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慰问
生活有时总是会给人很多的磨砺,一如作者笔下的老宅,父亲,那一幕幕令人心酸的画面,更是看到了生活疾苦的一面,然而生活给予了我们一个晴天霹雳,并不代表我们便从此消极的活下去,相反,应该更加积极的面对生活,同时用自己的行动给予家人鼓励。祝福!问好作者!
我的家在一个名叫临泽的小县。
县城向西约五里312过道线S形的弯道中段,是我的红枣故乡——兰家堡村。路边上常年摆摊,堆积着一筐一筐小山似的晾干的红枣,在夜晚摊前挂着几只灯炮亮丽出枣的色泽,这就是闻名遐迩的临泽小枣。
我的老家就在这些摊点通往村庄的小道尽头,近几年那条小路才用水泥硬化过,走上去干净了许多,不再是满脚的土或是雨天一脚的泥了。那条刚能够一辆小轿车通过的小路,两边的枣树枝肆意地生长,带刺的树枝会划伤车华美的外表。
路旁的那片枣林在冬的萧条里舒张着枝条任风摧残,仿若已枯萎得要死去,那是它在冬韵里最傲慢最赤裸最轻盈的姿态,它是家乡最坚强的树种,枝条上的刺尖锐而硬,但它却能开娇艳而香味远溢的花和结出甜脆营养丰富的枣,绿色的小花绿色的小枣,在秋风里渐次红透,那便到了枣树挨打的季节,敲落一地诱人的红。
阳光的温暖穿透冬的寒冷射向院落,父亲摇着轮椅在院地寻找最温热的地点,只有在阳光最好的时刻,父亲才能出来沐浴一下太阳的光芒,看看湛蓝的天,听听枝头小鸟的鸣叫,这样的时刻他的脸上才有一点幸存的笑。
春节临近了,曾经的此时是老宅最忙碌热闹的时段,而今,老宅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热闹,再也看不到家家门上父亲亲手写的对联,再也没有了人们杀猪宰羊的场景,总之,一切都是买来的现成的,节的气氛越来越有点淡然无味。今年,父亲因病困在床上或是轮椅上,在这个院落他已看不到村庄依然存在着的兴盛和传统的热腾。
就在很寂静的一天,来了两位从来没有来过的客人,说是要慰问我的父亲。他们四处看了看,做了许多安排,一切都要变个样,关键是清理,旧点破点可以,但必须要清清净净舒舒爽爽,扫去一切的尘埃,擦亮所有的玻璃。他们看着轮椅上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问:有没有困难?母亲说:我们尽力。那人有点不放心又说:把子女们叫来一起打扫。母亲说:都远,还要工作,近处的只有大女儿,我叫她来就行。
母亲没有告诉我们,也没有打电话。
那几天真冷,水管冻住了,一滴水不流。火炉的火苗虽旺,但房间还是冷气逼人,母亲和姐从屋里到院内进行着最为彻底的清洁,将院落里的杂物拾掇的井然有序,就连窗台上母亲摆放整齐的一些易拉罐瓶也不见了。抹布挨着玻璃便冻成了冰,母亲将几乎是沸腾的水倒进盆里,不一会也冰凉,姐两手冻得彤红就那么擦拭着。
母亲和姐整整忙了一周,老宅真得是旧貌换新顔,增添了些许节前的喜庆,刹那间犹如换上了节日的新装。
在慰问的前一天,村委会发动全村的村民将整个村庄的街道进行了大扫除,就连隔壁的堂弟也不知为何要大动干戈地清理,就连那条小道边上能划伤车的枣树枝条也进行了修剪。
只有老宅知道,这是属于父亲的一天。
父亲坐在院里的轮椅上,四处看看,心潮起伏,回望时光深处走过的时光。
在这片土地上他付出过所有的热情和精力,这儿的村民从饥肠辘辘的生活状态,能有今天,和父亲同龄的人都不会忘记,是他起早贪黑带领村民改良盐碱地,旱灾时打井灌溉,后又平田整地,植树造林,那一片片的枣林,摇曳着的幸福与他的智慧和辛劳密不可分。
