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沙漠来
沙漠并不冰冷,沙漠自有另一番繁华与温度,沙漠用其广阔的胸怀,豁达的态度,囊括了沙漠间的生命与爱情,沙漠有深沉的智慧,懂得爱,如何爱。可人类拼命追寻爱,却不知爱的真谛,却常常被物欲掩盖。其实尘世间的缤纷炫烂,生命中的爱恨情愁,须臾间,都急急退去,只留一片如水心境,终归于沙漠般的宁静。作者于沙漠停留八年,领悟到沙漠浓浓的禅意,沙漠一切都让人倾心。读此文,犹如品茗,愈读愈有韵味,其味无穷。本未去过沙漠却领略沙漠风光,体验沙漠情怀,也感受到沙漠豁达胸襟。问候作者!
好长好长的一段光阴里,我一直像个虔诚的教徒,不断的体悟着生命,试图调整一个适当的姿态与这个尘世和平共处。
曾徜徉于海边,浩翰的海水给过我片刻的宁静,但也让我体觉到些许的凉意,平静过后的浪花,壮美中携着对生命深重的威胁,劳顿的心,始终无法沉静。
曾入住深山,那雄伟的山姿也令人顶礼膜拜,罩在那种威慑里,更深的感到生命的卑微和促狭,那种巍然的傲慢不经意的刺痛了我卑微的自尊。
何止是八千里路的云和月?年年岁岁,倾尽心力,攥住的也只疲惫怅惘与愤忿不平。冥冥中,似有股力量在召唤,我踏进了一直下意识抵触的沙漠。
在踏陷进茫茫沙漠的那一瞬,原以为固封了的灵魂被一种无形的能量激活了,那一刻,那一种复杂而强烈却又无法言叙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想哭,想笑,想大喊,然而我还是拼足了力,控住胸口的岩浆,手覆额前,挡住沙漠上空的霞光万丈,极目而去。
一张硕大无比的米白色地毯一路铺至天尽头,这张毯没有丝毫华丽色采图案,只有风长年的手笔,为其绘上了流水的纹路,起起浮浮无休无止的波痕就像一道道划进时空划进历史的年轮,令这张素净的毯充满了大气,庄严,苍劲!
赤脚立于柔软的沙间环眸,如毯细沙覆盖住了身下丛生的丑陋,平滑无瑕的大地背景与头顶碧海青天遥相呼映,将一个宇宙完完整整的契合于周遭,苍茫辽阔的宇宙里,人,是何其渺小?一粒沙,一个人,谁大谁小?孰重孰轻?
须臾间,尘世间的缤纷炫烂,生命中的爱恨情愁,都急急退去,只留一片如水心境,宁静,安稳。就那样无言的伫立在旷漠之中,顶着浩渺苍穹,顶着烈日流云,品读着这片宁谧里蕴含的天机。
漫漫历史,有多少人踏上过这片土地?不可知,无从知,因为,沙漠从来不留任何人的痕迹,它对谁都一视同仁,无论是谁,无论你怎样的跺脚想踩出一个深深的足印,一阵微风过后,所有的痕迹便消失殆尽,它任凭人来,任凭人走,绝不牵牵绊绊,不拒不弃不依不舍,不偏不倚。
这种豁达与康慨,这种礼遇,给了我脆弱自怜的心一种渴望已久的尊重和爱护。
那一刻,所有的人世背景都沉落,茫茫宇宙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便是主宰。我歌,我哭,我跳,我笑,我大喊,我狂奔,热泪滴在沙上,须臾不见,脚印多么的扭曲,片刻就消失。我的好,是人性本能,我的坏,是世人的误解和偏见,我的悲,是对人性的无奈,我的泪,是心底的委屈与挣扎。
沙漠无言,就是那么静静的容纳着我的肆意妄为,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者,不动声色的任由我渲泄,任由我的爱恨情愁无所顾忌的泛滥又退去。又像儿时,母亲拿着抹布,随时帮我擦去我不小心落在桌上衣上的污秽,不恼不怒,只有包容怜惜。
一番狂躁渲泄后,躺在细软的温热的细沙上,头枕双臂遥望碧海苍穹,天上缕缕流云就像一把拂尘轻拂过心,凝结在心底的那些偏狭愤懑渐渐散开,乌云重重的心,陡地就安静通亮,身下浸来软软的温热,如一股力量注入体内,绝望的心陡生无穷的热望。
蓦地,我感觉,这种心境完全与一种朝拜尊者的心理无异。
