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同的烦恼

胡一同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他掏出钥匙想打开门，可是里面反锁的，怎么也打不开。想拍门，又怕吵醒邻居，他只好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轻声说：“喂，老婆开门呢，我在外面冷死了。”

“冷死活该，你还晓得归家呀，去陪麻将睡去！”接着是嘟嘟挂断电话的声音。

胡一同只好耐心等孩子六点去上学，开门出来的时候，好趁机溜进家去。于是脱下一只鞋子放到门边，一屁股坐到鞋子上，自言自语地说，妈的，这个婆娘怎么就不理解老子呢。我胡一同也没什么大毛病，不就是爱打一点麻将而已嘛。人家站长不是天天打麻将，打完麻将还去宵夜吃得系咪烂醉，他婆娘干嘛就从来不骂他，平时还对他服服帖帖的，毫无怨言。唉，要怪就只能怪自己不是什么林业站的站长，打麻将老婆不喜欢，还惹得左邻右舍背地下骂我是赌鬼，穷赌烂赌，还骂我一个普通办事员也去陪人家打麻将，人家当官的打麻将是为了应酬，我是去瞎凑热闹。

说真的，这回胡一同打麻将，那可不是跟平常一般的人打，是站长委托他陪局长打的。昨天刚下班的时候，站长就附在胡一同的耳朵边说：“胡一同啊，现在我们站正缺一个副站长，上次我跟局长提过你的名了，这回局长点名要你陪他，说明你的副站长提拔有点眉目，你可得好好陪呀。”

当个副站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是可以接触到领导呀，正站长也是从副站长开始的嘛，当了正站长，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麻将，搞不好婆娘也会对我服服帖帖对呢。说起这个胡一同，说其他的能耐可能没有，陪打麻将嘛，那可真的找对人了，胡一同这个名字可不是浪得虚名，胡一同本名叫胡凯文，记得那还是十多年前，他刚分到站里的时候，大家一起打麻将，他是清一色大对子独吊一同，一直没有人打出来，他心急如魂，于是把一同一直按在自己的脑门上，由于用力过猛，等他换手去摸牌的时候，一同像一颗钢印一样刻在脑门上，大家都知道他单吊一同，都盯得死死的，一个也不出，结果他还放了清一色的牌给对家和牌。事后他骂人家打牌太狡猾，说人家搞他的鬼，结果旁边一个女同事从包里拿出照镜给他看，那一同还像钢印一样好端端地在脑门上，大家从此就喊他是胡一同了。

胡一同差不多要睡着的时候，门打开了，胡一同是一个趔趄进家的。这回老婆没有骂他，开门后径直回到卧室去，胡一同看着老婆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于是进洗手间洗了一个热水脚，也钻进被子里面。婆娘是用背对着他睡，他本来还想跟婆娘说点什么，又觉得是自找没趣，也确实有点困了，也用背对着婆娘睡。天亮的时候，孩子咚的一声关门出去上学了，老婆起了床。胡一同惊醒过来，心想昨天我陪局长打牌也算是加班工作，今天在家睡一早上也理所当然。这样想着正想又睡过去，忽然他老婆把被子一揭，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屁股上。一边打还一边骂：“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你的工资从来不见，就我那点工资要养孩子还要供应全家的生活费，我不过了。”胡一同腾地坐起来，要是以前他一定下床就给婆娘两巴掌，今天他不敢。因为他才跟婆娘保证过的，下次再也不打麻将了，再打随便婆娘怎么处置。今天他突然后悔以前怎么跟婆娘做这么傻的保证呢，不让打麻将，那岂不要我的命？既然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况且才保证得两天，只好任婆娘骂，等她骂累了，自然就消气了。以后该打的时候还得打，就比如昨天那是逼不得已的。他又跟老婆发誓，要是以后我还出去打麻将，你就把我赶出这个家，行了吧。

过了两天，刚下班到家的胡一同的电话又响起来了。

“喂，是局长吗？好的，我马上到！

“老婆大人，局长说下乡有急事，要我陪他去一趟，可能要天亮才得回来。”

“哦，争取早点回来，明天早上孩子要跟同学出去野炊！”

“好的！”

胡一同像脱缰的野马，风一样飘走了。他一边飘，一边暗自得意，看来说是局长找我这个办法真不错。女儿第二天要去野炊，嚷着要买一些零食，他老婆没办法，只好带着女儿到超市去。这一去不要紧，刚到超市门口，就遇到了局长和局长夫人也来逛超市，他老婆顿时明白了。

天亮的时候，胡一同拖着一身的疲倦回来了，一边开门还一边发牢骚：“这个局长，大晚上的也喊我陪他下乡，以为当了点官就可以随便喊人，真烦人。”