这片土地记载了他一生的欢喜、成功和悲伤,在那片盐碱地第一次丰收的时刻,村民脸上的欢笑和报刊对他的赞誉,燃起了他更大的激情,仿佛这片土地就是他的家圆,他要耕耘出更加丰裕的硕果。土地多了水却成了问题,大片的土地干渴的裂着嘴,宛如象他求救,乞讨一滴水的滋润,他又日夜忙碌,探测可能的方案,他开始带领村民挖大口井,再用泵将水抽到地里浇灌,正因为他一心扑在发展生产上,那一个又一个的困难或问题总也难不到他。就是这样他还要让原有的土地增产,他引进了代田种植技术,人们的生活在他的带领下日新月异,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民的生活蒸蒸日上。
父亲在老宅绘制过他如歌如画的人生,他的书法在村上没人能比,每当县上或是公社来人开大会或是有活动,那些大幅的标语或是横幅都是父亲亲自书写,一如他热爱土地一样爱着书法和绘画,在当村支书期间,因忙于村上的工作,没有时间顾及自己爱好着的书画,只是因着需要写写画画。在村上一干就是三十年,本有几次机会可以上调到公社,可以吃上国家粮,然而这片土地总是因着没有合适的带头人,村民不让他走,说是这儿更需要他。考虑再三,他放弃了,前途,命运,热爱……三十年最年轻最美好最精力充沛的时光都给了那片土地。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后,他没有象其他人一样感到失落、空虚和迷惘;感到无聊、凄迷和冷落,而是开始书写他的又一段人生。
在老宅,他开始了一段淡雅从容的书画人生。
他订了书画报,开始自学绘画和书法练习,行走在自己喜欢和追逐的梦境,锲而不舍,坚持不懈地走,一晃又是二十年。二十年的时光在充实、淡然中滑过。父亲一惯低调,总是平淡地看待自己的成就。
正在我们欣赏着他的书画作品,他也欣喜地徜徉在成功的欢愉中,正准备筹备一次个人书法绘画展之时,父亲却不幸被疾病击倒,也击碎了他所有的梦想。
疾病猛于虎,一向身体强健的父亲,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不能走向他的田野,不能走进他的枣林,不能再写写画画,甚至生活不能自理。这对于一直好强的父亲,一直不懈地追求耕耘,一直热爱生活,一直不停地与时间赛跑的他,是怎样的不幸!
我看到了父亲的眼泪,看到了他内心最痛最伤流着血的悲鸣,看到了他什么也不能做时的寂寥、无助、焦灼、烦燥和不安。
那天姑姑们来探望,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嚎啕大哭,他泣不成声地说:老天为何降这么大的灾难于我。
我的泪从心底一直漫流,从眼眶滑落,但凡我有那怕是一点点的办法,再难,我也愿为父亲去做,只要他还能站起来。
2012年元月的一天,来人通知说下午两点半来慰问。
父亲激动万分,精神拦擞地坐在床上,开始了等待,或是长长的期盼。
那一天对于父亲不同寻常,是幸福的一天,也是最痛苦的一天。
父亲是凡事认真又特别在乎的人,即使他是病人也想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来看望他的领导。姐将父亲常用的坐便器和便壶都收起来,放在了看不到的地方,一切整洁而清爽,父亲仿若没病的人一样地坐在床上,母亲准备了一些水果放在茶几上。
父亲有午睡的习惯,但那天父亲没睡,就一直坐着,等待。也没有坐轮椅出去,他让姐将门帘挂上去,阳光暧暧地洒在院落里,几只小鸟在干净的地面落下又飞起,欢快无比。
开始父亲显得很平静,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没有一点慰问团要来的迹象,太阳偏西天也渐渐的冷清,依然没有来。正好我打电话过去,父亲说是尿憋得难受,但尿不出来,我迅速打电话让姐往盆中倒水让父亲听流水声看能否尿出,憋时间长了会发生尿潴留。因父亲一直担心他们随时会来,就一直想坚持一下等他们走了再尿。直到晚六点省上市上县上的领导很多人才来,一下子都拥进了院内,站满了院落。那是老宅人最多的一次,也是来领导最多的一次,更是来省级领导唯一的一次。