曾看过一本关于禅学方面的书,其中有段文大意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引导其开悟的人或物,那便是他的上师,人在个上师面前可以毫无禁忌的释放自己,因为上师对他是无限的理解,得到这份理解和肯定,人便会忽略掉很多的恩怨情愁,变得豁达慈爱,淡定欢喜。所以我相信,这世上每个人都想努力做个善良的人,因太多机缘巧合,令人背负了太多指责,每个人都委屈,都想得到一份心的理解与支持。就如说,这世界上只要有一份力量,我便所向无敌,可是,纵横世间,多得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的寂寞颓废的灵魂。
或在这段不期然的心绪跌荡中,我已将眼前的沙漠奉为自己心里的尊者,是合适我的上师,它将要用它的智慧引领我走出生命的困窘。所以,那一刻,我无法不去爱它,敬它。
敬畏,是常常相联的一个词,可我心底确确实实只有敬,没有畏。一个真正慈悲的人,是让人全心的去爱,去敬。若还有一丝畏,只能说明它还有一种角落让人无法抵达。而沙漠,一路绵延过去的坦荡里,尽是毫无保留的慈悲。
这种坦荡的慈悲折射出无穷的亲和力量,这种力量牢牢的吸住了一颗恐惧了人世无常的心,我,选择留在沙漠。
2
没来过沙漠的人,与最初的我一样,想象里,沙漠自是一片冰冷的沙海,荒芜死寂,甚至是生命禁区。而我对沙漠的这种灼热炽爱,更是很多人难以理解,但是我的确如此。就像经过爱情的人懂得爱的滋味一样,世界万千,唯一那一个与你默契,它的一举一止都立时心领神会。我就是在不知疲倦的领会着沙漠的点点滴滴。
一个人若一味的肃穆,难免有失情趣,久了,便索然无味,情感太泛滥了,不免流于浮华,而不食人间烟火,又怎能明白人间烟火诸般滋味?又怎么能医治凡人的各种情障?所以,不经历凡俗七情六欲的修行,都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模仿,抑或置身事外的高谈阔论,只有遍尝世间万物,留下一种标尺给世俗,这才接近世人情理,才能给凡人引领一条光明之路。也才让世人心甘情愿的一路相随。
深远辽阔,有伟岸胸襟的沙漠尊者又岂能不懂人世风情?
所以,看似寂瘳的沙漠,其实有它专属的浪漫,专属的旖旎,专属的温柔,当然,还有专属于它的——爱情。
所以,沙漠并不冰冷,沙漠自有另一番繁华与温度,只是它的表相阻退了许多向往它的人,它就像感情内敛而深重的成年男子,心里万般旖旎,却是不肯或是不擅表达。所以能领略到他的魅力的人,极少。
真的,沙漠是很旖旎的很丰富的,春夏秋冬不同,晨昏不同,阴晴不同,昼夜不同,它的美,无声无息,却瞬息万变。
沙漠一年中,失去光茫的天空屈指可数。没有大山的掩蔽,每天清晨,刚感觉到光亮,即刻就光茫万丈。如箭光茫带着早晨的清新尽情的洒落在每一粒沙上,每粒沙折身出的微弱的光凝聚成一束束温热的光线,沙漠,如沉默的圣人,一时间便通身流光溢彩。
中午,干爽的阳光明晃晃的洒满沙漠的边边角角,承受着阳光恩惠的沙砾们也毫不客气的吸收着太阳的热量,赤脚走在沙漠里,就如同走在温热的床上,一脚陷下去,被温热的细沙抚摩着,舒服的直想裂嘴笑。
沙漠的日照时间应是最长久的,在太阳恋恋不舍的隐没在沙丘后边,月亮便迫不及待的登场了,其实,常常月亮是耐不住太阳的磨磨叽叽的,当太阳一开始西移,它便亮出身姿,唯恐沙漠陷入一片黑暗似的早早挂在天边以稳其心,在沙漠里经常可以看到日月同辉的景象。
从新月如弦到满月如玉盘,沙漠的美也在层层递进演变。
弦月夜,沙漠的夜是肃静庄严的,沙砾们像是驯服的孩子无奈的的睡着了。这时候,热闹的是天上的星斗,它们眨着顽皮的眼,幸灾乐祸的俯身瞅着大地上被驯服的悄无声息沙砾们。喜欢观星的朋友若在沙漠里,便可以对着教具或天文资料将星座一一核对,基本上没有哪颗星会缺席翘岗。这道群星璀璨的图景是沙漠里经久不衰的美。
月如玉盘时,沙漠里通体闪着银光,浴在月华里的沙砾们也好象很兴奋,争相闪着淡淡的清辉,若这样的时候,你在沙漠上漫步,若有迎面之人,两尺之外便会毫发毕现,相识还是陌路,一目了然。
