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漫的日子
他乡山也亲,他乡水也亲,难消自己一颗纯真的童年心。思悠悠,恨悠悠,往事成夜空,爱悠悠,怨悠悠,痴情可耐,泪水成千行。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只是一个孩子。
那时候最喜欢跟娘去走亲戚。到六里路远的姥娘家,到五里路远的姨家,到七里路远的姑姑家。
最喜欢的原因——少挨揍!正是鸡狗不喜见的年岁,一天到晚泥猴子样弄的家里家外鸡飞狗跳、摔盆打碗的。推倒了邻家老旧的土坯墙,偷摘了二爷家青涩的狗牙子枣,点着了三婶柴草院里大堆的柴禾垛,拔断了四叔家鲜绿的葡萄藤。整整一个惹事精,不挨揍真便宜了。
跟了娘去走亲戚,或者家里来客人,就避免了挨揍,避免了被数落。——大人有大脸,小孩有小脸,娘懂的!比你懂!当了别人的面咱是娘的宝贝,是娘的小骄傲。——白脸白皮,大眼睛滴溜溜连眨带转。喊人也口甜。大姑隔三差五的回娘家。每次见着大姑进门,慌不迭的扑棱起两条小腿迎上前去,抱紧了大姑的一条腿,仰着稚嫩的小脸,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腻歪歪的猫声轻语,“大姑,俺想你来!”。浑然的一个小可爱。大姑眼泪汪汪,赶紧弯下身子,抱紧我到怀里,深情的一吻再吻。大姑一边抹着脸上的泪珠,一边微笑着安抚,“大姑也想着你呢!”
当然,最喜欢跟娘走亲戚的原因还有,那自然是混一顿好饭吃——也不是咱搀嘴,不是在亲戚家或者自家里来客人,可真难得一年到头的混两顿好饭吃(俺家不象您家一样富裕)。
去六里远的姥娘家是娘的一件大事。——要给姥娘姥爷挣面子(俺娘在婆家过得不孬!),也解除挂念姥娘姥爷的心思。
头天和爹说好了,娘就开始准备礼物。常去,也没有特别准备的。就是磨了面,蒸一笼外白里黑的馒头。外白里黑是说馒头皮是小麦面,白色,馒头瓤是五谷面,红黑色。富裕些的时候就再蒸一笼糖角子。虽然没有特别准备的,但是娘一直脚不粘地,一脸的喜悦,一院子的满意。
第二天拾掇完早饭,也就十点钟光景,娘开始准备去姥娘家。先把盛上了馒头和糖角子的果食篮子用方巾掩实放到桌上。然后给我洗干净手和脸,梳几把我本也没有几根长头发滴溜溜圆的头,弯下腰来用两手捧住我稚嫩温热的脸爱昵着端详一阵,柔情柔水的把脸颊贴到我腮边来回的刮蹭几下,满心满意的伸嘴唇吻上我的额头。再然后给我换上干净衣裳。再然后就让我等在放果食篮子的桌旁。娘自己拾掇自己去。娘拾掇自己很认真。洗完手、脸,嘴里泯一个发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的梳头,不时地放下梳子在梳齿上蹭磨搽涂剥了皮的蓖麻子,不时地夹了梳子在腋下,腾出手一根一根抿眉心上、鬓角边散乱的头发,直到每一根都熨帖,每一根都不乱。然后用一块棉蘸了在货郎挑子上换来的胭脂,仔细仔细的搽额角,搽脸颊。然后换一块棉蘸了白粉搽耳下,搽下巴,搽脖项。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拿镜子左照照,右照照,前照照,后照照。在放果食篮子桌旁的我没耐心等,恨不得立马跑到姥娘家。我惦记姥娘给我留着的好吃的枣糕,还有甜死人的角蜜。娘说,不忙,不忙。娘慢条斯理的一边用镜子前后的照身子,一边用毛巾擦试衣襟,擦试裤脚。我等的不耐烦,听到家门外小伙伴们玩耍嬉闹的声音就趔趔趄趄往外跑。娘知道我又会弄一身一脸的泥土,但也不着急。
临上路前,娘又耐心的给我洗一遍脸,也搽一点胭脂和白粉。跟在娘的身后走到门外,我骄傲的扬起白净的脸朝向小伙伴们。我要告诉他们我跟娘走亲戚了,我多神气!
