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得不轻
文章详细描写了接定居香港回湖南过年的二姐及香港朋友一事,经历了等待的焦急、回家途中的惊险经历、祭拜已故先辈时遭遇的神奇景象及送回姐姐的经过,因为受寒,身体抱恙,然而,“看似不堪一击的病躯,却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作者的坚强、坚定、坚韧、执著,让我们肃然起敬。祝福作者身体安好,佳作频出。
裹着厚重的棉袄,身体几乎要趴到呛人的火炉上,双眼无力的半开半闭,湿热的泪溢出眼窝,说不出是涩还是苦;长时间地炙烤,鼻尖沁出微微的汗丝,头顶弥漫一层薄雾。我仍然感觉到一股冰凉直透心底,寒彻骨髓,仿佛置身在无边的严寒中,呼啸的北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四面袭来,令我无处躲藏。我艰难地喘息着、绝望地颤抖着,彷徨四顾,茫然寻觅着米修罗的火种,希望能点燃心中的冰炭。可是,我的努力是徒劳的,越是挣扎,越是更快地跌入冰雪覆盖的万丈深渊,——难道无可救药!
去年十二月的一天(具体日期我已记不清了),定居香港的二姐说要回来过年,机票订在农历二十八,大约晚上十点到常德,希望我去接她,一行共五人,其中有好说歹说要来湖南看雪境的三名香港朋友。我知道香港人爱旅行,而且喜欢大包小包的带一大堆行李,尽管那是一个快节奏、空间拥挤的社会。我的车小,担心误事,在与二姐通电话时就说千万不要带太多行李,能省则省,以免节外生枝。曾不止一次的接过她,大多是在春节的时候,湖南已进入冰天雪地的严冬时节,飞机很少能正点到达,我的记忆中还没有一次。因此,在机场等人要比旅途中的人更辛苦。
当我还在为几点动身伤脑筋的时候,转眼就到了二十八这天。判断尽管正确,但选择还是不变,晚上八点不到我就动身了。一连下过好几天大雪,现在就正在下,极目所见,银装素裹,天地一色,所幸路面还没有结冰,九点半的时候我就到了机场。候机室挤满了来来往往的旅人,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不断地滚动字幕,尽是些请旅客谅解的程式语言——因天气原因,飞机不得不晚点……等等诸如此类。不谅解又能怎么样?难道起诉上天不成!除了等待,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现实的逼迫,我养成一个习惯,身边总会带上几本书,以消遣无聊、排解烦恼。基于常理,当晚,除了必备的书籍,我还特意冲了一杯咖啡,外加一包烟,当然是为了提提神,使我在黑夜中能保持警惕。冷眼看机场,但见芸芸众生,熙来攘去,噪杂不堪,我没能修炼到太上之忘情的境界,精神无法专注,人在尘世中,不解书中味。不时望望巨大的电子屏,看看有什么最新消息,虽然我知道希望不大,但一颗焦急的心,就是静不下来。平常一闪即失的时光,这时也疲惫不堪,踌躇不前。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十一点,我想怎么说都应该是差不多了吧,急切地望着深邃的夜空,尽管没有听到机场方面任何的通知。可是,这一次我又错了,而且还错得离谱,尽管在长期的磨砺中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但我还是沉不住气的走来走去,心里暗暗地骂开了。时间就这样像捉迷藏似的躲躲闪闪,雪下得越来越大,纷纷扬扬从天滚滚而降,凶猛地拍打着人间,我站在冰凉的玻璃窗前,一股寒意袭上心头,飞机还不到,气温越来越低,路面结冰了怎么办?
