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夕阳

我的婆婆王氏，今年95岁，耳聪目明，能说会道，腰板挺直，身子硬朗，一生爱打扮，至今生活还能自理、心态年轻。她养了七个儿女，如今已是四世同堂、儿孙百人的老祖宗了。

婆婆的俏，首先是心灵上的俏。她思维敏捷、干净利索，常常穿着清丝丝地的花衣裳去打小牌，牌技不错，赢多输少。对那些反映慢、技术差的人还不乐意跟人家打呢。她会做人，喜欢串门聊天，说起话儿暖人心，有什么好吃的总是送一些给亲邻好友，与大家一起分享。别看她没读过书，出口成章，好像还有点文化水。她常教育子女处好邻里关系，“远亲不如近临”、“邻里亲，心换心”“朋友待你一分好，你要回敬十分情”。我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一生气就当众跟爱人发火，婆婆帮我批评爱人后悄悄说：“儿啊，当面教子，背后教夫嘛”！我儿子小时候整天泡在游戏机房玩，就是不爱学习，我动辄就打，儿子不但不服，甚至跟我对打。婆婆见了使个眼神让我回避，她去劝说：“古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如不好好学习，跟我回农村捡鸡屎，长大留在老家种田吧。”这一招还真灵，儿子马上放下手中的游戏机就去做作业了。但是婆婆的旧思想在脑子里根深蒂固。我们结婚不久婆婆就来我们家了，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她坚决不愿跟女儿过，说什么“养儿防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子家是自己家的，女儿家是别人家的……因此，“这老太太精明、厉害”成了街房邻居的议论热点。当然大家议论的不仅是她脑子灵光，更多的是羡慕她健康长寿，干净清爽、爱美心理。看起来她比实际年龄要年轻20岁呢。

婆婆虽天生丽质，可她出身贫寒，8岁就死了娘，父亲把她送给一个姓周的人家做童养媳。她婆家也穷得叮当响，心想：把这女孩养大成人好当儿媳妇。就这样，她跟婆母学着梳洗打扮和做家务。没有镜子，就蹲在家门口水塘边对着影子梳头，两条小辫子梳得光溜溜的。没有牙膏牙刷就用布头沾盐水擦洗，两排牙齿洗得洁白干净。没有肥皂就用淘米水洗衣，再用米汤浆好，晒上，衣服干了把它折得平平整整，如同熨斗烫过一样。25年前，我与爱人谈恋爱，他带我去农村与未来的婆婆见面，第一印象她是一个贫穷的老太太，而且年事已高，不像当婆婆的人，倒像当“奶奶”的。然而她穿的补丁摞补丁的白衬衫，雪白雪白的，头上的巴巴揪又光又亮。看得出来她是个聪明勤劳、特别干净的老太太。

婆婆苗条，一米六的个子，体重只有90多斤。也许天生的，也许是节食而至。过去家里穷，吃不饱肯定胖不了。后来公公婆婆到我们家来，他们俩没有城市户口，在计划经济的年代里，我们五口之家只有三个人粮食，全家人只能吃个七层饱饭，也不会发胖。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婆婆也更加讲究了。喜欢吃肉，穿花衣，我们都满足她。经常买鸡鸭鱼肉和各式各样的花衣服。她吃肉不一定是喜欢吃，而是想再长胖点好看些。有时吃多了腹泻，还得看医生。她每次穿新衣，都要对镜子左照右照，越照越觉得这衣裳与自己苗条的体形般配，只是满头白发显得苍老，去年春节前，她悄悄地到理发店把头发染得乌黑。头发是黑了，但眉毛还是白的似乎有点不协调，于是她又关起门来对照镜子描眉。一次我爱人见到老母亲打扮成这样有些别扭就说：“看来我也要染发了！”婆婆乐得说：“儿啊，你也有几根白发，该染黑了”。爱人说：“不！我染红颜色的”。婆婆这才反应过来，说，“不叫染，以后不染就是了，干嘛绕着弯来讥讽我啊！”

现在婆婆再也不染头发、画眉毛了。然而，她依然爱干净、依然爱漂亮。

望着她挺拔而纤秀的身影，容光焕发的面容，仿佛一缕俏丽的夕阳，定格在彤红的晚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