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敲窗
生活在时尚流行的环境里,什么东西都成了潮起潮落此一时彼一时盛一时衰一时,把这环境中的人弄得顾此失彼患得患失后感到精疲力竭索然无味,于是,便生出疑惑生出烦恼。此时的我正局限于小屋里,面对窗外那被高楼分割的山水,突然在想:如今有什么是不流行的呢?
也许这不流行的正是曾经流行过而当时并没有流行这种意识,也许那流行的时光很长,长得让人习以为常熟视无睹以致认为这并不是流行。就这么流行不流行地转象绕口令似地,最终把我自己的思维也给绕糊涂了。正沮丧着,有清脆的“笃笃”声在窗上响起,抬眼一瞧,看见的竟是一帧精美的自然小景。一只羽毛斑斓的小鸟正用红红的喙在敲打着窗上的玻璃,不时振了振很是亮丽的翅膀,摆出一副要飞进屋里的姿态。敲了一阵,那小鸟大概也察觉到这无色透明的玻璃太坚硬,像一个敲不碎的蛋壳,只好站在窗台上瞅着这“壳”中的风景,那神情一如我在看它那样专注。
被这只小鸟所吸引的我竟久久没有听到另一个方向也同样发出的“笃笃”声。
那声间来自门,而且伴随着人声。我赶忙蹑手蹑脚地开了门,来的是一拨朋友,他们嘈杂地拥进屋,待我再看那窗台时却只见一道彩色的弧线抛向了窗外不远处的树荫间,同时还夹带着悦耳的声音。惊得还来不及坐下的朋友忙问:吓跑了什么精灵?
来客中有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女,夹在一群老朋友当中显得既陌生又抢眼,她很有礼貌地称我“老师”。一问方知,她是我一位朋友的妹妹,大学毕业留了校,难得这次告假返家,遂跟哥哥姐姐们相互走动。不过,她的纯静使我大有好感,认真欣赏起她在大学环境里熏陶出纤纤淑女的姿态。一杯清茶、一碟瓜果,大伙便一如既往地谈天说地。她坐在最靠窗台的位置静静地听着,极少插话,即使插话也只是三言两语,这种简洁使人们对她另眼看待,敏感的她脸颊一下子泛起了红晕,色彩与秋天的季节很契合,让人忍不住感动和感叹。这时,又有敲窗声,她对大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静静地望着与她仅一窗之隔的户外,又是那只小鸟(我从那鸟的种类、色彩和敲窗的神态、声音来判断的)再次飞到窗台上。这一回它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高高低低、来来回回地敲,竟敲出有音阶有节奏的旋律来,硬是让所有的人都听愣了听傻了。没想到这鸟语竟会成为我们交谈的一个精采片段。
后来,我和那少女又有过几次交谈,那话题也是从小鸟敲窗开始的。其实那种景致对我来说只能算是旧景重现,我告诉她在我少年时代这市区还只称为县城,没有这么宽的路没有这么高的楼,树很多鸟也很多,多得连稻田里都要扎个草人赶鸟,小鸟儿飞来窗台觅食、散步的机会很普遍。那时的孩子用木棍支撑着脸盆,在脸盆底下撒着一撮米,再用细绳一头绑在木棍上,一头牵在手中,诱惑着贪嘴的鸟儿,就这最原始的方式也是很有收效的。孩子们把捕获的鸟装进竹笼挂在窗台上,鸟儿一叫就象风铃一样,马上就引来百鸟齐唱般的热闹与欢悦。她听了很是羡慕那环境那氛围那情趣,若有所思地问我:“我若是一只鸟,如何?”并重复了三遍。
我望着无鸟的天空,无法回答这浪漫的设想。
她还是那么谦恭地喊我“老师”,这对无功不受禄的我来说有点泰山压顶的感觉,并一再提醒她直呼其名我听着顺耳。她淡淡一笑,说叫习惯了,在大学她是这么称呼别人别人也是这么称呼她的,再说,看过你很多的作品受了很多的启发,难道这不算是老师吗?于是,我默认,便谈文学谈生活谈社会。她说很珍惜离作者这么近的机会,常常由作品和作者产生的那份诚挚那么美丽提醒着我随时随地应该留给读者一种文如其人的印象。
她和我们一道去过郊游,也和我们一块唱过卡拉OK,但无论在哪种环境中,她都给人一种小鸟依人的温馨。这种温馨在当今时髦嗲气娇气傲气之中尤如寒梅傲雪般清丽。相比之下,她对茅舍竹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对溪畔塘沿村姑的槌声与笑骂,对围着红肚兜的农家小娃用叶片吹着乡土气息更有一种迷恋。我知道,正因为她没有那种生活经历,没有那种感情体验,所以才想象得特别美丽,美丽得让人不忍心去惊动。
不知怎的,我又怀念起那只敲窗的小鸟。我想:那鸟是不是也傻得可爱,这种傻在鸟类中也是不再流行了,因为很多鸟在目睹同类遭受人们的肆虐之后如惊弓般远远地躲开。而那只敲窗的小鸟则给了我们一个示范,在那个心网如织机关算尽的流行色里,人们从心底真正渴望的正是那毫不设防推心置腹的一派天籁。那“笃笃”声于人们来说或是一种回忆一种忏悔或是一种寄托一种希望,我和她尽管经历不同处境不同状况不同,但由此而生出的感慨觉悟却算得上殊途同归了。
因此,我对那即将重返那座流行喧嚣与骚动、流行面具与外套、流行用同样的歌词复印给众多异性的大城市的她郑重地说:你是一个不流行但留存的情结,会如那“笃笃”的小鸟敲窗声在那透彻明亮的玻璃上清晰地回响,去感染和感动着期望纯静期望恒久的天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