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历经几度沧桑,几度风吹雨打,最终还是被新居更替,旧貌换新颜。
闲来无事就读点散文类的书籍。每每看到别人谈起童年的往事,一件件一桩桩皆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这不仅令人心生羡慕,同时也让人有点失望,觉得上帝不公正,对我毫无眷顾,连记性都不好的,以致我童年的往事,大多已湮没在岁月的河流中。拼命地回想,总是浮现在我眼前的,却只是我家过去居住的老屋。
老屋的产权并不完全归属我家。那栋房子不算大,却住两户人家。另一户姓吴,是我家的远房亲戚,那家的老奶奶是我的老姑婆,父亲的姑婆爷爷的姑妈。她家住西头,我家住东头。
老屋建于1956年,坐北朝南,共有六间房,堂屋位居正中央。堂屋两边各有一间主卧室。紧邻主卧的自然就是厢房了。我家的厢房较小,不带丢肩,故又称抹角厢房。吴家的厢房含丢肩,面积比我家的略大,便分隔出一小间做卧室,给老姑婆居住。堂屋是两家的共有财产。
老屋的走廊很宽,大概有一米二吧。走廊有一个拐角,形状酷似汉字笔画的横折。房前立有三根木柱,两主卧前各有一根,另一根在吴他家厨房走廊上。柱子很粗,儿时的我一人不能合抱。柱子的木质不够好,有一道道的裂缝。
我家的走廊上还有一套舂米器——碓臼和碓杵。碓臼呈锥形,由一整块青石凿磨而成,内壁有一道道花纹,手摸上去凉而光滑;碓杵的木杆粗壮结实,一头装着碓头,对准碓臼,一头嵌入“井”字形下面的横梁的正中穿梁而过(横梁是活动的),尾端削平,钉一块梯形木板。舂米的时候,一人站在“井”字里面,两手撑住两边的木梁,一脚踩地,一脚踏在尾端的木板上。脚劲大的,那碓头就抬得很高,下落的重力也就大。家父在外县他乡教书,家里没有男劳力,舂米的事,由我们姐弟几个与母亲合力完成。母亲蹲在碓臼边上,碓头抬起的时候,伺机伸出木瓢,翻动碓臼里的米粒,将挤到边上的推到中间——这个活计有些危险,然而没有出过差错,碓头从没砸到过她的手。倒是我们几个孩子常常闹笑话,两人看似都用了很大的气力,脚踩下去,碓头却只上到半腰就下落了。一追问,准是有一个偷奸耍滑,干了出工不出力的事。偷懒的,也不会被责怪,相反,还可趁机向母亲提出歇伙,笑闹一阵。碓头是锥形硬木做成,嘴子上安着形如坨螺的生铁坨,黑黑的铁坨泛着暗沉的冷光,看上去也有些不寒而栗。
老屋的墙由土砖砌成,墙脚以青砖打底。砌墙时,叠放砖块前都要搁一坨稀泥巴,以填塞缝隙。墙面也糊上一层厚厚的泥巴。但是,经过风霜雪雨,糊的那层泥土渐渐脱落了,墙上就有了很多缝隙,这给春天的蜜蜂筑巢倒带来了方便。因此,墙上便留下无数光滑圆满的小洞。每到春暖花开时节,孩子们都要从墙眼里拨出蜜蜂,把它装入玻璃瓶中赏玩,或者干脆吃掉。
老屋三间正房盖的黛瓦,厢房是茅草(稻草,习惯称茅草)。下大雨的时候,能听见两种不同的雨声。茅草上的声音,像个嗓子坏了的人的说话声,喑哑低沉;瓦屋上的完全不同,那声响清脆明亮,瓦槽里流水时,仿佛一个人置身野外山泉边,哗哗的流水声绵绵不绝。下雨,我们一般就在走廊上玩耍。四、五岁的时候还有一次与吴家的姐弟俩一起学习数数呢。
不幸的是,屋子做好没住几年,由于做大队部,大队里没钱买瓦,就将我家那间卧室的屋瓦拆走了——全大队的地主富农家的屋瓦都被拆走了,换成了茅草。到底是那一年拆走的,母亲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文革前。当然,那时我还没有出生。自我记事起,我家就住在两间茅屋里,还有与吴家共有的那间瓦屋——堂屋。