传说日,月,星辰,都是天空的孩子,讲到了孩子,不能不尊重其的尊长,况且,沙漠年年岁岁映对的天空也的确自有其绰约不凡的风姿。沙漠里的天空蓝,蓝的很纯粹很纯粹,就仿若常说的像洗过一样,时而飘过几缕流云,倒更衬出那份通透的蓝里有几分宁静,几分深隧和悠远。
蓝与静只是这沙漠里天空的一个主色调,在这幅画卷上,色彩时常变幻,清晨时的瓦蓝,朝霞中的红和粉,傍晚时伴着晚霞的橙和紫,烘着月的绛与靓,疾风骤雨前的波光诡,大雨骤歇后完满的彩虹,这些色彩适时的变幻,让沙漠不时的呈现一片瑰丽。
长年的风和日丽会令人倦怠,所以,沙漠也会不时的发发脾气,将沉淀的不满化作一场狂风渲泄而出。当那场风袭来时,便是一场可怕的灾难,狂风卷着沙砾碎石,不管不顾一路呼啸前行,所到之处,明亮的天立时昏黄,扑天盖地的尘粉迷的人无法睁眼。
我遇见几次狂风,幸好都是在黄昏,紧闭门窗,任沙砾扑打着玻璃,鼻间嗅着缕缕灰尘,看着那风从窗外呼啸而过,那种遇谁灭谁的豪迈,还让我有一瞬间的敬畏。
沙漠里的风,强劲而果断,若说停,一点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往往狂风过后的第二天,早早的,太阳便明晃晃的悬在碧蓝的天空,整个沙漠宁静安详,令人恍忽,昨天是不是遭遇过一场风的浩劫?
雨和雪,是沙漠里的珍珠,一年难遇几次,偶尔一场雨,落在沙里,须臾不见。雪,稍稍能停留的久一点,我在沙漠里曾度过了一个多雪的长冬。那个冬天,连着落了几场大雪,在雪花飞舞时,沙漠似乎有些惊诧莫名的呆滞住了,在那种宁静里,我清晰的听到了雪落的声音。
若日,月,星辰,天空,云霞,风,是苍天赋予沙漠的多姿多彩,让它宁静而不寂寞。那么,大地给予沙漠的生命,便是为了驱逐它的孤单。
或是因了沙漠来者不拒的豁达,上苍似乎有意奚落它,给它分配的生命都是普通无华到极至,资料上都无法查找的,这些植物,若在百草争芳处,都是遭砍掘的命运,而在这里,它们得到公平的尊重和允可。
骆驼刺,是沙沙沙漠上最常见的一种植物,它不仅是骆驼的养份,也是一种坚强的象征,可是,它过于普通,普通到没有人愿低头看它一眼,无华到每个蛮荒之地都不愿接纳它。只有沙漠欣然的给了它与万物同等的尊重,于是,它在沙漠上尽情的生长繁衍,似酬知遇之恩的劲势点缀到沙漠的角角落落,沙漠也静默无语尽量给它所有的天地,怜惜的成全它的回馈之心。
沙枣,这种植物,叶子碎小的似铜钱,很皮实的簇拥着树枝,远远看去总是一堆堆的繁茂,厚实墨绿的叶面上总像附了一层霜,一直泛着淡淡的白,尤其在阳光下,经常反射着白亮亮的碎光。这种树是沙漠里唯一可容易见到果实的植物,它的果实在冬天成熟,一串串的,红通通的葡萄样的颗粒,看着诱人,放嘴里一咬,没丝毫水分,只是面面的涩涩的,微微有点甜意。这样果实当然并不是人们能接受的,所以,那果实最后都在风的摇晃下落满一地。
这个果实不是我要讲的重点,它令人无法忽略的是它结果实前所开的花,那花极小极小,白白的,像米粒,但是,它香极了,在我见过的植物里,它的花是最香的,它的香不是那种令人心旷神怡一清香或芳香,它的香里带着缕缕的甜味,不仅能刺激人的嗅觉,还能激起人的味觉。
这沙枣花六月份盛开,开的很密集,一夜之间几乎全部绽放,只是太小,路过的人常常注意不到它的变化,只是那种带着淡淡甜味的香气,会扯住人的脚步,不经意的便驻足寻望,或是在它的荫下停留,狠狠嗅吸几口那自馥郁香甜之气才肯离去。
这就是沙漠之花,吸收着沙漠的养份,开出沙漠熏陶出的花……我生命本贫乏,不能给你最好,只能倾我所有。
像这般将生命托付给沙漠的生物,还有红柳,以及一些无名的草,这些草应是接受了沙漠的教导,耐住寂寞,扛住狂风,只有顽强不息,生命才可以蓬勃繁衍。
除却这些沙漠长驻的无声友客,沙漠还有许多不速的有声之客的造访。比如天空里飞过的各种各样的鸟雀,我幸运的遇到过一只鹤,很长时间我都不敢确信,沙漠里怎么有如此娇贵的鸟类?查过图片,我确信自己的眼睛没有欺骗自己。难道它们也风闻到了沙漠的广阔豁达?
