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星光入梦来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时光已经匆匆的走过了十七年。在这个春雨潇潇的傍晚，我们对坐在大酒店的落地窗前。他的脸已经是沟壑纵横，像是风霜刻在老树根上的年轮。他的背有些驼了，那是被事业的重负，压弯了曾经挺拔的脊梁。七十岁的人了，头顶谢了，原本黑森林般得秀发，变得稀疏斑白。只有那双江南土著才有的大眼睛，还是那么澄澈明亮，放射着睿智的光芒。

窗内，柔和的灯光，在轻慢的轻音乐里，绽着笑容，照在我们的脸上、身上，给每个人都裁剪出一幅明暗相宜的剪影。窗外，是这座江南水城最繁华的商业街，满街灯火，灿若繁星。那沿街闪烁的五彩霓虹，把街市照耀的如同仙境。就是那被春雨湿润了的柏油路，此时也流淌着粼粼光影。他举起杯中的“长城”红酒，慢慢的呷了一口，对我说：“兄弟，我俚国家真的不缺电了，我可以享享清福了。侬还记得那些拼命的日子吗，还记得‘九五一一工程’吗？”“当然记得”，我说：“我们怎么会忘记那些拼搏的日子，我们输变电行业的职工，为国家电力事业做出的贡献，共和国是不会忘记的。”

“那是些苦日子啊。”我们碰了杯，喝干了杯中酒，一时陷入沉默。思绪回到了十七年前。回到了雄心激荡的日子……

十二月的北京正值隆冬，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寒风里，我陪同他急匆匆的到电力部报到。在这寒冷的季节，他却跑出了满头大汗。

这个人，一脸毛绒绒的连腮胡子，乱蓬蓬的头发下是一张充满沟壑的额头，弱不负重的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产于那个年代的宽边近视眼镜。庄严的国徽下，武警战士望着他身上挂着油迹穿的皱巴巴的半旧西装，说什么也不让他进机关的大门。这个人就是在用户中大名鼎鼎的电抗器专家史宝禄。这次进京，他是专程参加首都“九五一一”工程重点项目安定５０万伏输变电站合闸送电的。事关重大，昨天午夜他还在南国广州的工地上，今天飞机落地就急急赶到燕山脚下。

（一）

梅子初黄，细雨连绵。习惯了深居简出的史宝禄，这天难得有个好心情，邀了几个同行准备同游太湖。生在水乡的他，太爱太湖了，那三万六千顷的浩荡湖面，大海般宽阔。沿岸青山如黛螺，春来满山杜鹃红艳；入秋枫树、乌桕似火。春秋闲暇时，他喜欢拿了钓竿，在湖岸垂钓，随便找棵老柳树半倚半躺，那惬意的劲儿，赛过活神仙。此时，他一脚刚跨进车门，就听见有人喊他“老史，北京部里有人来了，说是找你有急事。”史宝禄随来人走进会议室，就听总经理说：“国家的困难，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的专家来了，攻关的事就交给他了。”不等厂长话落，满屋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史宝禄。老史知道，湖岸垂钓这样的好日子，看来要往后推推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凡是北京弄来的都是“瓷器活”，没有金刚钻还真不敢揽。

“九五一一工程”是国务院抓的重点工程，共和国总理在百忙之中，亲自过问工程的进度。进入九十年代，古老的首都北京，青春焕发。商厦林立，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召商引资，一批批大型项目相继竣工投产。然而，伴随着生产、消费的发展，人民生活用电却日趋紧张，拉电、断电已经成为居民生活中的家常便饭。人民群众的困难牵动了中南海，国务院要求限期解决。北京市委立下军令状：从一九九五年一月一日起，保证首都居民生活用电不再拉闸、断电。由此拉开了“九五一一工程”的序幕。