他老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衣柜里面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理好装在皮箱里，然后扔到他面前：“你走吧。”等胡一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老婆已经把他推到大门外面，然后是咚的一声关门。胡一同知道这回喊老婆开门肯定是不可能的，他知道老婆的个性，于是只好在大门口大声嚷嚷：“好啊，你不开门给我是吧，老子把你反锁在家里，让你们两娘崽一辈子都出不来！”老婆一听，想到孩子还在家里呢，万一他真反锁，孩子怎么办？只好又重新打开了门，胡一同乘机撞了进来。

这次胡一同学乖了，为了以后有机会出去打牌，还得先把老婆的思想转变过来才行。那天他喝了二两二锅头，壮起胆子，跟老婆说出了那天站长跟他讲的那件事，并且再三保证，只要等局长下文那天，他就再也不去打麻将了。他还耐心地跟婆娘讲，麻将嘛就是娱乐和结交朋友的，你知道麻将的来源和文化吗？麻将是明朝时一个名叫万饼条的人发明的。万秉条被施耐庵《水浒传》书中的梁山108位好汉所折服，于是想做一副娱乐工具来纪念他们。经过几天精心设计，终于研制出了麻将牌。他把麻将牌设计为108张，暗喻梁山108位好汉。牌中的九索指“九纹龙”史进，二索指“双鞭”呼延灼等等。然后万秉条考虑到梁山一百单八将分别来自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又增添了“东”、“西”、“南”、“北”、“中”各4张，共计20张牌。同时，考虑到梁山英雄好汉中既有出身贫民又有出身富贵的，因此，就称“贫”为“白”（板），“富”为“发”（财）。于是，“白”、“发”又各增牌4张、共计8张。最后，便构成了整副牌136张。由于水泊梁山在宋江的领导下一心想被招安，想与朝廷求和，并不想打赢朝廷。所以打麻将胜者历来说“和”，而不说“胜”或“赢”。我打麻将只是把它当作娱乐活动，你看我该上班我还是上班的嘛，上班累了是不是要放松一下呢？

“什么狗屁麻将文化我不管，是狗改不了吃屎，你只要把工资如数上缴，爱去哪里打我再也不管你！”

“好好好，一言为定，工资上缴了你可不能管我了。”

没了工资，胡一同倒是老老实实在家呆了一个礼拜。现在他唯一的想法是等待机会，只要自己当了站长，就有油水可捞了，上次他亲眼看见一个木材老板给站长一沓红彤彤的人民币，背地下站长还分了他两千，他真是羡慕得五体投地。那天胡一同正想着，突然手机又响起来。

这回来的不是别人，又是局长。在胡一同的心里，局长是不打小麻将的，最少也要打二十块钱一炮，而且牌风不好，输一点钱就把麻将桌砸得咚咚响，一句话来表达就是赢钱哈哈笑，输钱变鬼叫。胡一同摸了摸口袋，工资如数上缴了，哪里还有钱去陪局长呢？他突然笑了一下，幸亏当时得那两千冤枉钱没上缴，心中暗自得意。他赶紧跑到书柜前，趴在地上，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藏在书柜下面的那两千块钱掏出来，用手拍了一下灰尘，揣在口袋里，风一样地飘走了。

局长就是局长，一看就知道是个官相，长得肥头大耳，戴着一双博士眼镜，头发梳得亮堂堂，要是有一只蚊子停在他头发上面，不摔死才怪，因为太光滑了。局长和站长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早三缺一正等在那里，胡一同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被站长拉到麻将桌上。站长跟胡一同介绍，这位美女是局长新来的秘书姓唐，叫她唐秘书好了。胡一同虽然是第二次跟局长打麻将，但是还是显得有些不自在，他想尽快进入状态，而且有局长的秘书在，他一见到漂亮女人说话就结巴，今天可要随时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便小心翼翼地坐在局长的对面。

唐秘书：“局长老是在我下面碰啊、杠啊，把我都整惨了。”

站长：“我一直在自摸二筒，哪晓得局长摸起二筒再也舍不得放。”

唐秘书：“我一直在等局长手头那个幺鸡，可是局长一直捏起他的幺鸡不肯放炮。”

