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朋友

夜已深，窗外的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在这静静的夜晚久久地听着雨声，不知不觉雨上心头，心中莫名地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闲愁。真的很佩服陆游小楼一夜听春雨，能想到明朝深巷里有杏花叫卖；也很羡慕李清照，昨夜雨疏风骤浓醉不消残酒，第二天还要弄明白绿肥红瘦。也许，今人和古人隔的不仅仅是一段岁月，更隔着一段心情。

要我想，我还是和往常一样，想到的对象仍是窗外的你们，我的无言的朋友——16棵整齐挺拔的白杨。十多年与你们朝夕相处，天天从你们身边走过，我早已把你们当成了要好的朋友。因为在我心情晴雨不定的时候，只要与你们静默相对，看着你们晴空万里也好，凄风苦雨也罢，总是用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定去从容面对，我纠结的内心常常也会在你们的淡然坦然中学会释然。

此时，窗外的你们正接受着春雨的洗礼，去年的秋风将你们的衣裳早已脱光，三个月来，我目睹着你们光着身子接受着风霜雨雪的摧残，可坚强的你们，从来不哭。你们那修长笔直的树干，光秃秃的枝桠，干净利落坦坦荡荡地伫立在这学生离去后的静静校园中，一种姿势，一样表情，像一个个手握钢枪的士兵保卫着这方神圣的土地。没有微笑，没有眼泪，更像一个个饱经沧桑顿悟生命的智者，外界的风霜雨雪改变不了你们的姿势与表情，外界的喧哗冷清动摇不了你们内心的坚定与安然。

从你们的身上，总会让我看到春天。虽然这几天我天天观察你们，虽然没发现一丝半点的绿意。也许，明天早晨，你们会给我惊喜吧。

因为年年如此。

想你们在春夜的雨后仿佛一夜之间吐出了新芽，几阵春风叫唤，几场春雨滋润，几声蜂蝶呢喃，树叶就蓬蓬勃勃地增多了，变大了，大片大片的树叶嫩绿嫩绿的，在清风中起舞，在阳光下灿烂，那盎然的生机总让我看到青春与希望。

想你们进入夏天，已生长得十分丰满了，比手掌还大的树叶牢牢抓住树枝，你挤我我挤你地争着露出笑脸，周围的空间被树叶占满了，阳光只能找点缝隙挤进来，鸟儿将巢藏进你们的身躯，清风从树叶中吹来，格外凉爽。

那时的你们，人气最旺。在你们周围，有一个健身场，每到傍晚，都会有许多人前来乘凉，我当然不例外，因为你们营造的绿荫给了我难得的清凉，这自然赐予的清凉，让人身心的烦恼顿消。

至今还记得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倚在你们身边，视线不自觉地移向对面的高三教学楼，隐隐约约看见那群朝梦想奋斗的孩子在灯下读读写写，那惨烈的灯光照得孩子们的脸很惨白，我真不知青春年少的孩子长大成人一定要经过这残酷的磨砺是一件幸事。相反，你们身边的健身场很热闹，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孩子，那些安享晚年的老年人，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幸福时光，自由惬意。当时我想到，人这一辈子，也许就这两段时光最自由，最幸福了吧，可时光都很短暂，小孩子，过不了几年就会呆在对面的高三教学楼，老年人，也不知能在健身场活动多久。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我的一辈子：我也曾是健身场的小孩子，我也曾是高三教学楼的学子，转眼间，我就有了比我矮不了多少的小儿子，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变成眼前那些蹒跚在健身场上的老婆子。记得当时有些莫名的忧伤，可看着你们，春来吐绿秋来凋零，顺应自然，该来时来该走时走，不悲不喜。我学会了看淡得失，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不必自寻烦恼，青丝也好，白发也好，随它去吧。

想你们在校园桂花飘香的时候，绿衣裳会渐渐被桂香染黄，被秋风吹黄。直到西风渐紧，黄衣裳终会渐渐变灰，干枯，那些曾紧紧依附着树干的木叶，也许厌倦了每天一尘不变的守候，也许经不起西风甜言蜜语的追求，以为西风可以带着她们周游世界缠绵天涯，绝情地离开你们随风飞走了。可西风从来不是个用情专一的家伙，在空中与叶缠绵一阵，激情过后，抛下树叶，决绝而去。只留下叶在泥土里，在杂草中，在小沟旁……不知被抛弃的叶想起曾和你们静静相守的那份默契那份温暖有没有后悔，我想我是从见异思迁的叶身上懂了：世界很大，但即使走遍天涯，属于自己的，适合自己的，也许就只有那么一个，拥有时该懂珍惜。

总忘不了那个场景，那天是深秋的一个星期天，同学坐在白杨树下对着身居六楼的我叫唤。我探头从窗外张望，正见无边落木萧萧下，而同学那娇小的身影置身在那高大的白杨树边，飘飞的头发在那无数飘飞的木叶中飘飞，那一瞬间让我看到了青春无情的流逝。此情此景同学感慨她老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自古逢秋悲寂寥，不仅仅属于那些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到了一定的年龄，置身特定的环境，谁都会有共鸣，谁都将会思考怎样度过短暂的人生才有意义。那一刻，我想起了蒙田的《热爱生命》：“我想靠迅速抓紧时间，去留住稍纵即逝的日子；我想凭时间的有效利用去弥补匆匆流逝的光阴。剩下的生命愈是短暂，我愈要使之过得丰盈饱满。”

最喜欢你们的模样还是冬天没有一片树叶完全裸露的模样，粗壮的树干，遒劲有力的树枝，顶天立地地静默着，显得那么阳刚。我在想，你们该有怎样的能量与勇气才能赤身裸体地抵御那冰冷的风雪，该有怎样的气度才可以做到如此坦荡磊落。

…………

夜更深了，窗外的小雨仍在窃窃私语。在这凄风苦雨的夜晚，你们——我无言的朋友，会被这点点滴滴的雨点吵醒吧？如果你们此时醒着，我一定要告诉你们，与你们这些朋友为邻，我的流光没有在冬眠中睡去。

2012－3－2 0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