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印象

李荣南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2-23 22:14 责任编辑:三微花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19123
编者按

老山,一个熟悉的名字,却跟战争无关。这是一个曾经贫穷的大山,这里有着童年的梦,这里有着记忆中的山青水秀。

母亲是从老山嫁过来的,老山是湖南东北部过界到江西的一个小村子。话说湖南和江西的边界图形特别像相依相偎的阿哥阿妹,在我们那儿体现得尤为突出。由于特殊的地理连结,我们村的人翻过几个山头就能到老山了,也因为那时候老山经济相对于我们这边落后,村里的很多年轻后生都找了江西媳妇。说来好笑,小叔从小就笑我是“江西妹子”,每次去外婆家从他们家门前过时,他总要唱儿歌似的说:“江西妹子丑八怪”,很多回我都被他笑得赖着哭闹不愿意去了,没想到小叔到外地打工几年回来后居然也娶了个江西媳妇,这样一来他再也不敢笑我了。

从小到大,我都是爬山到外婆家去的,虽然现在通了公路,但要迂回曲折过好几个村寨,远没有爬山来得实惠方便,所以多半人还是更愿意爬山的。老山人民操着一口客家话,据舅舅说他们是很久以前从福建客家族一带迁徙过来的,但他们的客家话,被湘赣两省的方言同化着,已远没有那么纯正了。不过,那客家话里的一些词语琢磨起来还是非常有意思的,像“下雨”被说成“落水”,“南瓜”被叫做“王蒲”,“嫁女儿”被说成“卖妹子”,长得漂亮被夸为“真将”……这些声音高昂的语言沾惹了不少山地野风的情性,随时有可能擦破空谷的宁静,投掷出片片回声。

印象中的老山被层层青山包围,流着远古的悠意,带着些许的封建与落后,颇有几分沈从文笔下《边城》的淳朴清新。如果要去老山要穿越丛丛山林,而后渐入幽静的谷地,那弯弯曲曲沿河而行的石板路会带你绕过层层雾气渐渐看清老山的样貌。老山的白色土砖瓦房四处错落,依山傍水而建。一年四季,火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成行成串的挂在屋梁上特别引人注目。夏天的时候,老人们喜欢裹着白色头巾,扇着老蒲扇安详地坐在门前树荫下乘凉,冬天呢,他们就几人聚着,坐在火箱(用木头做的烤火器具)上喝着煮得滚烫的米酒闲谈。在你还没进入老山腹地的时候,常常可听到狗叫声,是的,狗在老山是那么常见,老山几乎家家养狗,而且那些狗看起来像猎狗,带着十足的野性,让人感觉很凶猛,外地人一到老山,狗便会聚集其他同伴一起站在高地上吼叫,这时家里主人一般都会摆起严厉的面孔,呵斥狗对外地客人的无礼。不过,狗是改变不了他们机警的性情的,你不在那常居的话,下次又会成为它们狂吠的对象。

大到一张床,小到一个盘子,老山人家的家居器具大都是用竹子制作的。像椅子、扁担、鸡笼、箩筐,在老山遍地可见。有一次我还惊奇的发现家里楼上有个装着木轮子的破旧大竹筐,母亲居然告诉我那是小时候我们坐的摇篮!“多少次外婆家里哟烧呀糍粑哟,多少次听唱山歌哟在呀桥头哟,多少次睡在背篓里尿湿了妈妈的背,多少次爬出背篓来我光着脚丫走……”,还记得这首宋祖英深情演唱的《小背篓》吗?每次听这首歌都勾起我对老山无尽的回忆。每临近年边,外婆就会做好多糍粑、米糕,红薯片贮藏在陶瓷罐里,正月里我们这群孩子围在她膝前撒娇的时候,她就会掏出来蒸给大伙吃。小姨只比我大几岁,她还没出嫁的时常常带我到楼上偷外婆的好东西吃呢!像翻山越岭挖虫子、大冬天光着脚丫到塘里捡河蚌、用一斗米换人家做的饴糖,这些好玩的把戏她可一项没少教。母亲常说小姨尽带坏样,小姨则总是应着“不会了,不会了”,谁料下次又风风火火把我们带出去玩了。还有那伴我长大的竹篓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无限的乐趣。母亲从娘家带回很多竹篓来,而我独喜欢那个口子最小的,小巧轻便得很,一放学我便可以背上它飞快地跑去割草了。我上初中的时候,家里头年买的那头母羊便有后代了。活泼乱跳的两只羊宝宝让人喜欢得不得了。我每天很早就把它们搂放到竹篓里带它们去吃草,羊崽子们却一点也不安分,弄得竹篓一摇一晃的,折腾得我腰都直不起。但当街坊邻居夸我的羊养得好时,我心里顾不着累只有数不尽的快乐。那段单纯而美好的岁月,如酒一般让人痴醉,历久弥香。

老山出来的女子有很好的口碑,个个是帮家的好手。他们有着与男子比肩的力量,上山下地样样能行,有些强悍的女子甚至能够不用男人帮忙把家里十几亩地种完。她们从小就被劳动磨砺着,身上流传着祖先们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品格,所以娶个老山女子回家,对劳作的农民家庭来说真可谓是上天的恩赐啊。她们不仅粗活干得好,细活更是无可挑剔。像母亲十几岁的时候就会绣花绣鞋垫,十八岁左右就自己做衣服穿,上小学的时候我的书包都是母亲一手做出来的,还有我的小荷包、红领巾、扎头发的绸绳、镶花的毛线拖鞋……母亲的劳动成果不仅样样精致美观,而且经济实用。我的五个阿姨在这方面同样不逊色,织的毛线衣服花样百出,就连一个衣领都有十几种织法。母亲和阿姨们聚一起的时候还常常拿出他们自编的新花样共赏,津津有味地交流着编织技巧。有一次,我拿着自己辛辛苦苦织的围巾给母亲看,母亲很不屑的说:“这有什么好的啊,线团团那么多,扯都没扯平。”我很不服气地指着自己买的毛衣说:“你那么会织,那我身上这件衣图案这么复杂,你织得出来吗?”没想到母亲毫不示弱,二话没说就拿出签子和毛线三下五除二给编出来了,一阵目瞪口呆之后,我很无奈地朝母亲扮了个鬼脸,“哇”一声跑开了。唉,谁叫我有这样一个心灵手巧的妈呢!

现在的老山发展得很快,成批成批的木材、竹子被装进大卡车,通过新修的公路从山窝窝里运送到外地,村民们的腰包也渐渐鼓胀起来了。新农村建设的开展,也让老山人民从山里四面八方汇聚起来,建起了一排排小洋房。虽然现代化的步伐催促着他们从古老中苏醒,但那人工建设的痕迹仍然掩盖不了我对老山那如山水画般清丽的记忆,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村庄,也是我童年的依托,童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