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春游

凡在作战部队服役过的人，回想往事时，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野营拉练和军事演习了。时至今日，我一直怀念97年春天的那次武装春游。

小猫曾就读的武警某指挥分院，每年按惯例要组织指挥专业应届毕业队学员进行综合演练。4月2日到11日，我们指挥一队117名学员浩浩荡荡地沿着黄河，徒步行军，一直开进到太行山区。其间，走打吃住藏，并在一个叫谷堆刘的山村驻训三天，进行了真枪实弹的多科目演习。

我们穿着迷彩服，打着背包，携带标准装具，提枪肩枪挎枪换背枪（不同的动词，意味着战斗员与枪支不同的接触状态，和身体各部位不同的疲劳程度；而标准装具则包括：水壶与书包左肩右挎，书包里必须装有雨衣、笔记本、指南针、毛巾和洗漱用品等，后背上是三横压两竖的背包，和插在里面的解放鞋。）高歌前进。前3天，每天徒步要走100——110里地，中间，演练前指、副校长站在敞篷越野吉普车上一高兴，我们就要一路小跑，急行军5到10公里，而且是大路不走抄小道，有桥不过游过去。

第四天，我们沿黄河南岸到达谷堆刘。这里山势险峻，丛林茂密，是犯罪分子理想的藏身之地，也就是我们进行“处突”演习的首选舞台。前指决定在这里驻训三天，首先要安营扎寨，过野外生存的日子了。说时容易那时难，从确定宿营地、寻找水源、准备燃料，到搭建帐篷、设立了望哨、自卫哨；再从临时弹药装备库的建立、演练方案的确认、假想参战人员的分工，到地形勘察、通信保障、后勤供给，都要我们学员——动手解决，前指当甩手掌柜，只负责面上的指导和督促。一旦离开室内和社会的生活环境，在旷野里既要生存，又要进行军事科目演习，是很艰巨的事情。驻训第一天，主要是军事训练，战术和擒敌，在荒山野地，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地打拳和匍匐前进、单兵跃进、演练武装捕歼，想来也是很过瘾的事。晚上正值一场山雨，疲惫地躺在帐篷里的草铺就的地上，我听着雨点滴滴哒哒地打在帐篷上的声音，看着马灯里的火苗或明或暗，和帐篷窗口那块帆布被山风吹起又打下，联想脑海里关于战争场面的印象，和父辈当兵时艰苦生活的情形，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论到我午夜站哨，因为雨不大，我没穿雨衣，就这么站在黑漆漆的野地，守卫着整齐而安宁的帐篷，和那些同甘共苦的战友加同学们；看着无边的黑暗，和隐约的山峦，想象自己未来的从军生活和人生道路，心事变得很细微。两个小时的一班岗，我和临近的哨兵谈了很多。这个刚烈而内向的湖南小伙子，我们两年相处没有那次说的多，交流得深刻和投机。他也是情趣中人，在后来各奔天下座座军营时的毕业纪念册上，惟独没有他的照片，惟独他给我的留言让我感慨，而他在毕业当年，就跳楼自杀了。

第二天9点，按照预案，该演习了。我们假想的是，有三名歹徒持枪抢劫了某储蓄所，杀一人后，挟持一人躲进山林，我们则奉命武装捕歼、安全解救人质。当时，来自特警部队的三区队长和4名立过战功，有实战经验的同学组成了“主角五人组”，出演集体“男一号”。我所在的一区队是第二梯队，主要负责外围设卡和潜伏，集体跑龙套，我就扮演“匪兵乙”那号的小喽罗。当”犯罪嫌疑人“进入预定区域后，党副校长仰手对天鸣枪，演出开始了。我和最要好的同班同学李小锋、任中刚按要求，潜伏在山坡上的一片油菜地里。春光明媚，春风和煦，金黄色的油菜花漫山遍野，花香袭人。他们两个趴那给女朋友写信，我没有抒情对象，就从左臂备用口袋里掏出《望舒草》，远远地躺那读诗。晴空万里，战地黄花渐欲迷人眼；山林静寂，清泉石上流，这样的环境，真是天造地设！虽然没有高山流水的世外天籁，但对于守着清贫谈富有，珍惜军校艰苦生活中每一点小小的欢乐的我来说，已然顶级享受了。（整个第二学年，除了每天早上风雨无阻的5公里越野长跑外，我总共出校门4次，有3次是去治伤，其余时间是训练场、宿舍、教室和饭堂四点一线的机械的规律生活。）不知不觉，我在油菜地里睡着了，顾不的远处枪声大作，和他们用八一步枪和空包弹上演的模拟枪战。

等我醒来，已是下午时分，演习剧组早不见人了。没心情对复归平静的战场联想几句豪放词，因为我晓得不好了，擅离岗位，是部队大忌，何况这演习时刻？当我心情沮丧，灰溜溜地回到驻地，等待我的我早就想见了。晚上点名时，副校长组织仪式，欢迎我给大家作检查。真没想到啊，平生第一次当众演讲，竟然是如此形式。不过效果还不错，因为我准备了8页，当练字了。后来，这份大作被当作检查中的精品，队干部一看到别人三句半的检讨，往往就教育他们：“你看人家某某的检查，写得多好多具体！”想来就好笑，加上就学期间，为了逃避训练，我给学校在报刊上发表过一些稿件，学校的新闻干事后来还找我，让我毕业留校任职，也好留在省城发展；我的一个老领导建议我去武警医院工作，待遇好，谈对象也好内部解决，可惜我一心想回老部队，结果被证明是错误的选择。

我念念不忘那次演练中的一幕幕场景，在进入军旅纵深的今天。星光熹微，我们尖刀班拿着手电和指南针勘察地形，给后续部队设立前进记号；春寒料峭，我们架设电台，开通专用信道，保障通信联系畅通；饥寒交迫，我们在春天游过静静的贾鲁河，在羊肠小道和砂石地里急行军，一声号响，就地卧到，匍匐前进；躬身亲行，一切要靠自己动手解决，在锻炼中培养坚韧不拔、以苦为乐的军人品质。如今和以后，我是再也不会经历那样紧张而艰苦的生活了，真的怀念被纪律和上级逼迫的日子，让我回想时对人生的感触更深点，再多些理性，对未来多点思考和明智的举措，向做个平凡的睿智的人的目标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