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拉宫装不下的柔情

从日喀则返回拉萨，想着要看布达拉宫，在布宫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不想时逢西藏庆祝自治区成立60周年，布宫门票一票难求，陪同的藏族小伙次多几费周折，总算是解决了问题，但严格规定下午2.30进入，在宫内只能参观一个半小时。

八月的高原，正午的阳光有些炙人。站在广场上看布达拉宫，你不得不佩服最初建造这座宫殿者的匠心独具。布达拉宫建在离拉萨老城区2000多米远的一座独立的小山上，宫殿以山为基座，与山融为一体，虽然随着拉萨新城区的建设，城区面积扩大，布达拉宫及宫前广场已成为拉萨市中心，但周围并无高大建筑，仍然处在俯瞰整个拉萨、唯我独尊的地位，使你对她不得不仰视，俯仰之间，王者风范淋漓尽致。布达拉宫虽然有着鲜明藏式建筑风格，但外形设计采用了方块几何图案，垂直线条棱角分明，强烈显示出一种男人的刚性和帝王的霸气。整个建筑以红白两色相搭配，下白上红，边白中红，把雪域高原的自然色与藏传佛教的宗教色融为一体，她既是一座宫殿、也像一座雪山耸立在高原上。

进入宫殿大门，就踏进了西藏历史的长河。公元7世纪，松赞干布统一西藏后，将王都由山南迁至拉萨，在这座称为红山的山顶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宫堡，作为吐蕃王朝的政治中心。松赞干布是西藏历史上最重要、最广为人知的藏王。他统一了青藏高原，建立了强大的奴隶制政权，促进了吐蕃政治、经济、文化的全面发展，将藏族人民引入了团结、繁荣、富强的时代；沟通了与内地唐朝的友好关系，推动了汉藏民族文化的交流与发展，为后来西藏正式纳入祖国版图和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建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松赞干布建立的吐蕃王朝历经200多年，直到9世纪中期，由于内部纷争和奴隶起义才使之解体。随着吐蕃王朝的解体以及战乱、火灾，宫殿逐渐废弃，漫漫800多年，这里仅仅作为一处佛教的活动场所，直到17世纪中叶，五世达赖在清王朝的支持下建立起政教合一的政权，拉萨又成为西藏政治、宗教、文化的中心，才开始重建布达拉宫。从此布达拉宫成为历代达赖喇嘛居住和进行宗教政治活动的场所，逐渐恢复往日尊荣，并达到典盛。

布达拉宫整个建筑占地13万平方米，主楼高达117米，有大小房间2000余间。宫内主要由达赖喇嘛宫殿、佛殿和僧院各政权机构等三大部分组成，游览的精华集中在包括达赖喇嘛灵塔在内的大小38间佛殿中。缓步穿行在各个殿堂中，你可以感受到西藏历史的厚重。在这些殿堂中安放着许多重要历史人物的塑像，每个历史人物身上都承载着一段厚重的历史，或波浪壮阔，或凄惨悲沧。凝神伫立在大小佛像前，你可以领略藏传佛教的浩大。藏民族是一个以佛教为精神主导的民族，几乎人人信佛，佛教已不仅仅是一种信仰，而且渗透到精神生活的各个方面，在这里供奉着近万尊佛像，近千座佛塔，汇集了数千册经书，佛教用具无计其数。赏心悦目于雕梁画栋之间，你会赞叹西藏艺术的富丽奢华。布达拉宫几乎所有的宫殿、佛堂和走廊的墙壁都绘满了壁画，梁柱上刻着浮雕，这些以建筑物本身为载体，与建筑融为一体的艺术作品，从内容看，主要有高原风光、历史传说、佛教故事以及宫殿建造的场面，从艺术特色来看，大红大绿，色调鲜明，对比强烈，灿烂艳丽。注目仰视于座座灵塔之上，你也会感叹统治者对财富的滥用。布宫内建有若干佛像和灵塔，耗费了巨大的财富，如五世达赖喇嘛的灵塔，塔高12.6米，整个塔身用金皮包裹，耗费黄金3721公斤，镶嵌各种珠宝上万颗。这对于以农牧为主的西藏来说，要创造这么多财富是极其困难的，相对于当时奴隶每年仅20克（一克相当14公斤）青稞养家糊口，这财富是极其巨大的。

布达拉宫如此宏大，她装下了自松赞干布以来1300多年西藏的历史，装下了千座佛塔、万尊佛像，装下了无以数计艺术瑰宝，装下了几乎全西藏拥有的金银财宝，但她装不下一份男人的世俗情怀，这就是仓央嘉措。

