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号

静雯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2-02 14:54 责任编辑:辰水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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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朋友遇到了一件不知程序如何办的事。

见其思忖,我遂自告奋勇地带她去找能解答这程序的乙朋友。一踏进乙朋友的办公室,就见坐在沙发上的一人笑嘻嘻地喊我。他喊的既不是姓名也不是职务更不是什么尊称,而是尘封多年且显得生疏的绰号。不过也正是这绰号如同一个很神秘的联络暗号似地让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同时也脱口而出地喊出了对方的绰号。就这么一来一往,与丙朋友多年不见的陌生与矜持霎那间烟消云散了。

与乙、丙两位朋友都是在充满英雄气、开满英雄花的大院长大的军人子弟。豪迈与慷慨在那儿制造着一种氛围,而起绰号正是这氛围的产物。象封敕般地喊得无论男女无论大小都象水泊梁山中的英雄好汉似地个个都有了一个很嘹亮的“英名”。喊的象军语听的象口令个个都感觉良好,也仿佛个个都是一条条的好汉。现在想来,我们当时那点英雄气绝对来自与梁山好汉有血脉相承的父辈。他们绝大多数出身贫寒,怀着革命的信念象农民起义般地视死如归与敌人拼杀。侥幸不死,成为了共和国的大小功臣,论功行赏,然后扛着不同的军衔从五湖四海聚合在这个师级单位的军营里,分工不同有的当司令有的当参谋。但他们的儿女却不象父辈那样等级分明,一律平起平坐。你赏赐我绰号,我也知恩图报地回敬你一个,来而无往非君子也。

绰号有别于文人墨客们自封的笔名雅号,差不多都是他人强加于你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或满不满意,只要叫开了叫响了就跟孙猴子的紧箍咒似地脱都脱不去。你只好也只有认了,而且在日复一日的称呼中从不自觉到自觉地应答,然后慢慢忘了你自己的真名,忘得甚至连你自己听到他人喊你的真名时竟半晌没反应不知在喊谁了。

绰号有别于外号,本应该准确、生动、形象。但我们的父辈中文雅之士寥寥无几,其子女也是武强文弱,好在懂得些兵法。于是,移花接木、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用的全是兵家方略,但这些用在起绰号上还有点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不过,有一点难能可贵,那就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尽管有的绰号安在某人身上简直就是一起冤假错案,但既然封了也就将错就错了。

绰号有好有坏有雅有俗,记得有个伙伴的绰号叫“老虎”,起绰号时的本意是喻他牙齿坚硬,能咬断玻璃而不伤口齿,这特性其实和老鼠是很相近的,但因为他不仅齿硬而且个头高大,叫“老鼠”恐怕要挨揍,况乎“老鼠”也有所封。于是,那绰号多少有点巴结的意味,他自个儿也得意,处处摆出一副山中王的架子,结果是常常因为地位问题与他人火拼得两败俱伤。与他打斗得最多最为惨烈的莫过于一个叫“猴子”的好汉了,两人的文化程度都很有限,经常把“井水不犯河水”误解为“冤家路窄”,常常在一场势均力敌的激战后双双眼青鼻子肿地去了卫生所。

大院内分为司政后三大机关,众多的子女聚合起来也算得上群英荟萃了。除了一大群“狐狸、野猪、狗熊、野猫、小豹子”等动物外,再有“大头、麻子、黑皮、扁头、瘪三”什么的,更多的是无法诠释的诸如“极地、辛么、灯笼、双包头”甚至有伤大雅不宜用文字书写的。无论打球、打土战还是看电影,只要聚在一堆,各种绰号呼来唤去差不多就跟梁山上喊豹子头、黑旋风、花和尚、矮脚虎似地热闹得很,至于雅不雅好听不好听都另当别论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一块春来秋去几年十几年后也就各奔东西了。随着父辈或升迁或转业或调动的不同遭遇,我们陆续告别了吵吵囔囔的大院,告别了分分合合的伙伴。到了新环境,那绰号无人知晓,渐渐成为一种记忆一种怀旧,而随着人们有意识地包装自己,绰号也差不多销声匿迹了。

而此时,丙朋友一激动竟当着素昧平生的甲朋友之面快人快语地抖了我那不怎么光彩的老底,多少有些尴尬。但这尴尬也是很短暂的,因为在晚餐的时间里,我们借着酒兴尽是说着这些往事这些绰号。说着说着,竟能从骨髓里迸出那潜伏已久的豪迈与慷慨,仿佛让人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甲朋友毕竟年轻,只是很有涵养地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不时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听到高潮时也偶尔插上几句,说的全是从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看来的情节,说两者之间有种惊人的相似。不过,我们这样的人生经历也算是她年轻生命的一种参照吧。至于她听了我们那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做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倒是乙朋友的一句话足以提醒她认识这些故事的价值了。乙朋友很慎重且悄声地说:“我们的绰号连老婆都不让知道。”可见保密程度没有绝密也算得上机密了。

为了这句话这份信任,不大会喝酒的甲朋友也鼓起勇气向我们每人敬了一大杯酒,并建议我们都去看看《阳光灿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