声中,心情犹如浸满水的布匹,被扔在地上,沉重地拎不起来。我沉默地听完悼词,随着众人一起,虔诚地给阿姨鞠了三个躬。
下葬的那一天,飘着雨,很冷。可能是阿姨的早逝,让白云也沾染了悲哀,所以变成了乌云,降下了这场雨。
回家之后,心情低落,睡眠也跟着变差,总是在黎明还不到的黑夜里醒来,眨着眼睛,盯着未知的黑暗出神。
好友说,她一直都像是在做梦一样,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就像是活在梦中,很没有真实感。除了哭泣,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哭多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遍一遍地问着,一夜一夜地想着。
我害怕死亡,甚至是恐惧的。突然的死亡,让人接受不了,它像是一下子抽去了整个活的灵魂,留下太多的遗憾。但,慢慢离去的死亡,更让人忍受不了,亲眼看着心脏一点点剥离身体,那种痛,太真实。
老人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是器官老化而散发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看着自己的亲人,一点点地向死亡靠近,任谁也无法淡然处之。
去年夏天,我一个暑假都是和外奶待在一起的。那个时候,她身上长疮,嘴巴里也有。第一次给她擦药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掀起的衬衫底下,整个背部都是水泡裂开的痕迹,惨不忍睹。我颤抖着手给她上药,轻轻地。我不知道外奶到底在忍受着怎样的疼痛,可是,以前从不轻易说疼的她,擦完药水没多久,就让我再给她擦一遍,她说,这个药水可以止疼。
嘴巴里的疮,也妨碍了她吃饭。太辣太硬的菜都不能吃,基本上都是用汤泡着米饭,每顿只吃一点点,还要吃许久。她的手,神经性地抖着,筷子也跟着抖,总是挟不住菜。
外奶问我,像她这样什么都不能做,还要人照顾,活着就是受罪,活着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这个问题,我别过头,假装在找东西。我努力压下心头的异样,对她说,儿女们是她抚养长大的,现在反过来照顾她也是应该的。我不敢看外奶,那双历经岁月的双眼盛载的东西太多,我不想让我的眼泪再加重它们的重量。
从那个时刻开始,死亡的阴影宛如一座搬不开的大山,时时刻刻压在我的心上。
冬天的时候,外奶手脚愈加不利索,穿衣、脱衣都需要别人帮助。在我给她脱鞋子的时候,她再一次说起夏天的时候说过的话。我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垂着眼,说:可是,如果您不在了,我们会伤心的。
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向死亡走近。我无法拒绝死亡的来临,也找不到如何接纳死亡的办法。佛家认为的六道轮回之说,以及上帝的天堂的存在,这些都无法让我接受死亡,也无法消散我对死亡的深深畏惧。
我理智地明白,死亡代表着一个人生命的结束,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便不会有这个人的存在,他的意识也会消失,什么都没有。
我陷入了对死亡惊颤的漩涡,越陷越深,走不出来。
直到那天,在中国文化概论的课上,老师说,中国的传统文化的内涵品质,是内在的、自藏的,它需要我们自己的修行和涵养,最后返身成仁。比如当一个人死的时候,原本驮着的背也会伸直,那是因为他的修行圆满了,他回家了。
我心底长久的阴霾突然散去,见到了满天晴朗的阳光。将死亡当做是修行成仁之后的回归,这种说法,终于让我在情感上接受了死亡。
是的,我们死去的亲人是回家了,而某一天,我们也会回家,和他们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