茅屋的进深不能太长,否则下雨容易漏雨。我家的卧室在拆屋瓦的时候,后山墙就往前(南)移了将近一米,那里就又有了个阶檐,可以堆放柴禾。有一次还发现隔壁的堂伯母偷我家存放在那里的柴禾呢。我告诉母亲,她只轻描淡写地说晓得了,一点不生气。大概她觉得伯母守寡,独自带着幺儿子艰难度日可怜吧。事实上,我们的日子与伯母的毫无差别,一样清贫如洗。但母亲却能如此大度,可见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茅屋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惧怕狂风。读到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的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句子,深有感触。郭沫若却有不同的观点,他说,杜甫生活很富裕,一重只算三尺,三重就是九尺,这样的茅屋冬暖夏凉。遗憾的是,我家的茅屋并没有这么厚实,一起大风,茅草就会被卷走,屋顶就会开天窗。房子里倒是亮堂了,可人站在家里一抬头就能见天,还会漏雨,心里总是感到恐惧不安,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似的。每每这时,我就观察母亲的脸色,她好像毫无惊恐,依然那样从容。一次问她为何不害怕,她说,这有么子可怕的,等天晴了我爬上去盖好就行了。每次起风前,母亲就会吩咐说,快点,把门关上。只是关门实不易,厨房的门原无门闩,晚上关门后都是用一根木棒抵着,以防黄嘎狼子(黄鼠狼)进来偷食鸡。那风,声势浩大,势如破竹,一个孩子如何能抵挡得住门?风一进屋,到处乱窜,不久就找到薄弱处,顶破屋顶,卷着茅草飘然而去。
文革期间,有一段时期,那两间茅屋也不让我们住了,门上贴了封条。我们只得搬进堂屋,堂屋有吴家的一半,他成分好,所以,未贴封条。否则,我们只能风餐露宿了。
以堂屋为界,吴家的檐沟铺有青石砖,我家的是泥沟。一下雨,水滴就把泥沟滴出一个个的浅窝,雨滴总是滴嗒滴嗒地落在旧窝里。这时,总会想起老姑婆被媳妇骂过后边哭边咒诅的咒语——屋檐沟里的水哦,点点滴在旧窝里啊。那时年少无知,以为就是在说檐滴呢,其实不然,那是个很生动的比喻,她的咒语后来果真应验了。
堂屋后来变成了小学堂,自己就是在家里发蒙读的书。那时国家很穷,办不起学,学生读书都自带桌椅板凳。授课的余老师是位女子,很敬业爱岗,她惟恐桌椅丢失,就将我家卧室进堂屋的那扇门安了锁。一次母亲要用板凳,就将那门板卸下来,搬出板凳。第二日,余老师知道了此事很是生气,与母亲吵架相骂,骂母亲地主婆。母亲毫不惊慌——不像我,别人一骂地主崽子就觉特委屈,哭得昏天黑地,以致说不出话来。她沉着应对,胸有成竹地说,我是贫农,不是地主。余老师却也无话可说。母亲那次很生气,发现她只是锁了我家的卧室门,却没锁吴家的。她们好久不说话。直到余老师农转非去武汉工作前,大概她心情很好,就给母亲赔礼道歉,俩人这才冰释前歉,和好如初。
改革开放后,吴家要做新房,就拆除他家的那半边房屋,也搬出了老屋场。那时已分田到户,由于姐姐已出嫁,我与大弟弟到外地上学,户口迁到了学校,父亲原是吃商品粮的,家里户口薄上的人口少,分的田就不多,生活仍然很拮据,盖不起新房子,只是将拆得破败不堪的老屋随便修葺一下,继续居住,又住了十多年。
一九九O年,我家在老屋场盖新了新居,老屋自然就被彻底地拆除了。老屋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虽已消失,可是,在老屋里居住生活的点点滴滴,连同老屋,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