这些生灵的到来,划破沙漠一惯的沉稳而显出丝丝缕缕的欢欣。还有偶然闯入的羊群,驼群,挥着鞭子的牧者,嗅着鼻子很是失望的牧犬,那时,这处宁静之地便有片刻的喧嚣起。
水是万物生灵的生命给养,有生命的地方,肯定不会缺水。我身处的这片沙漠里,不仅有多个小小水泊,还有一条名为弱水的河,当我初听到这名字时,不禁嘀咕,是先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句爱情誓言,还是先有这条河?它们是不是同一个所指?又是谁先给这条河命名“弱水”?
弱水河,横穿沙漠,没有人知道它的源头,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更没人知晓它流了多少年的岁月,还将流过多少年的光阴,无论春夏秋冬,它就那样昼夜不息的流着,缓缓的,浅浅的。清可见底的河水,温柔妩媚,从来不会制造大波大浪的激烈,只时不时在微风中荡起层层涟漪。
经年的滋润,弱水河的两边长出了茂密的芦苇,夏天里郁郁葱葱,就像为批挂上一条绿色的丝巾般,沙漠顿时焕发出几分生动与柔和。秋天时候,这些细弱而极富韧性的细身次上纷纷抽出苇花,远远望去,像羽毛一样,轻盈的,弯弯转转的镶在弱水河两畔。而此时的河水,极清,极亮,映着碧蓝的苍穹,在大漠经年不衰的艳阳下闪烁着潋滟的水光。
秋水长天,泛着刚强的旖旎,那种美直沁心底,所以,那明亮的河里倒映过无数次我徜徉不舍的身影。
爱情,是每个生灵的精魂,浪漫旖旎的沙漠尊者的爱情又是怎样的一番诠释表达?
我所在的巴丹吉林沙漠里有世界遗迹之四的千年胡杨林,在我初次被这片绝伦的美震撼之后,我笃定的认为,这,便是沙漠的爱情!
胡杨,传说中,胡杨有千年的生命,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三千年后的胡杨显然已成化石,它的精魂,它的爱,聚集其中,一生一世永不散去。
我在胡杨边生活了几年,亲眼旁观了沙漠爱情的起起浮浮。每株都在上百年的历史,树上的叶子都近化成几种形状,有些树干已被雷电劈裂或烧焦,可在它的顶端或残活的一枝上仍然密集的长着一些叶片,它们这种顽强不肯放弃的执著,不能不令人动容。
它如同每种植物,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则是它璀璨时节。苍桑的虼枝上不同形状的叶纷纷显示出太阳的颜色,金黄金黄,在无垠的一碧蓝天下起起浮浮,就像一片浩翰的金色的海洋。这就是沙漠的爱情,沉稳的表相下是如火的痴热,一旦表白,便势不可挡的烂漫,枝枝叶叶里都是它的热烈!
那种烂漫,那种热烈,那种美,壮观而莫名的令人忧伤。
那时节,我常常贪焚的一次次留连那片金色的海洋里,仰头痴望着一树树金黄的烂漫,不觉间,便会潸然泪下。
这些凝聚了千年日月雨露的胡杨,擎着一身的华美,隐没在这茫茫世外,狂风摧折过,雷电劈灼过,是什么支撑着它一次次带着伤痕重新屹立起来?