坐落在燕京南郊，凤河左岸的安定５０万千伏输变电站是向京、津、唐地区输变电的枢纽工程，也是“九五一一工程”后继工程中最后一个关键项目。为保证供电质量，消除由大量负载电器产生的电网污染，工程急需配置一组超大型空芯串联电抗器。工程指挥部要求这组设备能够承受４２千伏过电压，在电压波动较大的情况下，能够连续运行。在环境温度摄氏４０度时，可耐住１８０度高温。然而，这样一组堪称中国之最的超大容量电抗器，别说国内没有厂家生产，就是进口一时也无法解决。工期不等人，电站建设者们心急如焚。指挥部决定向全国招标。求援。

听罢工程介绍，史宝禄没敢马上表态。他知道电力部的同志找上门来，是因为他曾经为广东江门变电站修过两台价值２００万美元的大型进口电抗器。那两台高达三米的大型电力设备，被一把大火烧的面目皆非。高价请来的外国专家，只在车上看了它们一眼，就摇摇头byebye了。而史宝禄竟妙手回春，把它们修的荣光焕发，两个月后就挂上了通向香港的超高压线路，令同行们不得不刮目相看。然而，老史心里有数，那是修电抗器，要自己造，而且技术要求更高，谈何容易。“怎么样，老史？你搞不出来，那国家可就只好高价买洋货了。”北京来的同行又一次“将军”了。“这是什么话？”史宝禄不再犹豫，“干，干，我干！”他下意识的抹了一把毛绒绒的连腮胡子大声说：“干！”

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心里根本没有金钱报酬的概念，有的是强烈的荣誉感，有的是报效国家的强烈责任感。

（二）

说干就干，第二天史宝禄就带着助手随电力部的同志飞往北京。一下飞机，他们就直奔建设工地。工程指挥部告诉他：工期要求很紧，二个半月必须交货。设备要求户外安装，要经得起高温严寒，风沙雨淋，太阳辐射。必须一次投运成功。临行指挥长握着他的手告戒：“伙计，这事关乎北京城，牵着中南海，千万不能搞砸了。”“请领导放心，我史宝禄在乡下点过洋油灯，晓得没电的苦处，这回拼了命也要让您把电送出去，让首都的老百姓过个安心年！”史宝禄的回答令人动容。

史宝禄的确是拼命了。回到无锡后，他一头钻进机房，开始日以继夜地进行方案设计，嘀嘀嗒嗒的计算机键盘声，每天从日落响到日出。有人说：老史有一次坐在计算机前三天没动窝。他的助手小徐估计，光老史编制设计程序用掉的软件纸带就不少于五公斤。那个时候的计算机技术还远没有今天这样先进，编制程序还要在纸带上打孔，现在的年轻人做梦都不会想到有多麻烦。史宝禄拼命，助手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小徐回忆说：“那些日子，我天天盯着计算机屏幕，眼睛都肿了。”

江南八月，天似流火。史宝禄和助手们为特制的金属导线进行连续不断的耐压试验，一站就是十多个小时。汗水浸湿了衣襟，飞散的纤维刺的混身奇痒，这个“老肝炎”几次病倒在岗位上。有一次我去医院看他，那次他病得很厉害，见到我就哭了：“书记，你给医生说说，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叫我死了。要是我完蛋了，工程也就完蛋了。”我紧紧的拉着他的手，开玩笑说：“你叫死不了，放心，肯定死不了。”我们江南方言里，史宝禄与“死不了”谐音，大家平时，总是这样跟他开玩笑。这次，我虽然当着他的面开玩笑，可走出病房，两行热泪却抑制不住的淌了下来。

我们的领袖毛泽东一再教导我们，要保持战争年代的那么一股劲，那么一种拼命精神。当年，我们正是用这样一股劲，这样一种拼命精神来对待工作和事业的。现如今，当我们目睹许多年轻人完全拜倒在金钱脚下，大钱大干，小钱小干，没钱不干的时候，总是禁不住要发出深深的感叹。