在达赖喇嘛灵塔前，导游给我们讲述了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故事。仓央嘉措入宫后，虽身居佛教领袖地位，但厌倦宫内刻板单调的生活，常常微服夜出，到八廓街的小酒馆与情人幽会，有一天下大雪，清早起来，铁棒喇嘛发现雪地上有人外出的脚印，便顺着脚印寻觅，最后脚印进入了仓央嘉措的寝宫，随后铁棒喇嘛用严刑处置了仓央嘉措的贴身喇嘛，还派人把他的情人处死，采取严厉措施，把仓央嘉措关闭起来，最后仓央嘉措死在押解进京的途中。仓央嘉措，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达赖喇嘛。

仓央嘉措于1683年出生在西藏南部一个信奉宁玛派（红教）的农奴家庭。1682年2月五世达赖喇嘛罗桑嘉措在刚刚重建好的布达拉宫与世长辞，仓央嘉措被选定为转世灵童，但鉴于当时西藏政局的复杂和动荡，总管西藏地方政务的桑结嘉措遵照五世达赖的遗旨，密不发丧，隐瞒广大僧侣和清朝皇帝康熙达15年之久，直到1696年康熙皇帝在平定准葛尔的叛乱中才得知五世达赖已去世多年。桑结嘉措一方面承认错误，一方面找到隐藏在民间多年的转世灵童仓央嘉措，迎入拉萨，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成为六世达赖。进入宫中的仓央嘉措并没有掌管西藏政教大权，一心向往田园风光的世俗生活，吟唱了大量反映世俗情爱、充满真实淳朴柔情的情歌。人们在分析仓央嘉措为什么能创作出如此动人的情歌时，往往会注重两条：一条是仓央嘉措出生在一个信奉宁玛派佛教（红教）家庭，而宁玛派与格鲁派（黄教）一个很大的区别是并不禁止僧人娶妻生子，所以在思想上少了一道宗教桎酷；二条是仓央嘉措认定为转世灵童后并没有像其他转世灵童一样随即进宫，接受严格的管制和教育，而是寄养民间过着世俗生活，直到15岁，这个年纪在当时其实已经成人，形成了一定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我以为这两条客观上确实影响很大，但更重要的是在他心灵深处充满了太多的情愫。仅有世俗生活的经历，他可能会产生对异性的追求，但绝写不出如此美好的情歌，只有内心情愫的躁动，才有激情的迸发和吟唱抒写冲动。

“从那东方的山顶，升起皎洁的月亮，未嫁少女的面容，时时浮现我的心上。”这是一份多么美好的思念！“那一月我轻转过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近你的温暖；那一世我细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见。”这是一份多么厚重的爱！“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别，免教生死作相思。”这是怎样一份相知相爱而不能相依之苦！“我问佛：如果遇到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怎么办？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这是怎样一份不管不顾、将爱进行到底的决心！“你见，或者不见，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你爱，或者不爱，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这又是怎样一份对爱无奈的淡定！

在诗歌渐渐退出人们视野的今天，仓央嘉措却走进了很多女子的心灵。不管年代相隔多么久远，人们都渴望拥有一份纯美的真爱，所以纵多的女子把仓央嘉措誉为世间最美的情郎。不管世间发生怎样的变化，在世事纷扰之中真爱总是那么的脆弱，所以有犹疑、有抉择、有相思、有痛苦，最后留下来的是一片血色。不管真爱最终的结局如何，哪怕如仓央嘉措一样，人们也要苦苦追寻，一代一代地延续着悲沧的爱情故事。这也许就是生活的真谛。所以有藏传佛教高僧说：“六世达赖以世间法让俗人看到了出世法中广大的精神世界，他的诗歌和歌曲净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他用最真诚的慈悲让俗人感受到了佛法并不是高不可及，他的特立独行让我们领受到了真正的教义！”

在布达拉宫的红色佛殿中，建有自五世达赖喇嘛以后各位达赖喇嘛的灵塔，就连仅活11岁的九世达赖也有灵塔供奉，唯独没有六世达赖的灵塔。由于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对藏传佛教的叛逆，偌大的布达拉宫没能给他留下丁点的位置，但走出布达拉宫的仓央嘉措，满腔柔情，一路诗篇，在人们心灵中竖起一座不一样的布达拉宫。

结束参观游览，走出布达拉宫大门，我忽然想起一位老者曾经吟诵的两句诗：“平生只有两行泪，半为苍生半为情。”普渡苍生者固然伟大，充满柔情者未必渺小。我似乎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呼唤着仓央嘉措的名字，在布达拉宫的上空悠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