世间,除却爱情,还有什么力量如此强大?
这份痴热或许永远不会被它的情人所见,可它的心,从不死去,从不绝望,年年岁岁,擎着它永恒的热烈在等待,在眺望……
所以,那年,我以自己幼稚的心替胡杨,抑或是替沙漠写下一封情书——《揣想胡杨》:
1
躲开
一世的繁华
是因为
不想做别人眼中的风景,
今生,我,
只想活成
你心中的雕塑。
2
千年的光阴,我
不愿老去,老去,
我不敢倒下,倒下
我不敢朽去,
是怕啊,
怕你踏过千山万水
寻来时,
无望的哭泣。
3
为了你我
那个约定,
我守望了千年,
在风雨中,
在荒沙中,
亲爱的,
别脚步零乱,
别心怀责疚,
只要你来,
再守望千年,
又有什么,
不
可
以?!!!
4
在流沙的呜咽中
在狂风的低鸣中,
我日夜不懈,
辩着你细微的足音,
循着你的来路
揣想着你今世的容颜
我不敢卸下自己最美的华裳,
只想
在重逢那一瞬
照亮你
惊喜的眸。
冬天,胡杨卸去了一身的华衣,裸露出它苍桑的躯体,斑斑驳驳。在寒冷的空气里,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冷峭虼枝错节,枝枝伸向苍穹,如此,似乎要向日月昭示它永不妥协,永不放弃的坚定。
4
生命常常制造出惊讶,在这个千年的沙漠深处,居然还有居民。很多次,我望着远处不知哪个沙坳后边升起的炊烟愣怔,是什么将他们留住不舍离去?为此,我也专程寻访过。
就在一片灌木丛里,用沙泥坯筑起几道一人多高的墙,上边搭些枯枝毡布,连表皮都没去掉的陈年薄旧木板粗糙的钉在一起,歪歪斜斜的挂在框上,随着偶尔掠过的风吱吱扭扭的响动,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所谓的窗户,是在矮墙上掏了个一米见方的洞,洞上蒙着一层黑呼呼的塑料。
主人是两个看不出年岁的男女,佝偻着腰身,棕色的皮肤,面上沟壑的深度令人怀疑是与生俱来的。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年代质地,只觉是一片片彩色的料子披在身上,用一根布条拦腰束住。
为什么住在这里?他们摇摇头,生下来就在这里啊。
没有想过去沙漠之外?沙漠之外在哪里?眼神里闪烁着不可思议。
你们生病了怎么办?什么是病?病了就死了哇。嘿嘿
今天是几月几号?什么月?什么号?嘿嘿
或许是语言不通,还是我们思维差异,在同一片沙漠上,我们形同来自不同星球。他们憨厚朴实到不知今夕时何年!
我感慨万千,感慨到羡慕。没有贫富概念,没有对生老病死的恐惧,没有对社会的恩怨情仇的体验,没有人世的颠簸流离,忘了年岁,忘了日月,顺其自然,一如眼前摇曳于微风中的骆驼刺,生在这里,便落在这里。
这样的生命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还是原本,生命就该这样?