超高压空芯电抗器是高技术产品，需要大量的科学实验。在计算机上做模拟试验，老史不放心，他要求助手们必须进行实物模拟试验。失败，成功。成功，失败。每一次进展都使他高兴地手舞足蹈，有一次半夜三更竟大展歌喉，令从未听过他唱歌的助手们惊讶不已。

产品设计出来了，攻关进入更艰苦的试制阶段。总经理不顾炎热，天天前来督战，鼓舞士气。我也带了后勤的职工，每天给公关项目组送上绿豆汤和冰砖。为保证产品质量，我们经理层的干部亲自登上工作母机操作。职工们自觉地放弃了休假日，自发组织义务劳动。史宝禄被同志们的奉献精神感动了，他更加勤奋的工作。制造一台电抗器要连续不断的生产四昼夜，一旦停机，绕在电抗器上的环氧树脂玻璃纤维就会固化，导致试制工作前功尽弃。为保证攻关不走弯路，史宝禄跟着四班三运转的职工们连轴转。我劝他说：“你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能和小青年较劲？若不放心，我让经理们跟着转就是了。”史宝禄说什么也不依，“不行，北京那边的工期不等人啊。再说，你们也不懂技术。”这家伙拿出了杀手锏。四天下来，当第一台超大容量电抗器试制成功，走下工作台时，史宝禄和工作母机上的经理们却几乎瘫在工作台上下不来了。

（三）

十二月二十六日。这天是毛泽东主席的生日。上午，史宝禄来到天安门广场，在广场独自默默的转了一圈。象是祈祷一般，在纪念堂前自言自语了好半天。然后，他跨进一辆“切诺基”风驰电掣般的驶向京南的安定５０万千伏电站工地。

工地上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工地建设者们今天格外兴奋，今日的成功将给国务院和首都人民一个完满的答卷。

“合闸！”指挥长一声令下，几只大手同时推动闸刀，把强大的电流送向电网。监控室里，红、黄、绿指示灯不停的闪烁，微机屏幕上开始出现电流波形，一切正常。“不对，电抗器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监控室主任的一句疑问，使欢乐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久经沙场的主任，习惯了合闸后电抗器的轰鸣声。高度的责任感使他有些冲动，“怎么回事？”他一把拉起了身后正在打盹的史宝禄。“哦，这可是我的一项专利，我帮你减少了一些噪音。”史宝禄揉着眼不紧不慢地回答。“嘿，伙计，我差点被你吓个半死！”主任笑着一拳把史宝禄打回了座位上。

“一次投切成功！”随着指挥长激动的声音，全场欢声雷动，彩球、和平鸽飞向湛蓝的天空。天空中还有建设者们飞起落下的帽子和棉衣。

“来，干杯！”电力部的领导同志握起史宝禄的手说“老史，你可是‘九五一一工程’的功臣啊。来，为我们的功臣们连干三杯！”爽朗的北方汉子们举起了酒杯，尽享成功的甘甜。在他们的欢笑声中，可怜史宝禄这个来自南国的文弱书生竟不胜酒力醉入了梦乡。他梦见辽阔的天地之间闪烁着无数的灯火和星光，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亮点。

走出对往事的回忆，我们都有些醉了。十七年后再次相对，我们有说不完的话题。老史早已退休，每天的日子就是打打太极拳，然后含饴弄孙。我也离开了输变电行业，转做管理工作。可是我们今夜的话题总也离不开那些为祖国电力紧缺而顽强拼搏的日子。看着一街灯火，满眼霓虹闪烁，我们真切的感受到国家强大了，人民富裕了。我们也衷心的希望那种报效国家，无私奉献的精神能在青年一代的身上继续延续。

潇潇春雨里，我看着老史的身影在灯影里蹒跚挪动，慢慢的消失在灯火深处。我默默的凝视着，凝视着，内心升腾起巨大的渴望，渴望老史们身上的精神光芒，能在青年一代身上发扬光大，把我们祖国的前途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