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
文章文笔凝练,语言很有感染力,关于合欢树的细节描写传神而到位。合欢树是一种象征,是老居民欢聚一起,笑语欢歌的畅情适意,是邻里之间和睦相处的暖人温情,然而,城市改造了,老楼房要拆除了,文章借李大姐的话说出了心声——将来还能住在一起,那该有多好!拆除的,仅仅是老建筑吗?
二十年前,当我们一家搬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宿舍区就只有矮矮的三栋四层小楼。那时候,这里还是城市边角上的一处荒僻的地带,西边紧邻着汾河的东岸,但听不见歌曲里那“汾河流水哗啦啦”的天籁之声。南边是我们机关的办公所在,那里虽有绿树掩映,但由于偏安一隅,总是叫人觉得宁静有余,活力不足。再往南便是断断续续的楼房、沙滩、农田和树林交织的原野,看起来十分广阔,广阔得与更远的农田连成了一片。只有东面和北面才与塞满了房屋的城市相连,也才使人意识到它虽然不大,又确实是这座城市躯体上的一个指尖,或者说是一段发稍。几年后,城市里不断被改造和新增的建筑像潮水样挤压过来,这里又立刻被推向了城市扩展浪潮的水头浪尖,很有些引领潮水再掀狂澜的架势。但是,两年过去了,那浪潮卷起的楼群都像后浪推前浪一样一波波远去,我们这儿的三栋小楼却依旧安然地立在原地,如同许多城市在建设大潮中刻意保留下来的古建筑。又过了两年,这城市为缓解交通压力,又沿着汾河两岸各开了一条快速大道,还没等到工程竣工,四五米高的路基兼护坝就立时挡在了眼前,于是,我们这院子就自然陷进了一片洼地,散乱的小楼,散乱的篱笆,还有散乱木栅什物等等,便组成了这座拐弯抹角的散乱小院。
小院里的三栋楼房分别属于两个系统的三个单位,居民虽然不多,但由于既没有业务往来,又没有财产瓜葛,彼此之间自然是很少往来的。就那么小个院子,就那么几个居民,虽然互相熟识,却又装作素不相识,哪怕连最简单的招呼也从来不打,甚至迎面相遇,也都要自觉地移开视线,形同陌路。实在遇到“狭路相逢”,不好避让,一方也最多只是轻轻的颔首致意,另一方则当然是微微的点头回应,而这一切又都处理得既微妙而又平淡,似有似无,甚至连他们自己也几乎难以觉察。我曾经很为此感到惊叹:城里人确实可以把传统礼仪和处世尊严的关系处理到极致,可以把人际交往的分寸把握到精确的境界。这样一个环境,开头觉得甚是别扭,时间长了倒也觉得自然,毕竟人家那里住的不是领导干部就是科技人员,我们这里则几乎是清一色的园林工人,没有利害关系,没有共同语言,当然也就省去了相互之间的交往,人家城里人还不都是这样谁也不理谁地生活着吗?