沙漠是我眼里的尊者,他留给我的问题,深奥?浅显?穷其一生,我都无力回答,因为我没有那么强大的能量,能翻跃红尘的樊篱,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背判繁华与文明的诱惑。
如此的人家,散落在沙漠的沙坳里,总共也只有几十口人。后来,在一片胡杨林后边,我居然找到了一座寺,问过一些人,他们告诉我,传说这个寺院叫做辛西庙。但是寺门立了一块石碑,黑色的底子上刻着“江其布那木德令寺”。据相关资料讲,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曾流浪于漠北三十年,也曾长期在这巴丹吉林沙漠上停留传讲经文普度众生,所以这个名字究竟是藏文还是蒙文,我不能明断。
从外观看,这寺庙应该有些年岁,有些残缺简陋,但飞檐尖顶的佛家专用建筑外形还是俱备。寺门是上锁的,从外墙上两幅与墙体同尺寸的佛家经画的未干油墨,推测,此寺正在维护中,不便进拜或是参观。
佛,是种无形的力量,无论素日是否有此信仰,一旦到达佛家之地,所有的人无形中都会谦卑起来。我们也不例外,罩在这种气氛里,我转起了竖立在寺前用石板铺平的一块场地上的转经筒,那一刻,我真的很虔诚,虽然,心里一片空白,并没有什么心愿向佛祖祈求。
我就那样转啊转,佛家气息是不是由此弥漫了整个大漠,是不是,感知到沙漠禅境人历来都有,我只是其中一个?于是,接收到这份禅意的人们将这种禅意从虚无凝聚成实体,如此,才能将自己的尊崇与爱表达给这最高大广袤的尊者?思绪飘渺间,面前尽是一片匍匐于佛祖脚下朝拜的行者身影。
5
在沙漠一停留,便是八年,这是我最初没有预料到的。
沙漠八年,我时常以参禅的心独自行走在其中,凭自己有限的资质不断的解读它的诲语,努力为这卑微的生命寻找出口。
沙漠,像一个无语的禅者,用它的沉默肃穆诠释着生命的迷底。它有博大广阔的胸怀,它无言的接纳任何一个愿意走近它的红尘旅人,无论你富有贫穷,尊贵还是落迫,美丽还是丑陋,青春还是老朽,只要你融入它的心田,那种厚实,那种细软,舜间便将你所有的劳顿化为乌有。
这种公平,这种沉稳,说到底,便是一种深深的爱。世间最深沉的爱不是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不是飞蛾扑火的冲动,爱是一种无限包容,是无言的接纳,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他人生命的尊重。
这种广博深远厚重的爱,无形中赋予禅者一分无上的尊贵。所有进入沙漠的人,会莫名其妙的滋生一种敬意,即使一粒沙,也不愿轻意的亵渎,在每双眼里,每颗心里,眼前的每一粒沙都是那样的洁净,洁净到,不禁用手去抓一把,忘了细菌,忘了病毒,很放心的抓一把,然后握紧拳,看着它从指尖缓缓的流出,漂落。
那个细沙从指隙间流过的触感,是那样的奇妙无比,于是就想起那段语:生命里的一些事与人,就像流沙,你抓的越紧它流失的越快,而当你松开手,给它自由时,它便会静静的停留在你的掌心,散放着它本初的光茫。
这种状态,是一种拿捏得当的能力,只是我们常常怕失去,急功近利的想占有,结果却是两败俱伤的一场辛劳与悲伤,而幸福就像那指尖的沙一样,毫发无损的溜走了。
幸福,如一粒细沙,它只停留在懂得呵护它的人的手心。
有时,我望着面前静默无语的沙漠,不禁想:沙漠是不是因为有了这份爱而有了宽容豁达的心胸?沙漠是不是因为宽容豁达的心胸而具有了沉稳雍容的气度?一个狭碍的心胸,整天忙于斤斤计较,怎么会修炼出这一份从容祥和?
而这种境界又何尝不是种智慧?我深深折服于沙漠的智慧。
沙漠懂得什么是爱,懂得如何去爱,。在世人眼里它无疑是贫瘠的,但它不因此自怨自艾颓废,它倾尽自己有限的心力哺育尽可能多的生灵,为这个世界添一抹生机。
沙漠懂得如何爱它人,也懂得如何爱护自己。人世间一切都是过往云烟,来来往往都是一个过程,所以,走也好,来也罢,它不留任何痕迹于心,它的心永远纯净如初。
沙漠懂得贫富,美丑,聪愚,年少或苍老,都只是一个生灵寄存于世间的一个暂时的状态,而这些丰富多彩的状态下是一颗有着同样渴求的心,都渴求的是爱和尊重。
沙漠明了这点,所以它大大方方的将这些所求给予每个愿意走近它的人。它默默无语的看着一个爱它或不爱它的人在它的世界来来去去,他不强求永恒,的执意要求别人对自己的理解接纳,它尊重每个人的选择,给每个生灵最大的自由。
相比之下,人类是多么的不够智慧,拼命追求爱,却不懂爱的真谛,不懂如何去爱,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飞蛾扑火的悲情,其实都是一时片刻的冲动,把对别人苦苦挽留的强人所难误当成对爱的执著。
最可悲的是,苦苦寻觅真爱,却不断的用容貌,身高,学历,财富,地位这些标尺去衡量,去分析筛选。很多时候,人们忘却自己的初衷,他们以为眼前人就是自己的真爱最爱,孰不知,它爱的只是眼前人身外的一层华衣,痴迷于它身后的背景和头顶的光环。
常常以为自己感天动地的爱,其实与眼前人毫无关系。
可是这种爱情一时迷惑了太多人的慧眼,成为现今世界的统一标准,于是,人人都忙于追求财富,美丽,权贵,一味的为自己增添被爱的砝码,被尊重的资本。唯独不去提升心的质地,也不懂去维护心的高洁,更令人痛心的是,很多人为此不择手段,丧失了良知,也就逐渐丧失了最初的本心和高贵。
有些人在寻爱未果,失恋时,便自暴自弃的沉沦,报复。其实这些人并没有去爱,他爱的仅仅是自己,是自己的面子,自己的自尊,爱于他是种商业化的交易,他不甘心自己的付出没有预期的回报。
这种感情也称得上是爱,我就要为爱鸣不平了,这简直是对爱的冒犯!
