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

冬日里闲得无聊，四处游逛，却不曾想逛到了花市。琳琅满目的奇花异草看得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哎，真是伤心人偏逢伤心地。殊不知，我这个从小就爱花惜花之人却始终与花毫无缘份。闲暇之余，也曾尝试着摆弄过几盆花草，却不料没出几日，便都无辜死于我的手下，这叫我怎能不为那柔弱而美丽的生命和自己慵懒而愚拙的双手自怜自惜、自悲自叹呢？

“姑娘，买一盆花吧？这是二月兰，花色清淡气味芳香，这是美人蕉，花色娇艳红润，花香浓郁，这是…….”花主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伯，他十分热情地给我介绍着各种各样的花，我心不在焉的随着老伯的指点观看，果然是美妙绝伦。如果能在居室或办公室的一角放置这样的一盆景致。工作之余，放眼望处，也算是山清水秀，耳目一新了。那心中的劳苦和愁闷还有何缘由呢？

“这叫什么花？好养活吗？”我的目光突然落在地上一些白色的圆葱样的东西上。

“这叫水仙，花色乳白，气味清淡，是这些花中最好养活的。它性子强，不娇气，只要一盆清水就可以吐蕊开花了”。

我一听不觉心中暗喜，世上还有这等好花，既美丽又好养，而且对环境也不挑剔？我虽爱花，却不懂养花，这对于我来说不正是一次自我表现的机会吗？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的望着老伯红润的面孔问道。卖花的能有几个不会说呢？

“姑娘，你若不相信，可以先拿一株回去养着，等养活了再回来买”。看见老伯这样诚恳的样子，我的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随即，我便在老伯的帮助下精心挑选了几个粗壮的水仙种球，一试栽植。这条街上卖水仙的商户有很多，他们大多是水仙和容器分开来卖的，只有这位老伯是把早已修形好的水仙放在精致而韵味古雅的瓷器里面一同卖给顾客，而且容器并不收费。我诧异。老伯则笑道：水仙属于盆景，必须放在适合的容器里，加以石子垒砌，修形剪状，才会更好看。有诗曰：

“水仙洁成癖，石头牢不朽。落落岁寒侣，参我即三友”。

可我的要求却很简单，一盆清水，一清二白，冰清玉洁。只要它活，只要它能活着，我就非常的知足了。又何必那么复杂呢？美丽的东西是不需要额外的修饰的，我一直都这样认为。

回了家，拣了一个平日里弃用的小碗，盛满了水，那便是水仙的一方乐土了。起初，我按照老伯的叮嘱，隔三差五的给水仙换一次水，并把它放在通风良好且有光照的地方，很快那圆圆的乳头便萌动了粗壮的嫩芽，几日之内便破势而出，从撑破的厚皮裂纹中钻出一指多长，参差不齐地向四周扩张着。看着葱翠嫩绿的枝芽，飘逸洁白的根须，这不得不让我为自己的一番苦心骄傲了。

春节将至，人们都在忙里忙外的打点着过年的东西。我们这些在外工作的游子更是归心似箭，每天都在盼望着回家与亲人团聚，这充溢的心头的喜悦居然让我忘记了一切。也自然不曾想起过，还有一棵生命被我遗弃在冰冷的墙角。

无人居住的房子，窗棂结满冰花，寒气袭人，水管封冻，条件异常的艰苦。一日下午，同事往阳台上晾衣物，不经意间发现了我的水仙。

“哎，你这买的什么水仙啊？还春节前开花呢？我看八成是骗人的”。

我的心头猛地一颤，突然想起了我的水仙。早就听说过水仙不开花装（蒜）算这回事，莫非真的被她言中了？

“我是说过春节前开花，可我没说哪一个春节”。我好像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一样，不分情理的噎的同时目瞪口呆。