那年春天,妻子下班回家随车带回了一些树苗,不需招呼,我们这楼上的居民马上就到齐了,顷刻之间,楼前那多少年来都乱糟糟的院子里便有了几丛像样的花灌木,有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篱,也有了一棵枝叶舒展的法桐,还有了一棵黄毛丫头般顶着一脑袋细碎黄叶的合欢。那一天,我们这楼上的男男女女几乎都出动干活了,而对面两栋楼上的人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出出进进,却没有一个前来旁观,更不用说一起来参与干活了。其实,这项绿化工程的主要受益者是一开门就能看见满目葱茏的他们,而不是只能站在阳台上才能感受到些许绿意的我们。可仔细一想也不奇怪,毕竟这地段是属于我们的领地啊。
没过几天,那些新栽的灌木已灿然开花,疏疏落落的绿篱也饱满了起来,那法桐正像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一样憋足了劲儿往上直窜,而那合欢树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闺阁,不知不觉中已出落得枝叶丰满,青葱可爱了。可是那天,当我回家路过院子时,突然发现那棵合欢竟被生生的折断了,树干劈裂,白色的木质完全裸露出来,就像一截折断的骨头,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又是为了什么。第二天,当我再路过那里的时候,看见对面楼上退了休的李工李老太太——唔,按理说,我应该叫她李大姐才是,可这里又没有这个规矩——此刻,她正提着个玩具般的塑料桶在给那棵生死未卜的小树浇水,嘴里还不断喃喃自语着:“还要窜出来的,唔,还要窜出来的”。再一看,那半截子树干和不远的法桐树已分别挂上了一个硬纸牌儿,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爱护树木,请勿攀折,那也显然是她写的。此后,这两棵树果然再没有遭到任何糟践,那夭折了的小合欢也果然从基部抽出了一根油亮的嫩干,亭亭玉立,全无一点劫后重生的痕迹。几年过去,这小树日见丰满,俨然大家闺秀,美丽却并不妖冶,端庄中还独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它把浓密的美发梳理得有字有样,好像它的每一根粗大的枝条,每一片细小的叶子,都经过精心设计一样,一丝不苟地摆在了事先谋划好的特定位置。
六七月间,正是人间芳菲落尽,满眼绿肥红瘦的时候,这合欢树的头上竟在一夜之间盖满了一团团粉嘟嘟的绒花,而且还一阵阵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招引得人们不由得放慢脚步,多看几眼。那树下的阴凉也一天天蔓延开来,很快就和那棵法国梧桐的树荫连在了一起,互相吸引,互相融合,共同制造出了一片也还不小的阴凉。树上引来了忙忙碌碌的蜂蝶,树下聚起了下班归来的人群,他们在树荫里抽烟,喝水,休憩,纳凉,谈古论今,神聊天下,无边无际,没完没了,以致不到天黑,绝不散伙。后来,我把一张旧餐桌搬到这里,接着又有人搬来了十几把塑料座椅,树荫下干脆就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室外聊吧,有桌椅,有茶水,有永远也聊不完的古怪话题,也有永远也停不住的欢声笑语。不几天,这里又兴起了打扑克,开头的时候,打牌的仅限于我们这栋楼上的居民,对面那两栋楼上的人们还只是客客气气地围在后面观阵,并不说话。不久,那些观阵的人们也渐渐参和进来,开头还拿拿捏捏,后来竟随心所欲,甚至连举止言谈也都忘记了必要的收拦。往常那些总是爱板着脸的领导,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不再那样矜持,那些永远都刻板谦和的识分子也变得爱说爱笑,全然不记得往日的斯文。时间一长,这里便成了一个很有点引力的活动场所,一到日头偏西,不少人都着着急急聚在这里,于是,小院里也总是显得其乐融融,热闹非凡,调侃声,争论声,指责声,笑骂声,天天都是笑声不断。
去年秋天,忽听得这里将全面改造,几栋老楼房就将和周边的其他建筑一道统统拆除,这一片几乎被人们遗忘的地段将辟建为一处新的居民住宅小区,听说设计方案已经敲定,几十栋高楼将在绿树花丛中耸立起来,每一栋都在三十层以上,为这个城市早已远去的建设浪潮再掀一波回头的波澜。消息传来,小院里的人们又议论开了,有描绘未来的新居可以鸟瞰这城市的,有发愁三年回迁时间太久的,有设想将来要住几层的,有当下就约定作为邻居的,七嘴八舌,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倒是李工大姐的那句话让我很有感触:“其实,咱们这院子里的人们都挺好的,要是将来还能住在一起,那该有多好。”
是啊,在将来那摩天大楼林立的大院里,这里的老居民是不是还会再聚到一起,在那布满绿树花丛的院子里,又会不会出现一片总是能给人们带来欢声笑语的合欢树呢?