真正懂爱,会爱的人是不会讲究张扬的套路,忽略掉眼前人所有的身外附加物,理解他,尊重他,让他的心在你的世界里获得完全全的释放和自由,他若离开你,你要洒脱的放手,尊重他的选择,看着他消失,或许你有短暂的不习惯他离去的寂寞,这也正是修身养性的好时机,一个人的素养,就是看它如何面对失恋的时候。他的到来给你带来段璀璨,你为何不能送他一份祝福?
其实原本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只是我们这些不懂爱不会爱的人将这个世界冲撞的爱恨情愁乌烟瘴气。
有时我想,若是我们所有的人都懂得了爱的真谛,知道了如何去爱,我们这个世界会是多么美丽的天堂。我们就像排着整齐的队伍井然有序的向着太阳的方向走下去,一路欢歌,互相搀扶,互相关爱,融在这一片爱的磁场中,我们再也不怕会有孤单的侵袭,不再有伤痛,不再有离散,不再有耽忧,不再恐惧衰老死亡……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痴人梦呓,世界依然如此混浊的继续下去,依然有无数人在爱恨中沉浮,依然有些人有无爱的黑暗里煎熬,依然有些人在狭碍偏见里取舍挣扎,依然有些人在自己的私欲里奋斗。当然这所有的人也会在片刻的幸福里陶醉,享受生命最本真的香甜。
我想到了三毛,那个曾横穿撒哈拉沙漠的已故台湾女作家,想必,她也是领会了沙漠无言的禅意,即使起初是懵懂的,在她穿过那片沙漠时,她的心也一起穿越了世俗的牵绊,升华至世人无法触摸的境界,所以她不带走一片云彩,洒脱的离尘而去。
而她留下的文字,都是那样的细碎凡常,却是让人深深着迷,那里面的每个文字都似一粒粒吸饱阳光的沙子,温暖有爱。
还有奶茶刘若英的《原来你也在这里》: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我不了解她是在什么样的心境里填下这些词,但是隐居在沙漠里令我立时明白了这首歌的深意,它,不仅仅美在婉转的旋律,清丽的嗓音吧。
沙漠是贫瘠的,但是它却让人无由的敬重,我想,是因为它的爱与慈悲,一个真正贫穷的人不是财富的稀少,而是心里爱的缺乏,当一个人都没有能力守护住自己心里的爱时,才是真正的穷人,值得怜悯。
离开沙漠的前一日,我再次伫在了大漠之中,夕阳西斜时我退出了沙瀑,看着脚印在习习的风中渐渐模糊,却不由的浅笑,原以为该是颓废的躯体,竟是揣着一腔热望离开,世间多得是峰回路转的奇妙哦,也就在那一秒间,我突然捕捉到来自这片沙漠的一句叮咛。
我知道,转身之后,这里便没了我的足迹,沙漠永远这般的一视同人,不偏不倚,令人无奈,令人敬爱,令人眷念。但我毕竟一介俗人,没有沙漠的胸襟,做不到万事心头过,一抹不留痕。所以,沙漠不愿留下我的任何痕迹,我却将它恒久地镌刻在了我的生命里。
如今我离开了沙漠穿行在水泥墙林立的城市里,有时在人头汹涌的广场,或繁华的街头,我会忽然的驻足,仰望天际,微颌起双眼,感受它遥远的气息,接收它深远的博爱。心里时时回味它无言的叮咛:只要心里有爱,世界永不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