去姥娘家的路有一段要顺着南泉河的河堤走。早春的河堤稀落落的杨树上挂一个一个的喜鹊窝。我扯着娘的手三心二意的跟在身后,抬着脸趔趄着身子满眼的找喜鹊窝。我盼望有一个小喜鹊飞下来让我捉住,好养在家里。我天天给它捉虫吃。怕我抬着脸忘了看路磕破手脸,娘就给我找小路边开放的花朵,有时也停下来掐两朵攥在手里。有两个花蝴蝶慢慢飞,我以为能捉住就挣脱了娘的手去捉。两次,三次总也捉不到,我迷离了眼疑惑。娘看着野地草丛里四下扑腾着捉蝴蝶的我一直开心的笑。
我们娘两个慢慢走,不远,就六里路,很快就到。娘不心急,欣悦着看我跳到路东,蹦到河西。
六里的路,我们慢慢走。
来到村口已经晌午,也可能还晚一些。一群如我一样大小的女孩男孩在玩弹琉璃蛋。弹琉璃蛋是我的拿手游戏,也是偏爱。和面前的伙伴并不相熟,我没办法参与。但是,看看总归也过把瘾。我挣脱娘牵着的手,凑近了看伙伴们玩。娘不催我。娘找了路边的一块老石坐下歇息。
任何游戏都有门道,我当然知道弹琉璃蛋游戏的门道。我先是闲闲的看,继而跟着玩的伙伴围着关坑(弹琉璃蛋必过的一关是先保证自己的琉璃蛋进到事先掏挖好的一个小泥坑,之后才有赢取他人琉璃蛋的资格。)追逐琉璃蛋,继而指挥起参与游戏的伙伴。参与必然逃不过责任。等到自己因为指挥不当(也不一定是指挥的原因。)获得指责,等到即将和玩着的小伙伴发生争吵,娘才笑盈盈走过来牵了我的手再上路。
走近姥娘家门,娘已经满面春风的和多个熟识的娘家人打招呼了。也有时停下来寒暄两句。娘常说的客套话是:您老人家近来可好啊!想着您呐!日子还好!婆家大人孩子都好!娘常听到的客套话是:看,人家老张(人家老×——娘家一村人对本村嫁出去女子的尊称,×是该女子的婆家姓氏。)多利索!你家小吧(小——就是指我,男孩子。),浓眉大眼的真俊!
推开姥娘家木门。哈——娘家门,自然不用客套,推开就是了(一般百姓,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常年不锁家门,潇洒吧!)。姥娘家院子刚扫过比我们家干净多了,翻两个车轱辘打两个滚怕也粘不上土和泥。姥爷在西屋檐下打箔(使用麻线连接高粱秸做蓬或垫用的一种器物。)。这时候姥爷已经停下手里的活计招呼我们娘俩。我挣脱娘的手跑向姥爷并亲昵的两手抱住姥爷的腿,仰起小脸腻腻歪歪的呼喊“姥爷!”。上一次姥爷答应赶集给我买一支铜喇叭的,现在该兑现了吧!姥爷满意的笑着弯下身子,双手捧住我的头“吱”的亲我一口。这一回姥爷没用满脸的胡茬子扎我。姥爷一定知道,再一次扎我,我一定会很久不再理他的。等我放松了抱紧姥爷腿的手,姥爷用大而有力的手把我抱进怀里朝堂屋走。姥娘在院中的春光里扯了针线筐子缝补衣裳。娘走近不知道和姥娘说了些什么,娘俩脆声声的嬉笑,这会儿就收拾起针线筐子。
得了姥爷给买的铜喇叭,我一刻也不停的跑出屋门,满院子“呜啊呜啊”的吹响。之后就跑出院门,一大街的“呜啊呜啊”的吹响。向一街的伙伴们炫耀。
显摆完,再回到姥娘家。姥爷再也不理西屋檐下的活计,独自一人坐了八仙桌边神仙样的品茶。不时和忙活在矮桌上操持午饭的娘俩搭话。
我跑累了,就依靠到姥爷的膝前歇息。仰起附着汗珠的脸问姥爷,“还打箔去吗?”姥爷说“不慌,也不差早一天晚一天。”姥娘说,“叫你姥爷歇歇吧,啥活也不及看外甥重要。”
姥娘不紧不慢的靠在矮桌边包水饺。娘忙里忙外的拾掇菜肴。
我饿得肚子都叫唤了三遍还多呢舅舅才从外边回来。我害怕舅舅收拾我,就是逗我或者打我。舅舅在的时候我一般不敢哭闹,因为舅舅打我屁股。这会儿人家正伏在姥爷腿边老实呢,舅舅还是不依不饶,起劲的抱了怀里咬人家嘴唇、舌头(逗我玩哈!)。我讨厌的踢腿蹬他。他反而瞪大眼唬我,还是打了两下人家的屁股。我觉着有点疼。
饭间,姥爷喝了一壶酒。酒壶是和我们家一样由串街的锡匠打的锡壶。姥爷喝酒用的酒盅是那种狗眼珠子大小的带花瓷盅。姥爷喝起酒来不紧不慢,一盅一盅品,还一遍一遍温酒。娘和姥娘不急,都耐心的等。
舅舅逗我问,你喝口不?我知道酒辣,摇头说,不喝。我问舅舅,你喝口不?舅舅学着我的摸样摇头说,不喝。
吃完饭,舅舅陪我去院里吹喇叭玩。娘和姥娘一起拾掇完碗、盘,又洗刷完。姥爷抹完八仙桌,冲上一壶茶,已经给娘和姥娘分别倒满了一茶杯晾着。娘和姥娘姥爷又在堂屋说着什么。
夕阳还剩一杆子高的时候,娘才领我离开姥娘家。
印象里,姥爷一辈子也没着急忙慌的干过件什么事。回想,姥爷一辈子也没耽误过什么事啊。
我自己即将成为爷爷,一直铭记人生一定要从容,可总是心事重重,手忙脚乱的。
怀念当年悠闲的姥爷。
以及亲人们曾经散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