胡一同本来想扑哧一笑，但是看到大家都不笑，他只好用手悄悄捂住嘴巴偷偷笑。天公不作美，才打了几圈，突然停电了，站长赶快去买来蜡烛继续战斗。天气实在太热了，过了半个小时，唐秘书说：“实在热得受不了了，开电风扇来吹一下嘛。”局长说：“不能开，风扇把蜡烛吹灭了怎么看见打麻将？”站长说：“就是就是！”胡一同没有做声，他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站长交代过了，只要负责放炮给局长就行。胡一同几次自摸都只好放炮出去，心中暗自骂道：“他娘的，真是花钱买罪受！”直到十二点，站长和胡一同的荷包已经“输”得空荡荡，胡一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个礼拜，胡一同刚到站里面，就听到同事们在议论，站长昨天陪几个领导打牌通宵，一直输钱，天亮的时候突然和了一个清一色，高兴过头晕过去不省人事，现在还在抢救中。胡一同到医院看了站长一会，看样子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的，他有点沮丧地回到家里，看见女儿在电脑前打二人麻将，正玩得入迷，胡一同叫了几声，女儿都不理他，还说：“别吵我，害我输完豆豆就找你麻烦！”胡一同只好颓废地靠在沙发上，听到屁股下面是什么东西，随手拿出来一看，是一本《教你怎样打麻将》的书。他随便翻了两页，发现里面有女儿的笔迹，还把重点的地方画了红线。难怪女儿这段时间不爱学习，难怪迷上麻将了。此时胡一同发现自己爱打麻将的思想已经深深贯彻到女儿的身上了。

工资全额上缴的胡一同每天按时上下班，那天刚下班到家，手机又响起来了，一看是站长打来的。

“好你个胡一同，打你电话半天了，都不接老子电话，晚上过我家来跟你讲一件事。”

胡一同心里想，什么鬼事，还不是打麻将的事，现在婆娘钱管得紧，哪里还有钱去打麻将。心里这样想，可是他还是硬起头皮到了站长家。刚一进门，平时满面红光的站长今天显得很落寞，而且脸色苍白，头发有点蓬乱。想不到才几天不见，站长就变成这副模样。

“一同，我现在已经是五十多的人了，身体不行，跟局长讲好了，批准我内退，现在应酬喝酒我是不行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这位置也该让给你了。”

胡一同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悄悄地掐了一下大腿，确实很疼，他想此刻应该不是做梦。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以前雄赳赳气昂昂的站长怎么说病就病呢？而且还主动让这个站长的位置出来。这个站长可不是一般的站长，全县的木材都要经过这最后一站，只要嘴巴稍微歪一下，那些木材老板就会乖乖地从驾驶室里搞两条好烟过来，这早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了。

“一同，那天我晕过去，医生说了，是脑溢血，以后我不可以喝酒，也不可以过分激动，更不可以长久坐，要多活动才行。要是继续像以前一样通宵战斗，旧病复发，那就老命不保了，我崽才上大学，我还不能倒呀。”

胡一同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觉头昏昏的，好像自己也得了脑溢血一样，不由得看看眼前的站长。平时看站长是风风光光的，想不到忙活半辈子下来，身体垮了，还是要把嘴里的肥肉吐出来呀。胡一同就这样当上了木材检查站的站长。

胡一同当上了站长，这下他可以高兴什么时候打麻将就什么时候打了，婆娘管不了他的腰包。他把工资全部上缴，他不怕，因为有木材老板递给他的红包。再也没人骂他是死赌烂赌，因为人们知道他的荷包胀鼓鼓的，那就是喊叫娱乐呀，丰衣足食了不叫娱乐叫什么？回到家里，高兴的时候甩个三五百给婆娘，婆娘自然高兴，也懒得管他了。女儿每天在电脑前痛快地玩二人麻将，输完了，有老爸拿钱充值Q币呀，怕什么？现在胡一同忙得很，女儿要钱就给呗，哪有时间去管女儿呀。有时胡一同也担心和害怕，怕女儿将来不成才，怕自己将来也像老站长一样身体搞垮了，一切都变成一场空。可是这个位置上来了，再下去又怎么舍得呢？到手的香饽饽不可能还甩出去吧？

胡一同就那样矛盾地生活着，人们看到的是他光鲜的外表，也像他当初羡慕老站长一样羡慕着他。想不到当了一年站长后，胡一同就出了事情。那天晚上，一个匿名电话打到了他老婆的手机来：“你老公在某某酒店跟几个女的开房打麻将。”婆娘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穿上衣服，奔往酒店。门一打开，几个女的正和胡一同打麻将呢，一个女的还坐在胡一同的大腿上。婆娘气不打一处来，脱下高跟鞋，用高跟对着胡一同的脑门就是一鞋跟，脑门上立刻鲜血直流。几个女的见势不妙，立刻散伙走人了。

人家说女人是老虎，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年多来对自己服服帖帖的老婆，此时竟然变成比母老虎还要凶恶的女人，真是人心难测呀。胡一同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婆娘则在一旁吵着要离婚。单位的同事还有局长都来看他，大家都劝胡一同以后别去打麻将了，打麻将破坏家庭和睦团结，连局长也这么劝他。胡一同始终想不通，其他同事劝他别打麻将还说得过去，怎么局长也这么说呢？

他摸着脑门上的纱布，心里想，这回老婆盖的一筒是永久性的了，直到死那天，这回真的成了胡一同了。无奈呀，应酬接待怎么离得开麻将呢？麻将还是要打的，谁叫咱们是站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