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何处

记忆中的二月，柳絮轻摇，水波微漾，新芽初露，百草回香。然而今年的二月似有不同，河流依旧冰封，寒风依旧刺骨，淡雪浅雨，交替而至。阳光被阻隔在群山之外，空气不曾回暖，陌上不见花开。被遗忘的山区小城，象一只困兽卷曲在严冬深处。

很想出去走走。在黑白灰的简单色调里呆得久了，也会怀念赤橙黄绿青蓝紫，那种属于阳光的温暖多情的色调。总感觉，黑白灰的三色调虽然清爽简洁，却有一种浸入骨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而彩色就明艳十足，热情中让人感觉到暖暖的温度。万物复苏的春天，即使婉约一点，色彩不那么浓艳，淡入淡出在黑白与彩色之间，也应该是一张泛着浅绿色调的精致的艺术照片。

立春过了很久，气温仍在零度左右。即使偶现几丝弥足珍贵的阳光，也会很快被寒潮扼杀，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收藏。遥远的欧洲大陆，连续不断的酷雪以零下四十度的低温袭击了多个地区，气象记录屡屡刷新。

今年春天难道真的不来了吗？还是比以往时候要来得晚一些？

周末回老家，想象着可以借这个机会，重拾寻春的乐趣。二月以来，已寻春两次，但最终都无功而返。

第一次，是在纷飞的雪中。一个人、一道影子、一条长街，还有一排玉兰树，简单的事物点缀着细细密密轻舞飞扬的雪——多美的一幅雪夜寻春图。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被欺骗的感觉打扰了寻春的趣味，这一夜还颇有些诗意。电线杆上，一抹粉红在昏黄的灯光下迎风轻摇。惊喜浮上嘴角，脚步停滞不前。原来春天早来了！

正寻思，一阵强风袭人，粉红随雪而落，金属的铁制花篮置地有声。小心翼翼地用冻僵的双手捧起粉红，仔细分辩。哪里是什么顽强的花儿呢，那分明是一组妨真的人工塑料花。空气中有些淡淡的哀怨，而后又罢了。善意的谎言，何错之有？想必布设这景致的人也跟寻春的人一样厌倦了这漫长的冬天，才刻意营造了避实就虚的亮色。或许正是这“以假乱真”的差错，在纷扰的人潮之中，装饰了不知多少过客春天的梦。

第二次，是在微微的雨中。春天的雨和冬天的雨是不易分辩的，它们都同样来得温柔，来得缠绵，绝不会雷霆万钧地先声夺人，它总是静悄悄的淋落无声。“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出自张志和的《渔歌子》。“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出自志南和尚的《绝句》。“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出自温庭筠的《更漏子》。“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出自唐代杜牧《江南春绝句》。这些诗句，如果抛却除雨之外的景物描写，个人觉得极难分辩这“雨”正下在春天。二月的雨，我一直相信它是春的使者、春的精灵。

似乎又错了。漫步河堤，万米长廊萧瑟一片，残枝枯叶，冷风缠面，同样在绵绵的细雨中，却绝无“客舍青青柳色新”的景况。却又登高，远处楼台烟雨，山色空朦；近处黄泥素裹，厚结成疾，哪里又有半点“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惊喜？

又是一次伤感的寻春。于是，好长时间，象一只冻伤的猫，蜷缩在房中，断了寻春的念头。

多情的春，温暖的春，令人朝思暮想、念念不望的春，难道真的不来了么？并不相信这是真的。春夏秋冬，四季更替，自然界生生不息的法则。有什么能够逃离盛极而衰，否极泰来的普遍规律？

老家离县城不算远也不算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道路没有结冰，原野咋一看去也并不新意。群山保持原始的混沌状态，高处似有积雪的影子，大有“浓冬深处不胜寒”的味道。路边山坡上，树木与树木之间，干枯的枝条相互交织，抱团取暖似的。几声鸟鸣，顿时落叶纷飞。

老家能吃到纯天然的新鲜蔬菜，很是欣喜，便跑到田间去采摘。说是田间，不过是一个蔬菜大棚。大棚里，空气潮湿温润，青菜、萝卜、红番茄，还有极细极嫩的碗豆苗，长势正好。翻开泥土，鱼腥草的根茎白嫩嫩的，正在向四面八方拓展疆土，想必它们发达的根系早已抵达大棚之外。谁知道呢？最远的根茎已到达哪个位置？跑到大棚外去翻土。东西南北，果然无一例外地布满了鱼腥草又白又嫩的根。

这不就是春天么？根乃春天之足，春回大地、春暖花开，一切有关春的故事无不首先从足下开始。

小溪在家门前缓缓的隐隐浅浅的流。雾气，在小溪中升腾。

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袭坠地的白色长裙，一束风干的马尾草。

站在溪边，手捧马尾草，低头，深情地与手中的草对视，定格；站在溪中，溪水浸湿裙摆，侧身抬头，35度角，渴望阳光般地望向灰色的天空，马尾草在右手边低垂，定格；赤脚裸背，平躺，只一袭轻纱遮过身体，眼睛微闭，头部枕着一幅水墨丹青的字画，其书“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一群摄影爱好者，围着一幅人为打造的人间春色，绕有兴趣的拍摄着。那个年轻的身着白色蕾丝花边裙子的姑娘，仿佛从唐诗宋词中走来。她笑颜如花，眼睛里充溢着浓得化不开的明媚的春意。

突然领悟，哪里没有春意呢？任严酷无情的冬天再怎么挥舞它手中的利剑，春终归是要到来的。久未露面，并非选择了逃避。它不过是潜伏在岁月深处，在隐忍中披荆斩棘，在抗争中厚积薄发。

春意何处？冬之极致便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