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若车
那些人,那些事儿,就像前行的汽车,随时间流逝渐渐远去。人生正如前行之车,一直奔跑,经历过有别离的泪水,有相聚时的欢愉。前行的汽车带来一个个精彩故事的同时也分隔与思念,希望之花在不远方,乘着快车采去吧!问候作者!拜读啦!
夜早已走来,它挽着浅浅的月光暖暖得踩在大地。它在木麻黄树的叶子间晃动。它弄出了一点响动,仿佛一只鸟睡下。它美丽的银色羽毛,一条树枝,一条树枝得滑动。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木麻黄在风中抖瑟,但身后小屋的玻璃窗口却呼着热气。我站在车站的门口,独望着汽车一辆辆从我身旁驶过。这是它们离开福州的时间,其他的又来了,它们都整齐的排列在不远处明亮的小窗户。
这时,我看见路的那头母亲迎面走来。我看着她的影。月光将她的身影越拉越大,越拉越短。借着月光,我看清了,母亲仍是一头长长的马尾,瘦削的脸,高高的个子。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却可以感觉出她眼眸里的一抹焦急的色彩,像一团火在这个深夜里熊熊燃烧。
从泉州回到家时已经时深夜了。打开自己的房间的窗户,让久违的月光也泼进地板,一种懈意和轻松便从心底缓缓流出。我想,那是一种对奔波的疲倦和对家的深深眷念之情,却又不再是童年对前行的汽车的向往。
我的中学时代是在一个较偏僻的小镇上度过。不知道为什么,年幼的我,在千山万岭的重围中,总爱对着世界地图,向往去远方的游历,而且觉得最浪漫的便就是坐车。家里的老屋有一幅古老的油画,它在旷野里奔驰,曳着一地扬起的飞尘。每次看见那副画,我便心随烟飘,悠然神往,幻想自己正坐在那辆车的窗旁,月光一点一点的投在我的眼眸里,窗外无穷的风景可以为我展开。目的地呢,则在千里外等我,最好永不到达,好让我永不下车。但长大后再次看到那一路扬起的飞尘朝我疾射而来时,我却犹豫了,我觉得现在的我更愿意停歇在那个叫“家”的温暖小站。
乡居的自己那么向往前行的汽车,大概因为它精致漂亮,可以不停得向前奔跑。由于父亲是一个工人,长年在外。很小的时候,去车站送他的时候,总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眼里像是淌着什么,而父亲也不是很开心。那时我以为当闲暇时躺在父亲怀里听来的一个又一个来自我所知的世界外的那些奇妙故事,也一定都是那一辆辆前行的汽车给父亲带来。因此,我总是艳羡的盯着它载着父亲离开车站,一点一点得消失在我的眼界。儿时的我并不明白前行的汽车在给我带来一个个精彩故事的同时也带来了父母的分隔与思念,但那前行的汽车却一路从童年开来,在我幼小的内心里扬起了一地的向往。
坐车的最早记忆是在九岁。那是我二年级的暑假,母亲带着我去了父亲的工地。随着汽车的前行,一路江南的温柔全都深深倾倒在我记忆的摇篮中。柳丝弄晴,微风拨着麦苗像浪花一样阵阵涌动,就是路边的树也绿得像要溢出来似的,一排排清一色的红色砖房也咧着嘴笑开。至于那飞奔的汽车则像猎豹一样猛冲。窗外不断有疾驰的汽车出现,然后又飞快的消失。黑暗迎面撞来,一点准备也没有。那是过山洞。身旁的母亲早已睡着,而我却应接不暇的回味着这飞奔的汽车给我带来的这江南的景。这一连串的记忆,从惊到喜,中间还带着不安和神秘,历时虽短而让我印象深刻。
小学毕业时,与我玩的最好的朋友去了澳大利亚,那天她舅舅开车来接她,我们抱在一起,谁也不愿分开,直到大人强行把我们抱离。我追着她舅舅的车跑了很久,直到被家人拉回家,仍抽抽噎噎得哭了好几个月。我开始憎恶车,因为它夺走我最亲密的朋友,是它让我与我最好的朋友分开。以至于很多年后,我仍清晰得记着那个画面,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载着我最好的朋友从我身旁渐渐远去,直到消失。那么一瞬,我似乎读懂了孩童车站里母亲的眼里淌着的泪原来是对父亲的不舍。父亲亦是。那时,汽车在我的心里抹去了神秘,它不再那么精致漂亮,而是分离,带着离别的伤痛。
然而命运不会因为我的认知而改变它原有的轨迹。初中时,住在我隔壁的一位老人去世了。就是那个一粒糖果也想留给我的王奶奶不见了,那个我总喜欢坐在她膝盖的王奶奶不见了,那个爱与我“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王奶奶不见了。我的世界里那个疼我爱我的王奶奶不见了。那天,一辆装饰着黑白花的灵车把她带走了,那时,我的内心才开始涌现一种恐惧,我才真正的知道这个分离再也不会相聚。连续高烧昏迷几天后醒来的我,拉着母亲的手,哭着喊道:“我要王奶奶!我要王奶奶!”母亲转身,摸着痛哭的我说道:“你还没长大,要学会面对。王奶奶真的走了!”第一次,一种锥心的痛,一种生与死的分离。那是任何言语都无法言明的。那是开往天堂的灵车给我的永远都无法抹去的伤疤,它带走疼我爱我的王奶奶,也带走我对它的向往。