我情不自禁地走近了水仙，那可爱又可怜的小东西呀！嫩绿的叶子已经悄悄地涨满了整个小碗，银丝般的根茎贪婪地允吸着碗壁上残存的水分，努力地将水仙撑起到碗的边缘一样高。我突然醒悟，它是不满足于现在的生存环境了。你看，由于长时间的水分供应不足，顶端的叶子也已经开始变黄。愧疚使我顿生怜香惜玉之情。我为自己对一个生命的不负责任而感到自责。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卖花的老伯。从朋友嘴里得之，老伯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年过半百，虽积毕生所学，却终了无事事。在山村做了一辈子的穷教师。年轻时，他也曾踌躇满志，壮怀激烈，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如愿。对于过去，老人不愿过多的提起，想必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当时的大环境和家庭条件所致，虽然人不能甘当环境的产物，却也不能轻易的改变现实。只有经历的过多，才能对人生有更深的见解。如今的老人孤苦无依，却从不以苦。把自己的毕生都奉献在山村的孩子身上，老人觉得不负此生，即便是在外人看来他是郁郁不得志，可老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为赚钱，不为生计，出来卖花，老人也只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一份喜爱、一份淡定、一份情怀和一份愿望。老人把水仙作为一生的榜样，一生的钟爱。“宁减一年之寿，不减一年之花”是因为水仙有“隆冬雕百卉，红梅历孤芳”的品性和“怀琬琰以成洁，抱雪霜以为坚”的孤傲和坚韧。

老人说水仙是灵性通达之物，不能将事就是的草草应付。要敬然处之，不能委屈了水仙。要把它“翠袖黄冠白玉英”的姿态展现出来，才能让人们看到它的仙姿冰骨，水清花韵。自然的，花随人意开，情由心底生，对水仙的一片崇敬至爱之情也便荡溢心头了。

我又变的殷勤起来，一如当初。说来也怪，水仙真是异常通性豁达的植物呢！我不知道这是否与它一直生活在水中有关。反正，它对我的曾经冷漠是毫无介意了。你瞧，还没过几天，发黄的叶子就开始泛青了，从头到底，从里到外都浸透出诱人的绿色，而且中间的部分还窜出了鼓鼓的花苞。我不禁惊叹：你这可恨的小东西呀！

春风细雨，缠缠绵绵，闯进千家万户。同事们曾打趣的说：你的水仙吐蕾了，你便恋爱了。等你的水仙花开了，你的爱情也就圆满了。的确，水仙的花蕾是越窜越高了，含苞待放的花苞像我门涌动的青春，时不时流溢出一丝丝迫不及待的清香，它骄傲地伸展着、炫耀着……是那般的充满自信。我居然莫名的感动了。其实，只要你稍加留心，就会发现生命时时刻刻都充满了机遇和希望。

一日清晨，如梦未醒，便觉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鼻而来，疑是梦中寻得世外桃源，惊喜之余，好梦乍醒。放眼望处，竟然是白色的水仙花开满了整个水缸，一簇簇的攒动着在我面前摇晃。我不觉失声尖叫：水仙开花了，水仙开花了，我没有骗你们吧！顷刻间，我似乎强烈的虚荣心得到了过分的满足，一连串不可理喻的举动惹得沉睡中的同事一顿谩骂。可不管怎样，我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了。推开玻璃，我便可以贪婪地欣赏它了。

乳白色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蕊，星星般点缀在浓厚的绿叶之间。它比起牡丹的富贵而显淡雅，比起美人蕉的艳丽而显清逸，好一派冰清玉洁的脱俗之象。温文尔雅，淡定随和。我真为我的水仙而感动自豪。“百草干花相籍死，冰盘才见水仙开”我知道，我的水仙不是开在值得炫耀的寒天雪地，而是开在与整个严冬抗争之后的初春。此时，“冰盘”虽已无冰，而我却用心读懂了那看似比人类纤弱了许多的生命里所蕴含的博大而深远的精神意义。

“得水能仙天与奇，寒香寂寞动冰肌。仙风道骨今谁有？淡扫蛾眉嵾一枝”看到水仙花，我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位老伯。想起了那许许多多以水仙为精神支柱的坚强的人们。

我不禁探出身子将脸轻轻地贴在那柔柔的花瓣上，这冲入心扉的芳香居然让我感动的落泪了。原来，生命是这样的神奇，生活是那样的美好，我怎么就从来都没有用过心呢？

我得感谢我的水仙。我要为它写一片赞美的文章了。我知道自己又俗气了，面对那么多的名词佳句，我又该如何形容才能表达我的一片真情呢？即使搜肠刮肚，也描绘不出它随风一笑的美啊。可我也知道它是不会怪罪于我的，不信你看，它正站在阳台的春风里，托着脸儿冲我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