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母情深
童年的往事最珍贵,母亲是养鸡的好手,母亲对鸡也颇有感情,也许与生俱来就是与鸡有缘,或许与属鸡有关,但凡种种,母亲与鸡的情缘,还是深深影响着她的子女。
母亲属鸡。记得我小时候常听她挂在嘴边的一句俗语:人生如鸡,翻翻,找找,啄啄,食食。儿时的我并不真正懂得,这句俗语涵盖的意思。只知道人活着,必须忙忙碌碌,马不停蹄。
说来也巧,母亲一生与鸡结下了不解之缘。记得自己懂事起,常常看到母亲喂养的大公鸡,老母鸡,线鸡(俗语,即阉过的鸡),一群又一群,一拨又一拨。只要一日三餐的时刻一到,他们就会从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飞奔到母亲身旁,翘首期盼着母亲撒下的谷物。要是狗,猫,鸭之类前来抢鸡食,母亲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驱逐;就连从小的我也被耳濡目染,学着母亲的样,毅然决然地,手执木棒将他们狠狠驱逐。甚而至于手脚并用,将他们赶得不敢接近鸡食半步。每每此时,只见狗眼巴巴地望着鸡食吐着舌头直流口水;猫呢?双眉紧锁,双眼瞪得更圆更亮,几近虎视眈眈,却也只能苍白无力地“喵喵”干叫着;鸭大婶呀,早已逃之夭夭——怕是由于跑步慢而受皮肉之苦吧。而那群倚仗着母亲的鸡,更是洋洋得意,幸灾乐祸,肆无忌惮地啄食着,争抢着。
记得儿时,只要我过生日,母亲总是把煮得鲜亮的一个鸡蛋送到我手里,让我大饱口福一番。我总是兴奋地凑近鼻子先闻闻——好香,再轻轻地敲碎蛋壳,慢慢地剥,细细地咀嚼。不一会,就满口溢香,再美滋滋地吞下去,那感觉的确是在享受一次美味大餐。当然母亲对于每个孩子的生日总是一视同仁的。尤其当我生病头痛体虚时,母亲会一下子敲开三个鸡蛋,在沸水里煮熟,加点糖,就是一碗香飘四溢的鸡蛋茶,给我补补身子。那时,这个待遇不亚于古代帝王的八珍御膳。因为我常常见主人招待贵重客人最上等最显示主人热情好客的食物,就是所谓的“鸡蛋茶”。所以,我吃了这碗鸡蛋茶,别说生病头痛好了,就连心中的烦恼也随之被抛到了南北极,甚至于那香味可以回味许久。
这鸡蛋除了生日连过年也是奢侈品。眼巴巴地望着一大碗一个个鲜亮鲜亮圆滚滚而诱人的鸡蛋端上八仙桌,从正月初一开始招待客人,一直到正月十五,一个,一个,不断地少下去;一个,一个,又不断地添进去。坚持到正月十五,已经所剩无几。难怪儿时拜年,姐妹几个总是争抢着——那只放着糕饼礼品的包,决不轻易放手。虽道不明其因,可谁心里都明白——乃是因为去一户亲戚家做客就有一个煮鸡蛋吃啊!(母亲曾交代:做客人,主人再客气,那一大碗鸡蛋中最多也只能吃一个。)再说运气佳的话还可能享受一碗朝思暮想的鸡蛋茶或者块把鸡肉。
更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每当家里缺了油盐酱醋,或肥皂毛巾火柴之类的生活用品时,母亲会毫不犹豫地将鸡蛋卖了,换回以上物品。甚至偶尔吃鸡后存放的鸡毛,也是可以换取一些义乌糖或义乌小商品——针头线脑之类的。细细想来,也难怪那时母亲偏爱鸡了。
如今,母亲已近八十高龄了。对于鸡和蛋,我们早已不再稀罕。可她还是养鸡如初。
记得今年夏天。老家刮起了一阵龙卷风,竟无情地将母亲的鸡圈掀去了顶棚。之后,母亲不顾年迈,按惯例自己亲自劳作。谁知一个不小心,手脚反应迟钝了点,摔了一跤。腰部严重挫伤。当我们恳请她去医院检查时,她竟说不碍事。在我们子女的强烈要求下才去了医院。医生说要休息两个月,不能做任何事情,更不能弯腰下蹲。这下母亲犯愁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的身体,却是那鸡。她紧锁双眉自语道:怎么办?每天有那么多鸡食要煮的呀。我们建议把鸡都分给几个姐妹,纷纷吃尽。可母亲脸一黑,断然拒绝道:“不行!有几只老母鸡正生蛋呢!再说今年过节祝寿时,鸡要派用场。”哎,母亲真不知,我们早已吃腻了鸡,蛋。不过,母亲更知道,我们姐妹几个最爱吃她饲养的鸡,蛋——既香又质实。无奈,只能将她的一笼鸡交给生活在农村的女儿——我姐姐饲养。然后她才忧鸡满怀地随我进城。
刚住没两天。忽然姐姐来电,母亲的一笼鸡少了一只。只见行动还很不方便的母亲得知时,脸色陡变,嘀咕不停,坐立不安,或又大声嚷嚷着,责怪姐姐供养照顾不周。当天吃晚饭也没了胃口;更为严重的是,那晚竟一整夜没有合眼。翌日,尽管我和先生竭尽全力劝慰:大不了一只鸡。于她无补,念鸡依旧。从此每隔两天,就会去一个电话给乡下姐姐,不是问候女儿,却是问候鸡,俨然问候一位朋友或自己的孩子似的:胃口好吗?白天放它们出去找食了吗?傍晚及时清点关圈门吗?有没有少?……终于,我和姐姐商议,家里众兄弟姐妹分别杀一只。母亲居然同意了。于是转眼间吃了六只鸡。母亲口里心里盘算着:只剩下一只公鸡,一只线鸡,三只老母鸡……我不怀好意地想:真不如把它们全杀着吃了,静心!
就这样,熬不到一个月,母亲还没有完全康复,就强烈提出回去了——心里缱绻的还是剩下的那几只鸡。我和先生又一次费尽口舌劝她:别再养鸡!
又过一月,母亲身体渐渐恢复了。只见她身边又悄悄多了几只毛茸茸黄色可爱叽叽觅食的小鸡。母亲手捧鸡食,撒着,微笑着的嘴里,咯咯咯地呼唤着。这群嗷嗷待哺的小鸡纷纷跑着,啄着,抢着,嬉着,看来母亲是执意要与鸡为伴了。只是我从小至今,一直很少见到她吃鸡,蛋。因她曾言不喜欢吃。是缘于她属鸡吗?于2011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