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对于农村的孩子,读书是唯一出路,高考也是唯一能够和城市人对抗的武器,才能走出大山,其实高考虽累,但苦中有乐,走过高考独木桥,人生亦无悔矣!问候作者!
十几年以前,高考彻底改变了大多数人的命运,尤其是跳出农门的学生。考上大学意味着有了铁饭碗,能干上公家的事情,不用为衣食而发愁。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每年春节,大学生这个标签就显得更加耀眼。那些出门的已经工作的或者正在读大学的人回家过年了,邻居们看他们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各种羡慕包含在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之中。
“看村子那谁谁家的孩子,上学好最后考上大学,公家给分配了工作,永远不用干农活了,你们还不好好念书”。每当同村的出门人回家的时候,奶奶就朝我们这几个孩子吹起耳边风。
出门人那时候在农村是很受人尊敬的,他们从外头带来各种农村人接触不到的信息,他们讲起外面世界的种种精彩生活。那时候我就暗暗下决心要考上大学,告诉自己要和在农村操劳大半辈子的长辈们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因此我成了拼命三郎,用功去读书,中考、高考,不断的考试就像大浪淘沙一样,筛下去一部分人。带着所有人的期盼,我成为了一名高三学生。还记得校长在高三学生入学会议上的开场白:“全天下最辛苦的人,这一年将是决定你们人生命运的一年,愿你们争上一口气,吃得苦中苦,成为人上人!”
每一个高三学生都像打了鸡血一样,起早贪黑,背书、学习。教室、宿舍、卫生间,三点一线式的生活却没有人觉得单调,楼道管理员每晚都要在过道上大吼几声,留在教室“加班加点”的同学才不情愿地回到宿舍。伴随着宿舍的关门铃声,还有学生夹着书本陆陆续续跑进宿舍。农村的孩子们大都住校,有人晚上回到宿舍还悄悄点着蜡烛,埋头苦学,真是攻坚克难。
宿舍和教室都没有暖气,头天晚上晾好的刷牙水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就能结冰。同学们嫌冷不愿意打开教室的窗子,七八十人聚在一起的教室散发着一股浑浊的臭气,尤其是猛地从外面进来,这种臭气瞬间更为刺鼻。
每一个代课老师进来都要打开门窗,“捂在一起你们都会感冒的,空气不流通怎么行呢”,老师们大概都会这样说,班主任担心我们会感冒,还会把用葱和姜熬好的水拿到教室来,整个教室就会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有意思的是那时候的学生很自律,为了抵制窗外人来人往的诱惑,大家自觉给窗子糊上白纸,这样一来的不好处之一就是每当有人说话或者在教室乱穿的时候,班主任在外面能看得清清楚楚,而我们这些在围城里面的人却浑然不知,结果可想而知。
下课了也没人愿意出去透透气,一来天气太冷了,二来大家都处在学习状态,看看有什么知识没弄懂趁课间请教同学。晚上的打水时间非常有限,人多也拥挤,不小心还会烫到手,很多同学都打不到热水。在校医院要个用过的盐水瓶,装上热得发烫的水,藏在被窝的某个角落,再踏上一条被子,内心别提有多美,痛苦的是头部依然很冷,放进被窝吧呼吸不顺畅,放在外面吧凉气渗人。也会有倒霉的事情发生,有同学的暖瓶半夜会漏水,那种要撑到天明的冷实在是难忍,好心的老师会让同学在自己的住处烘干被褥。
那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在悄悄发生变化,所谓考上大学就是找到铁饭碗的说法早已不能被成功证明,但是农村的孩子似乎不知道,他们的父母似乎也不很清醒,升学率弄昏了老师们的头脑,所有的学生都在一门心思为大学而奋斗,不好好上学的孩子被认为不是好学生。“上了大学就是进了天堂,过了眼前这一关,你们可以尽情地玩,尽情地乐”,每一个高三的班主任都这样承诺渴望有一节体育课来放松的学生。
我记得我们班级的口号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每天早晨早操结束后,各班同学都要大喊三声自己班级的口号,老师说这样可以增加大家的自信心。我无数次幻想着考上大学能够带来的所有辉煌,不知道哪个同学带来一本有关俞敏洪的杂志大长了我的念头。
我还算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据说也是老师认为当年能考上的学生之一,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各科老师把我当做重点对象特别对待带来的优越感,有喜悦,却也有害怕。
第一年的高考,我以失败告终。高考的时间和收麦子的时间大抵一样,所以我父母没有去县城,再者我觉得他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每年高考前,农村的父母要都要寻找孩子的住处,七大姑八大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尽管亲戚都很热情,但在这样一个人生的关键时刻,因为心理作用,很多人还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
