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她说：撕碎曾经所有的不美好，拼凑自己想要的美好。

——我说：拼凑的未必比撕碎的美好。

把每一封信展开，随意的撕碎，潇洒地往上空一扔（或许不应该用“潇洒”），像天女散花一样，碎片缓缓落下。仰着头，眼泪就不会下来。当最后一片碎片着地后，她会蹲下来，把满地的碎片拾到一起，再用透明胶认真地把它们粘好。

这是沈郁的一个怪癖。之所以称为怪癖而不会习惯，是因为这个行为难以让人理解。

她说当把一封封信撕碎的时候，就像心里的某个东西再被撕碎。

那为什么不停住呢？

不。因为这样会让我痛。痛让我清醒。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会想要“痛”，但我知道“痛让我清醒”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些漫天飞舞的碎片触动了我的一些往事。在我也还是初中时，在家没事的时候，我会拿出一封或多封好友写给我的信来看，看完后用剪刀把信剪破，再会像沈郁一样用透明胶认真地把它们粘好。因为剪的是很大的一片，所以很容易粘好。但这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当做拼图游戏来玩罢了。后来为了增添难度，会把新的信剪得很碎很碎，于是再也粘不起了，只好把它们都扔了。在扔的那一瞬间，才突然感到可惜，如同丢失了某种美好。

我叫她小郁，想让她感觉亲切些。可能是我年少时曾和有过类似的将信剪成碎片的经历，所以想要多了解她。

我观察到她很喜欢晒太阳，每每有阳光，她都会跑到外面去，看着她沐浴阳光很享受的样子，我想她是阳光的，至少心里是向往阳光的。可是“沈郁”这个名字却让我感到一点点压抑，而她的那个怪癖，既觉得抑郁又似乎是释放。

终于，她对我说撕碎又粘好的那些信是她的一个叫做婉儿的朋友写给她的。

但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她又着重强调了一句。

她拿出一本《初中时》翻开其中的一页给我看，有一篇题为《美好青春》的文章，我注意到文章的作者署名是婉儿。

沈郁这才说出了她的故事。

我读初一时，很喜欢文学，自己也经常写点小文章之类的，同学们都挺羡慕我的，我自己心里也乐滋滋的。偶然的机会得知《初中生》可以投稿，于是我迫不及待想去表现自己，选了自己的一篇文章，精心修改后，满怀希望的头了过去。可以说是幸运吧，一投就中。那时的我多高兴多骄傲啊。而后一个叫做婉儿的人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是XX中学的初一学生，看了我的那篇文章，很羡慕我，想和我交个朋友，我当然愿意了。就这样，我和她开始了书信来往。起先是每个月一封，后来我们越聊越投机，书信也就频繁到每周一封了。期间我又在《初中生》上发表了好几篇。婉儿说很佩服我，还说她也想在那上面露一回脸，我变鼓励她一定可以的，只要努力、坚持就一定能行的。她说希望能等到那一天吧。我说当然可以的。

直到上个月前，我把自己写的准备投向《初中生》的文章《美好青春》连同书信一同寄给婉儿，顺便叫她对我的文章提点意见，可是，却一直都没有等到婉儿的回信，那篇文章我也就暂时没有投稿。

接着就是你所看到的，亏我还把她当真心朋友来对待，她却骗了我，骗走了我的文章，骗取了我的信任。沈郁噙着眼泪忿忿不平。

被自己认为的好朋友欺骗确实难受，不止难受。

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我试图安慰她。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这就是赤裸裸的事实。沈郁被我的一句话急红了眼。

自己写不出文章来，就做出这样的事，真不要脸。沈郁依旧怒火难消。

“真不要脸”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口中，在我听来是那么刺耳。

年少的我，在被朋友欺骗或背叛后也会狠狠地甩出“不要脸、贱”这样的语句，只是那时，不知道这样的词语有多么难堪。现在回想，那时真是太不懂事。

沈郁和我很像，曾经很骄傲。亦不会说脏话。在被伤过后，那些从不曾说甚至被自己很鄙视的恶毒话语也会脱口而出，而且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习惯需要长久才能养成，而坏习惯却能在一瞬间展现，暴露无遗。

那天我没有再安慰她，只是耐心地听着她对婉儿的数落。经历过这类事情的我怎么会不明白，沈郁当时需要的是我对婉儿的同仇敌忾，因此，沉默与倾听是最好的选择。

我决定去找婉儿，问个究竟，不管结果是怎样的，都要寻得一个结果，否则沈郁会一直这样纠结挣扎下去，一直耿耿于怀，一直不会快乐。

我按照婉儿给沈郁写信的地址来到了婉儿的学校。

婉儿是个好女孩，在学校很听话，不过，在一个月前，她退学了，因为她心脏病复发了。

班主任的话一直敲打着我。

婉儿是个好女孩，她心脏病复发了。

婉儿是个好女孩，她心脏病复发了。

原来婉儿是个好女孩，可是她心脏病复发了。

根据班主任给的地址，我又去了婉儿的家。心情异常复杂。

婉儿的母亲和我说了这些事。

我的婉儿很不幸，出生便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她的爸爸想要放弃她，我死活不同意，她可是我的女儿，于是她爸爸和我离婚了。我便一个人带着她，十几年如一日。婉儿从小就很听话，可是我发现她身边的同龄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一是因为她没有爸爸，二是因为她时常复发的病。虽然她竭力掩饰，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不开心。后来她和我说她交了一个朋友叫沈郁，我发现那段时间里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明媚。我多希望她好，好好地笑，好好地活。可还是，还是走了。她最后跟我说，她这些年，就做错了一件事，就是对不起沈郁。这是她给沈郁的最后一封信，你带回去吧。

亲爱是郁，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非常讨厌甚至恨我，当你看到《初中生》上那篇原本属于你的作品却署上我的名字的时候，你一定气愤极了，也一定把我骂了千遍万遍，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记得我。就如同我这样做的原因，你应该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很想很想在《初中生》上露一回脸，哪怕一次就够了，你也说只要我努力并坚持就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的话，也相信我。可是我等不到那天，我的病等不到那天，所以，我无耻地用了你的文章，因为我多希望有人能记住我，多希望你能记住我，多希望这世上有我来过存在过的痕迹，多希望人们知道有一个叫婉儿的女生优秀过……我就这么一点点心愿，让人记住的方式有很多种，可是我找不到我的方式，只能跟你说对不起了。

认识你的这段时间，我过得非常开心，但我对你隐瞒了我的病情，刚开始是怕你和别人一样看不起我，但渐渐地，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的，不然也不会和我说那么多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秘密，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告诉你我的病，因为我怕你伤心，怕你难过。

好了，就说这么多了，如果你恨我，说明你记得我，那就恨吧。但我希望你永远都开心快乐！婉儿绝笔

我把信带回来给沈郁。看到她犹豫的拆开信，默默地看完信，还缓缓的流了眼泪。

随后，她把信随意地撕碎，潇洒地往上空一扔。仰着头，眼泪就不会下来。碎片零乱地散落在地板上，沈郁蹲下身将碎片小心翼翼地全部拾起，就像拾起往日的美好。

又一期的《初中生》上有一篇文章，标题很特别。《碎片》

作者是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