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奶奶

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有十年了。十年似乎只是转瞬间，我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奶奶，想起奶奶裹着的小脚蹒跚而来的样子。很多次在梦里我都能看到奶奶，梦醒时候才明白奶奶已经不在了。

奶奶一生共哺育过六个孩子，前两个孩子都因营养不良而夭折了。后来村里的算命人劝奶奶领养孩子，说这样就能引来自己的孩子，老人的话还真得到了灵验，家里领养了大姑，后来又有三个小孩。听爸爸说，奶奶自幼体弱多病。即使这样，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有着庄稼人天然的勤劳与节俭。每年的割麦时节，奶奶一大早便煮好绿豆粥，吃饭时分她就拖着小脚绕过不平的山沟路来给我们送饭（为节省时间人们都不回家吃饭，农人们习惯一天只吃两餐），烤得黄亮而又香脆的馒头成了全家人的最爱，我故意把上好的馍片咬得咯吱咯吱响，那些又细又小的馍粒就会顺着嘴巴掉下来，奶奶总会拍着我的头说浪费粮食是要不得的。

晚上我们回家，奶奶又会做好大家盼望已久的面条。饭后大家稍放松一起聊天，奶奶仍不让自己闲下来，默默地磨镰刀又成了她的活。父亲劝她歇着，“我在家里做饭晒不着淋不着累不着”是奶奶永远乐呵呵的回答。邻居们经常羡慕地说“杨家老太太真是个负责的大总管”。

有一段时间奶奶的身体突然不再硬朗，还时不时流鼻血。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是贫血但治疗一段时间不见好转。父亲要带奶奶去城里检查身体，她坚持说自己没有大碍不去治疗，在大家的强烈劝说下奶奶终于答应去医院，其实我们都很清楚奶奶是舍不得花钱，谁知这一次奶奶没能再扛过。

医生说奶奶是白血病的时候父亲的表情一下在僵硬了，他接受不了吃尽苦头的奶奶病来如山倒的事实。奶奶年轻的时候就有风湿病，严重的时候全身疼痛没法下床，因为经济的原因也没有治疗，到后来却再也没有发作。

这一次，医生通知我们做好料理后事的准备。奶奶回到家不到两个月便去世了，这些日子中的每一天都是难熬的。一向利索的奶奶不能再料理自己的生活，整个人也消瘦下去，每次我们扶着她做洗脸吃饭之类的事情时，一贯自尊的奶奶便会泪流满面，说自己老了老了还要麻烦子女，每每这个时候家人总会泪流满面。我们骗她说是年轻时候的脊髓炎犯了，亲戚朋友们来看奶奶，她总说自己养好了身体还要下地干活。

印象最深的是最后的日子里，奶奶整个嘴唇起泡，食物也难以下咽，我把西瓜水滴在她的嘴唇上来保持湿润，奶奶看着我笑着说：“闺女，你们把地头的柴火整理好，等到穿暖花开了，奶奶还要用呢。“我知道她不会再好起来就忍不住哭了，她居然拉着我的手说傻孩子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病重的日子里奶奶的皮肤变得似褶皱，必须靠打杜冷丁才能避免身体的疼痛，整个人似乎也变小了许多，变轻了很多。

新年不过几日，奶奶便离我们而去。在那个寂静的夜晚，奶奶嘴巴微张几下却没有说出什么，带着对儿孙的不舍，带着对生活的眷恋，奶奶离开了。一晃十年，春暖花开的日子，眼前总会浮现一个腰部微弯的老人，身穿蓝色粗布衣服，头上包着白色帕子，蹒跚而来，又蹒跚而去，在家里，或者在地头，忙来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