凌晨两点三十几分,已是第二天了,飞机终于挪到了常德,我已失去任何感觉,连见到二姐的惊喜也麻木了,因为我现在担心的只有一件事——安全回家!机场到老家还有40多公里路,这头是黑夜、大雪、冰冻,那头是焦急等待的家人和团年饭,我的手心在冒汗。也许这是今晚最后一班飞机,——不,今早最早一班飞机吧,先前爆满的停车场这时已空荡荡的,我驾着车缓慢地开出机场大门,车灯像没精打采地萤火虫,路面一片黑暗,飞雪似惊涛骇浪拍打着车窗,两米之外我什么也看不清,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如果从安全的角度讲,除了原地等待,别无他法,而且也只能等待;但从回家过春节的意义来说,我们必须赶回家与等待着的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上这顿一年一度的团年饭,这也是二姐回家的缘故,穿越了一千多公里,怎么能阻挡在这最后的40多公里呢!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停下来,即使爬,也要爬回家。我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盯住前方,艰难而勇敢地爬行,好在路广车稀,倒也有惊无险,历经2个小时的战天斗地,终于在早上四点半左右的时候安全到家。事后想起,三分惊险一直徘徊脑海,挥之不去:其一是过沅江大桥,加上引桥,跨度达4公里,路面正在结冰,车轮有轻微地打滑,桥下是一个巨大的冰窟窿,我的心提到嗓门上,好在客人不知情,她们唯一知道的是在回家的路上;其二是在下高速公路的地方,有一处转弯,弧度比较大,我发现前面有辆小车停了下来,我为它的小心暗暗地笑了,“近乡情更怯”?但我还是把车速降到20码以下,突然,车子像着魔似地向外飘移去有5、6米远,我本能地向另一侧打方向盘,车子一番扭捏,又回飘移去6、7米,惊得香港朋友张大了嘴,就是叫不出声来!这时我倒是异常的镇定;其三是临近家门,有一段100多米长的上坡,将要到顶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看到救援的战士,不由自主地吐出憋着的一口气,突然浑身瘫软,车轮空转,任凭我猛踩油门,车子还是喘息着往后退,我连忙脚刹手刹并用,好不容易稳住车,惊魂未定的香港客人惊恐、迅速地下了车,和等待着家人一齐合力把车推了上去。
我顾不得一身的尘埃,钻进被褥,只想睡上一觉。尽管疲惫不堪,这时却是睡意全无,仿佛围裹着我的是纷纷扬扬的大雪,方才明白“布衾多年冷似铁”是何意。战战兢兢、迷迷糊糊中,厨房里响起锅盆碗灶的敲击声、远处近处噼噼啪啪爆竹声,接着就是催我们起床准备吃团年饭的叫唤声,我浑身无力,提不起精神,身体发冷!
神奇的大千世界,充满难解的谜,我们时时经历其中,只是除了惊奇,就是更加敬畏自然、感恩亲情、珍惜生命。像往常一样,吃过年饭,第一件事就是带上一份礼物,祭拜故去的先辈,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希冀永享安息。祭拜祖父祖母后,我急切地来到屋后的小山坡,那是我的父母安息的地方,四周是橘子树,大雪压满枝头,树静风止,宁静淡雅,一如他们身前那般朴实。一串鞭炮响过后,忽然卷起一阵旋风,柑橘树上的积雪似银团向我们迎面飞来,恰似醍醐灌顶,我满头满身都是雪花,我的心一颤,“是母亲吗,是母亲吗?父亲,你要告诉我什么?”泪水夺眶而去,我长长的跪在父母的坟前,诉说着哀思。我悔恨自己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六年多来自责之情郁积心中、愧疚难当;我知道无私的父母从来就不会责备我,虽然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仍然时刻关注着我,化成种种的幻象警醒我,照看我,我感到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全身发冷!奇妙的景象不过三秒钟,一切又复归平常。
街市处处洋溢着节日热闹的气息,天气却越来越寒冷,我每天都在期盼着烈日当空的夏日,以驱赶周身不胜寒的凉意。不过我好像忘记了即使在赤艳千里的季节,我曾同样领略过外热内冷的煎熬,只是饥不择食的时候,人总是选择遗忘,或是饮鸩止渴式的疗伤。但我除了想象炙热的骄阳外,还能有更好的方法吗!冷的感觉日胜一日,但我不能倒下。大年初五,雪不再疯狂,羸弱的冬阳偶尔怯怯地露出她的瘦脸,路面开始解冻。晚上,我送二姐和她的香港朋友去机场,一路上,香港朋友显得很兴奋,因为他们如愿见到了真实的雪,也见识到中国农村的真实一面,似乎五天前的惊险没有发生过。二姐沉默着,我知道她回家一趟不容易,尤其是在父母离世后;今日一别,我们姐弟再相见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剪不断的总是亲情……就这样,在兴奋和沉默中,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同样一段40公里的路,一来一往有着天壤的差别,“相对论”之所以伟大,因为它是真理。我开始喘息,身体在颤抖,二姐知道我身体有恙,催我赶快回家,以免她担心。
就像一名苦苦坚持的战士,紧憋着一口气。回家,回家!于是我与二姐及香港朋友稍作寒暄,赶忙动身回家。其实,我们都是在回家!一个人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都是处在通往回家的路上,只是每个人看到的风景不同罢了。晚上九点,我回到家,无力地蜷缩在被褥中,喘息着,瑟瑟地抖个不停,——该来的总是会来!
今天是正月二十九,我的生日,大病初愈,疲惫依然写在脸上。羡慕地看着眼前走过的每一个人,觉得他们永远是那么青春、那么活力,感觉自己与他们是来自不同的世界,料峭的春寒中,萌动着生命的气息,神采飞扬,只有我不堪入目,似踽踽独行的老人,在风中颤抖,与时代格格不入。
有谁能料想,看似不堪一击的病躯,却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长久以来,我无声无息、无怨无悔,追求着、奋斗着、坚守着、含着泪奔跑着,除了本职工作,还承担起不相称的分外工作,没有赞誉,没有鲜花,没有掌声,这却是为什么?
或曰——病得不轻!
2012-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