那年我住在亲戚家,正好他们家也有孩子高考,每顿饭吃什么吃多少他家似乎都很讲究,我却不觉得这和考试有什么关系。高考的前一天下午去找考场,提前踩点,熟悉环境,也不觉得有什么。第二天提前40分钟到考点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学校门口围了很多人,还有一家好几个人陪着一个学生来考试的,考试结束出了考场更是人山人海。尽管考试前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说考完了不要讨论答案,学生们还是叽叽喳喳地说起哪到题目答案是多少,答对的人眉飞色舞继续讨论,答错的人黯然失落悄悄离场。
亲戚甚是关心地问考试结果,我一脸无奈说不知道,至少我不敢回答还可以。高考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就是人生关键时刻很多事情就是说不清,也解释不清。
第一次高考让我铭记了一个有关数列的公式,我因此公式有一道数学大题一字未动,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个公式,那个时候我再也不敢嘲笑老师说过有考试高原反应这回事了,可恨的是老师刚收完试卷,我就算出那道数学题目的答案。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自己去查成绩,忐忑中我还是有一丝侥幸心理的,不过上天并未垂怜我,我一个人哭啊哭,后来想想活该,那时候要放假了大家都把书卖掉了,我担心有万一一本也没舍得卖。
因为对我抱有希望的人太多了,而我也让太多的人失望了,所以我选择去县城的高中去复读。临走的那天村上很多人来看我,有人给了我几块钱,也有人给了我鸡蛋,不知怎么回事我又禁不住哭起来,越哭越伤心。还记得邻居的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你哭啥呢,很多事情还没开始呢”。她的安慰对我并不起作用,那时候我觉得上学和考大学就是全部。
复读那年结束时,除了本班的学生,其他班级的同学我一个也不认识,这和我以往爱交朋友的习惯完全不相符,我终于明白了没有什么不可以改变,那年的我全没了认识新朋友的心情。
我所在班级是县城唯一的文科补习班,补习分数要求只比分数线低20分,第一天上课班主任就告诉我们班上考了600多分仍补习的同学大有人在,我的压力无形中又多了一些。班上有近140人,每行坐10人,一共有14行。老师上课都带着话筒,不然后面的同学听不见。老师板书的时候一些同学就悄悄坐到前面去,一眼望去教室的同学几乎都戴着眼镜,不戴眼镜反而显得有些不搭调。
那几年高考报志愿和现在还不一样,都是先估分,再填报考志愿,最后才公布高考成绩。或许是因为第一年有些年少轻狂,第二年我格外慎重。不该扣的分、该扣的分,我统统给自己扣掉,以至于最终成绩比估分高出60多分。
第二年的高考算是一个比较完满的结局,我父母终于盼出了大学生,我也对自己有所交代。来到大学,听系主任全面讲了严峻的就业形势,心里一阵咕嘟,原来传说中的就业难不是骗人的,我一下子又觉得自己掉进了深坑里,理想和现实的差距,真的是很大。
四年以后,我大学毕业,逐渐和以前的同学取得联系。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同学,有的南下打工已娶妻生子,有的学了理发、厨师或者其他手艺,事业也小有成就,很多较早踏入社会的同学已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而和我们一起拼搏本科的很多同学,却因为学了不适用的专业或者其他原因找了不理想的工作,拿着不称心的收入。
很多人说,过去我们错误地嘲笑别人,如今,我们嘲笑自己。更为现实的是,学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说法愈演愈烈。很多没有考上高中的农村女孩嫁到城里的城中村,摇身一变成了城里的有钱人,有房有车,这可能是那些当年考上大学的孩子们要很多年才能拼到的成就,而考上大学的女孩大部分加入到剩女的队伍中去。“你看那谁,嫁得多好,人家有钱,一辈子都不愁了,你们这些念书娃,花钱不少现在不见得比人家挣得多”,村里有人开始这样说,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从现实情况来看,谁能说他们说得不正确呢?
学历是一块敲门砖,敲开了这扇门,学历什么都不是。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但上学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也不应该是很多年以前我头脑中唯一坚持的信念,但我们并不因此觉得后悔,上学是一种经历,它最终证明我们得到了心里想要的东西,哪怕是一种虚荣心,一种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虚荣心。
值得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考大学视为唯一有前途的道路,尽管上学、成绩、分数大战仍在愈演愈烈。高考曾经是一道分水岭,四年后,生活又是一道分水岭,只要找准方向,每一条道路都有亮点,你要看得清,认得准,你就会知道高考曾经是个坎,时代变了,它极为重要,却又不那么重要。
其实,生活中有许多和高考一样的东西,可能是一个衡量的标尺,也可能是一种无言的标签。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生活中能够改变的东西很多,完全不必在一个标杆上、一件事上纠结,因为这种衡量无关道德,只是能力的一部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