那一天老宅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喜悦和幸福在温暖的阳光下荡漾。省委书记欧阳坚对父亲说:我们来看你。父亲一个劲地说:“感谢党在百忙中来看望我,你们这么大的领导到我这个小小的院落看我,我很感激。”欧阳书记询问了父亲的病情,对咸辉省长说:“在省城打问一下这种病,找个好的专家再诊治一下,看看能不能治好。”父亲说:“看了,结果都是一样,目前医学还不能解决的难题。”但我的母亲被一个领导从人的缝隙间推着走进去时,欧阳书记说:“你就是他老伴,好好照顾,要让他开心快乐。”父亲说:“我是农民,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我病了,给老伴和子女造成很大的负担,我就靠她的工资生活。”咸辉省长有点意外,父亲接着说:“她是公办教师”,省长问母亲是那年退休的,母亲说:“九八年。”
省委书记一行人走了,所有的村民都围拢在老宅的四周,华爷说:现在养活我们的那些肥沃的好地正是老书记当年带领我们开垦的,现在能有领导记着来看望,是书记莫大的欣慰,真为他高兴。
那天父亲说:党在百忙中来看望他而没有说是领导在百忙中来看他,因他知道这是党的政策和光辉的照耀。父亲入党经历了一般人都要多的多的困难和曲折,因我祖父的问题,父亲是在写了十多份入党申请后才成为一名党员的,这对他来之不易,对党宣誓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噙着泪花。
我的父亲没有赶上政府关注村领导的好政策,干了三十年退下来分文没有,还是一个老农民。但能赶上今天的慰问,得到一生付出和辛劳最高的评价,他满足而幸福。尤其在我们接他到城市生活后,因他靠着母亲的工资和我们孝敬的一点微薄的心意度日时,他常常感到自卑或自责,认为自己吃闲饭,让人养活。其实那是时代造成的,父亲的一生勤劳而艰苦、辉煌而丰硕,是那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一代骄子。母亲和我们都理解,母亲也没有丝毫的怨言,就在父亲病了,母亲为其端饭递水擦屁股,寸步不离。但对于一向自尊心很强的父亲,却时常感到心痛和不快。
这次慰问虽然只是杯水车薪的一点慰问金和一袋米而已,但对父亲来说却是莫大的安慰,是对他一生付出的最大肯定和回馈,他满足了。
那天真的是属于父亲的一天,最为荣耀的一天,一向低调而不张扬的父亲,是他患病以来发自内心笑过的一天。
慰问的人走后,父亲却陷入了最大的痛苦之中,怎么也尿不出尿,正好大妹和妹夫开车去了,不然那天父亲可能会出事。一直折腾到晚上十点,“活人能让尿憋死”,父亲已经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妹夫找人将父亲抬到车上送往医院,可县医院正在抢救一名服毒自杀的病人,根本就没人管我的父亲,妹夫他们焦急万分,看着父亲满头大汗,脸也憋得青紫,眼角溢流着泪滴,下腹部高度膨涨,打电话给我,说不行干脆来市医院。我愤怒了,在电话中说:“你问大夫我们的病人要是出事,谁负责?他们难道没有二线班,就这样对待急诊病人。”我知道来我这儿还得一小时的路程,父亲从中午扛到晚十点已到了极限,他等得了吗?我急中生智想起了在县医院的同学,立即给她打电话求助,她二话没说前往医院,总算解除了父亲的痛苦。
感谢你,玉兰,是你在我父亲最痛苦的时刻义无反顾地前往帮忙。
那次折腾使父亲的精神一下子耗费得垮了,两天后周末我回家,看到父亲瞬间憔悴和萎顿了许多,让我好心痛。
老宅,父亲,根,他一生的幸福所在。
盼望阳光下的老宅与我的父亲一样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