初中毕业后后,由于考上的高中离家里比较远,我住在了学校。这样我每周便要坐上两次的车。而每次回到家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滚滚疾转的轮子上,有时带着我出发后的兴奋,有时是考试后的疲倦,有时是回程的慵懒,有时是傍晚夕阳的遐思,有时是黑夜细雨的落寞。每次我总喜欢盯着窗外。玻璃窗外是豪阔的山脉,也可能是温婉的溪流,是繁华的街市,也有可能是寂静的郊野。窗外风景不断,窗内思绪不绝,倒真有几分“情景交融”。远行的汽车在我的心里又重新缓缓的细腻而又深刻的附上了神秘的色彩。我又开始向往那不断前行的车。
每次从车上爬下饥肠辘辘的回到家时,总可以尝到母亲亲手做的饭菜,虽只是家常小菜,但在记忆中永远都是最美味的。总是在母亲“慢点吃,慢点吃。”的叮嘱中将桌面上所有的饭菜搜刮一空,得意得看着狼籍的一片,嚓嚓嘴,然后对着一旁看着我吃完的母亲赞扬到“真好吃!”。这时,总会看到母亲嘴角扬起的角度,以致于到了大学,每次从车站走出,照例是可口的饭,丰盛的菜,可是细嚼之余,却总感觉少了什么。原来,是家的味道。即使是外面再美味的饭又怎能和那一桌母亲亲手做出饭菜相提并论呢?那一道道家常小菜,一旁静静看着我吃饭的母亲,以及孩提时在车站里进站,出站,挥别,重重叠叠的记忆。
想起萨洛扬的小说里,有一个寂寞的野孩子,每逢汽车越野而过时,总是兴奋得在车子后面尾随奔跑。十几年前在一个叫平潭的县里,在一个不出名的小镇上,也是那样一个寂寞的小孩,对着世界地图悠然出神。只是她的门前,连公交车也不曾经过。后来她坐上了车子去了县城,再后来她去了另外一个更远的城市。多变的风景,游行虚碧。我总是站在车站的门口,眺望着进进出出的汽车,然后跳上载我离去的汽车,开始全新的征途。
回想我第一次一个人来泉州时,一路上车内压抑的空气,但征途的风景却看之不倦。尤其是汽车进了大学,正值夕阳西下。校园里似乎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焦味。夕阳给一切都染上金色的色彩。“仰恩大学”四字在石碑上愈显得耀眼,有着黄土味得教学楼抹上焦阳的金黄后更加庄重,就是道路两旁得树也披上薄纱。不远处美丽的虹桥,桥影如网,张着抽象美的线条,似乎已架起一道壮阔的烟波。夕阳静静贴在平静的湖面上,像是正与湖泊窃窃私语着什么。跳下车的那一刻,内心有着奇特的动力,像是与生俱来,不是想家那种念,却是对泉州这个陌生城市的自然熟悉感,它让我有一种比面对远行的车更激越的向往。
记得几个月前,我随校志愿队前往马甲小学支教是,我教的是一群可爱的孩子。因为是书法课,略显枯燥,为了调节课堂的气氛。我问他们“你们喜欢车吗?”孩子们的答案五花八门,但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小男孩的答案。“老师,我喜欢奔跑的车!”后排一个胖嘟嘟的男孩站起来回答。“为什么呢?”“因为奔跑的车在跑啊!在一直向前跑啊!”小男孩挺着胸大声得回答道。说的多好啊!“奔跑的车在跑啊!在一直向前啊!”那节课上的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晰,但小男孩的话却在我记忆里时时撞击,挥之不去。那节课不是我给他们的,而是那个男孩给我上了的一课。我想,来仰大的第一天,那种奇特的感觉不正是小男孩口中“在一直向前跑”的“车”吗?那是我追逐梦想的车!
此刻,我再次想起家里老屋里的那副油画,那辆在旷野里扬起一地飞尘的汽车,在疾驰,在飞奔,在向着梦想前行。这让我想起我最喜欢的土耳其诗人塔朗吉的一首描写车的诗: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凉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想起很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联系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我抬眼向窗外望去,昏暗的路灯静静的泻在马路上。淡淡的月光给一切都布上了柔和色调,就像记忆中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时光,一切都像是前行的汽车,正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